同日,三月初四,卯时一刻,日出,涣水东北岸。
庞师古是在一刻前就收到了从朱珍处送来的军令,令其部四军率先过河。
那时天色刚刚亮透,田野间还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天空的云彩并不低,东方甚至透出了一点微弱日光,哪里看得出稍后会有一场大雨。
其实涣水并不算什么大河。
若在寻常时节,河面不过数十步宽,水流也算不上湍急,附近乡民经常挑着担子往来两岸,甚至会赶着牛车从浅滩处直接涉水而过。
可数万大军过河,却是另外一回事。
马匹、甲兵、粮车、辎重、随军民夫,再加上各军携带的帐篷、箭矢和柴薪,只要有一处稍微堵塞,后方的队伍立刻就会停滞下来。
河面上原本有一座木桥。
宣武军抵达后,又在下游搭建了两座浮桥,勉强能够让步军并行通过,至于装载粮草、军械的牛车和骡车,只能走原来的木桥。
庞师古骑马立在河边,望着一队队武士踏上浮桥。
他今年三十余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哪怕只是穿着一件寻常军袍,也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
与其他宣武军刺帅不同,庞师古并不喜欢在军中摆太大的威风,他很少高声训斥部下,也不怎么随意杀人,只是交代下来的事情必须做到。
若是做不到,他处置起来也绝不会留情,令行禁止,不外如是。
所以宣武军的诸多武士们对他们这位汴帅的观感倒也还行,没有多讨厌,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拥戴。
他麾下原本有一万六千兵。
许已经带着六千人先行驻守吴起台,庞师古手中还剩下一万,由四名军主分领,分别是王重师、王檀、刘捍、柳存四军主,每人各学两千五百人。
这四个人都是宣武军中久经战阵的军将,所部武士也并非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虽然在衣甲,兵刃和军饷上有所差异,但大多经历过战事,知道在行军中如何保持队列,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一支军队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老军的占比很多了。
王重师所部最先踏上浮桥。
武士们沿着河堤缓慢向前,五十人一队,人与人之间相隔数步,等前方队伍渡过涣水,后面的人才会继续跟进,避免所有人同时拥上桥面。
庞师古看了一阵,转头问道:
“辎重安排好了没有?”
身旁的牙门将连忙答道:
“已经传令下去,军械车先行,粮车随后,帐篷、木料和其他杂物最后再走。”
“过桥以后,不许堵在西岸。”
庞师古说道:
“各军抵达对岸,立刻沿道路向西北前进。所有大车走官道,步军让到两侧。若有车辆损坏,直接推到路边,不许停下来修。”
牙门将应了一声:
“喏!”
庞师古继续道:
“再派人去告诉范居实,他手下那些营兵最后过河,不得擅自抢路。谁敢乱军阵,立刻拿下。”
听到营田兵三个字,牙门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
这一次朱珍为了这次决战,算是倾尽全力了,除了各军精锐之外,这几天在那四万杂鱼营兵那边又抽调了五千营军。
营田军说是军,实际上就是一群种地的,平日也负责一些修路、运粮等活,唯一的军事活动也就是奉地方官吏的指派抓抓盗贼了。
即便朱珍也只是从四万中抽调了五千,以堪战事,但将这些人拉到两军阵前,与保义军的军厮杀,实在让人很难放心。
但朱珍没办法,因为坐镇在洛阳的朱温已经给他交了实底了,此时汴宋的兵马就是这些了,没有援军。
不是朱温拿这三万精锐开玩笑,而是他真的没援军。
此时宣武军明着占据两京,地盘看似不小了,但需要守卫的城池也很多。
还有一个情况是,原先都有点怂了的关西李茂贞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子肥到天了,这段时间一直带兵袭击咸阳一带,兵马前锋数入长安左近。
此时的关中已经是朱温最看重的一处基本盘,没有之一。
所以他组建的在京六师,其中四个师都在长安防备李茂贞,自己也只是带两个师移至洛阳,这也是朱温能抽出的仅剩兵力了。
此时驻扎在洛阳的,既有两万的京二师,还有八千的河阳兵,一万义成军,其实兵力也不少的,但为何朱温却不移兵呢?
因为从前线送来的消息,吴王赵怀安在二月末,率衙内军三万乘船北上寿春,意图不明。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那就是一旦他率军南下支援朱珍,那毫无疑问的,赵怀安也一定会北上。
那同样的,此时的赵怀安为何不直接进入中原战场呢?朱温自己猜测也是赵怀安目前没有大决战的条件,所以同样保持了有限度的战事规模。
赵怀安不敢一把压,他朱温当然更不敢,所以即便是担忧朱珍这边,他也只能坐观此战成败。
对于朱温的担忧,朱珍虽不能完全领会,但也猜测一二。
朱珍这人也是奇,当自家主公都不看好的时候,他偏要争气。
所以,他再次极限编伍了这些营田兵,手上多出五千兵力,即便只是放在后方壮声势,也比没有强。
此时,这些营田兵由营田使范居实亲自统领
范居实是绛州翼城人,是朱温在关中收的将领,和一般粗夫不同,他年轻时是读过一些书,后来在州县中做过小吏,擅长清点田亩、征发粮草。
所以在宣武军中,这人堪称上一个能文能武了,所以朱温占据汴州后,看中他的才干,让他负责宣武军屯田事务。
此次,朱珍不敢期望这些营兵的能力,只能寄托于范居实的能力了。
这会,河堤下方,五千营兵正在等待渡河。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
有人扛着步槊,有人背着牌楯,还有人要扶横刀,甚至十个里面大概能有两三个披着铁铠的,其他也多是皮甲。
显然,朱珍为了武装这些编伍出的营田兵,算是竭尽全力了。
所以这支营田兵看着是像那么回事,但你要是细看的话,就发现这些营兵竟然没几个持弓的,由此可见这支仓促成军的部队真实素质。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习惯了在田地里做活,并不习惯军中规矩。
那种以为半农半兵的可以好处都占,实际上最后既是兵也当不好,地也种不好。
此时,这群营田兵还没开始过河,就已经有人挤到路边,想要从随军商贩手中买一些干饼和酒水。
昨日,这些营田兵刚领了开拔费,这会就开始大手花销起来了。
其实,也能理解,上头发的都是铜钱,一两贯谁在身上?全都是放在军中的钱柜里。
在这些营田兵看来,钱放在军中,那不就是白发吗?到时候上了战场,人一死,这钱还能留给家里?
所以,大家都是能花就花,这几天的集训也是差去那些随军商贩提供的花车上快活。
大家都不傻,你觉得这些人傻,只是你没能真正地了解他们,成为他们。
看着这群乌合之众,范居实骑在马上,嗓子都快喊哑了:
“归队!”
“都回去!”
“军中自有口粮,不许擅自离队!”
可范居实不想想,为何军中有粮,这些营田军还自己掏钱买呢?难道是真有钱没地方花?
你不去问问宣武军的那些后勤虞侯们,哪个眼里有这些营田军?
此时,军中的虞侯们不断在人群中来回奔跑,好不容易才把散出去的人赶回队伍,让他们按照旗帜站在旗下。
浮桥边,庞师古远远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感觉朱珍也是病急乱投医,他们的兵力虽然不占优势,但到底是老兵多,可这些营田兵跟着过河,能干什么?
指望他们能打硬仗?开玩笑吧,能杀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不自己先乱起来,就已经算是帮忙了。
辰时刚过,王重师所部已经全部渡过涣水,沿着官道向明台寺方向前进。
王檀、刘捍、柳存三军依次跟上。
一万宣武军渡河的过程颇为顺利。
除了有两名武士踩空跌入水中,引起一阵小小骚动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意外。
庞师古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虽然比清晨更厚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落雨。
若是天气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大军在日落前抵达明台寺并不困难。
就在庞师古准备渡河时,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
一名骑士沿着河堤疾驰而来,大声喊道:
“让路!”
“朱使君到了!"
庞师古拨转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下游。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骑兵。
这些骑兵并没有披挂过于沉重的甲胄,大多穿着便于骑行的皮甲和军袍,背后负弓,腰间悬刀,虽然是从下游急行军而来,但队列依旧严整。
为首骑将名叫朱晏卿。
他是天平军中有名的骁将,骑术精熟,敢打敢冲,麾下这一千骑也是朱裕手中最可靠的力量。
骑兵之后,则是天平军步卒。
朱裕亲自统领八个都,每都五百人,合计四千。
这些武士都是天平军的老军,甚至此前不少都是和宣武军对阵过,此时看着河岸边懒散的营田军,面露不屑。
不过,主将朱裕则是骑马来到河边,远远朝庞师古抱了抱拳:
“庞帅,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
庞师古说道:
“我的人已经过河。你让骑兵先走,不要在这里停留,过河之后沿着官道追上前军。”
朱裕点了点头,回头说道:
“爱卿,带你的人先过去。”
朱晏卿应声领命。
一千骑兵沿着河堤向浮桥靠近。
战马不喜欢走浮桥。
尤其是第一次踏上这种漂浮不定的桥面时,许多马匹都会本能地抗拒。骑士们只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匹接着一匹缓慢通过。
哪怕如此,还是有一匹战马受了惊。
那匹黄骠马刚刚踏上桥面,木板就在蹄下发出一声闷响,它猛地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连带着附近几匹战马也躁动起来。
牵马骑士用力拉住缰绳,身旁几个人也立刻靠拢过来,众人折腾了一阵,才终于安抚住受惊战马。
朱裕看到这一幕,朝身边牙兵说道:
“让后面的人拉开距离,不要全都挤上去。”
军令一层层传了下去。
骑兵通过浮桥的速度不算快,好在并没有彻底堵塞道路,等朱晏卿所部渡过涣水,天平军步卒也开始跟进。
此时已近已时,太阳没有出现,天色反而逐渐变得阴沉。
远处的云层开始向涣水上空聚集,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
庞师古察觉到天气变化,立刻让人加快渡河速度。
可就在这时,又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军队抵达了东岸。
最前方的大旗上写着一个朱字。
宋帅朱珍到了。
朱珍在宣武军中的地位极高。
朱温能够在汴州站稳脚跟,能够一次次南征北讨,向外扩张,少不了朱珍的功劳。
这一次他麾下军团共有一万五千人。
由徐怀玉、尹皓、段凝、张可振、李严、蒋殷六名军主,各掌两千五百人。
此时,一万五千人沿着道路缓慢前进,军旗绵延,甲胄森然,几乎看不到尽头。
朱珍骑着一匹黑马,来到涣水东北岸。
他先看了一眼河面,又看向已经渡河的天平军,直接问道:
“还有多少人没过去?”
庞师古答道:
“天平军已经过了大半,范居实麾下五千营兵还在后面。”
朱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要下雨了。”
庞师古点了点头:
“我也看出来了。”
朱珍略作思索,很快说道:
“营田兵先等着,让他们最后再过。我的六个军依次渡河,不许争抢浮桥。辎重车辆全部让到路边,先给步军让路。’
说完,他又看向庞师古:
“你的人已经过去了,先走。”
“明台寺周围的地形复杂,庞帅先去占住位置,不要等所有人全部聚齐,路会堵死。”
庞师古也没有客气:
“好。”
他拨转战马,带着牙兵向浮桥走去。
经过范居实身旁时,庞师古又停了一下:
“范使君。”
范居实连忙抱拳:
“庞帅。”
“让你的人原地休息。
庞师古说道:
3
“不要乱跑,也不要挤进朱使君的军阵。等前面的步军全部过去,你再渡河。”
范居实看了一眼后方密密麻麻的营田兵,犹豫着问道:
“庞帅,若是下雨......”
“下雨也等着。”
庞师古打断了他:
“现在抢路,所有人都走不了。”
范居实苦笑一声,只能应道:
“末将明白。”
午时前后,第一滴雨水落了下来。
雨并不算大,河面上出现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已经渡过涣水的武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赶路。
春日落雨本就常见,没有人太过在意。
可不到一刻钟,雨势就明显大了起来。
细密雨丝连成一片,顺着风斜斜落下,很快浸湿了所有人的军袍。
道路两侧的田地开始变得松软,原本还算干燥的官道也逐渐泥泞。
朱珍立在河边,脸色越来越沉。
“让所有人加快速度!”
“每队间隔缩短一半!”
“过河以后不要停,继续向西走!”
军令很快传到各军。
徐怀玉所部已经渡过涣水,尹皓所部也接近尾声,段凝麾下武士正在通过浮桥。
雨水打湿木板后,桥面开始变得湿滑。
一个武士脚下没踩稳,身体猛地向旁边歪去,身后的同伴赶紧伸手去拉,可自己也跟着滑倒。
两个人一起跌进河中,附近武士手忙脚乱,用步槊和绳索将他们救了上来。
人没有死。
可队伍不可避免地停滞了片刻,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不断向前挤。
负责维持秩序的虞侯立刻大骂:
“后退!”
“全都退回去!”
“再敢往前挤,老子砍了你们!”
靠近桥头的武士总算停了下来。
朱珍看到这一幕,派出牙兵赶往三座桥梁。
“不许抢!”
“桥上最多只准走两列!”
“有人落水,不准所有人都停下来围观!”
军令一道接着一道。
但雨势依然在不断加剧。
等张可振所部开始渡河时,雨水已经将官道彻底泡软。
许多武士的鞋底沾满泥浆,每走一步都比平时更加费力,有人为了避免滑倒,只能放慢脚步,可后面的人还在继续跟进,整个队伍不可避免地拥挤起来。
最麻烦的还是木桥,木桥原本要留给辎重车辆使用,可现在,大车走起来越来越艰难。
一辆满载箭矢的牛车刚刚驶上桥面,车轮就卡在了木板缝隙中,车夫连连挥鞭,拉车老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车轮拽出来。
后面的车辆很快堵成一团。
负责押运军械的军吏急得满头是汗:
“卸车!”
“快把箭矢搬下来!”
十几个民夫冲上桥面,将一捆捆箭矢搬到路边,又用木棍撬动车轮。
折腾了许久,大车总算重新动了起来,可此时木桥两侧已经挤满等待过河的人马。
有人为了避雨,将蓑衣裹得严严实实;有人抱着军械,焦躁地望着前方。
还有几名军吏争执起来,都想让自己的车辆先过河。
“我的车上是箭!”
“前军等着用!"
“箭算什么?我这里是粮!”
“今晚几万人都要吃饭,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后退!”
“全给老子后退!”
一个骑马赶来的虞侯举起鞭子,朝着争吵的人劈头盖脸抽了过去:
“朱帅有令,步军先行!”
“所有辎重让到路边!”
“谁再堵桥,军法处置!”
军吏们不敢继续争执,只能指挥民夫将车辆推到一旁。
可道路狭窄,路边的土地又已经被雨水泡软。
一辆粮车刚刚偏离官道,左侧车轮立刻陷入泥浆。
车夫挥鞭抽打老牛,老牛拼命向前拉拽,四条腿却不断打滑,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粮车歪斜着横在路边,车上的粮袋也滚落下来,几个袋子摔进水坑,很快就被泥水浸透。
车夫看到这一幕,心疼得直跺脚。
“快捞!”
“别让粮食泡坏了!”
几名民夫赶紧扑进泥水中,将粮袋一一抱出来。
等他们重新站起来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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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前后,朱珍麾下六军终于全部渡过涣水。
他没有立刻离开,范居实和五千营田兵还在东岸。
这些营田兵已经等了大半日。
刚开始,他们还能勉强维持队列。
可雨水越下越大,地面逐渐变成泥潭,许多人索性坐在路边,任由雨水冲刷身体。
有人抱着步架打盹,有人用木盾挡在头顶。
还有人从怀里取出已经被雨水泡软的干饼,一点点往嘴里塞。
范居实同样狼狈不堪。
他披着一件蓑衣,脚上的靴子陷满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声响,见朱珍骑马过来,连忙迎上前去:
“朱帅”
朱珍看了一眼那些营田兵:
“还走得动吗?"
范居实苦笑道:
“走是走得动,只是末将怕到了明台寺,也没多少力气了。”
“没力气也要走。”
朱珍没有责备他:
“今晚必须抵达明台寺。保义军估摸已经到了吴起台,随时可能向北压过来。你的人若是落在涣水东岸,明日就不用参战了。”
范居实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实话。
朱珍又说道:
“让他们把没有必要携带的东西全部丢掉。”
“帐篷、锅釜、木料,全都留给辎重。”
“每个人只带兵刃、甲胄和两日口粮。”
“过河以后,不许停下来休息。”
范居实抱拳:
“末将这就去办。”
命令传下后,五千营田兵总算开始渡河。
与前面的宣武军精锐相比,这些人的表现更加狼狈。
有人走上浮桥后,紧张得死死抓住旁边绳索,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有人脚下一滑,直接坐在桥面上,引起后面一阵叫骂。
还有人舍不得丢弃自己携带的杂物,背着沉重行囊过河,结果刚到对岸就累得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范居实带着虞侯们沿途催促。
“起来!”
“不能停!”
“继续往前走!”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五千营田兵原本就是从四万屯田军中挑选出来的壮口,体力并不算差,平时在田地里做上一整日的活也能忍受。
但种田和行军完全不同。
雨中披甲行军,每走一步都要从泥浆里拔出靴子,身上的军袍和行囊又不断吸水,越来越沉。
许多人走出几里路后,脚底已经磨出血泡,只能咬着牙继续向前。
日头逐渐西沉,天空却越来越阴暗。
大雨遮蔽了视野。
道路两侧的田地和树林都变成模糊影子。
通往明台寺的官道上,宣武军的队伍绵延十余里。
走在最前面的庞师古所部已经接近预定阵地,后方的营兵却才刚刚离开涣水。
至于辎重车队,更是被彻底堵在了河边。
明台寺位于吴起台东北方向。
寺庙规模不大,周围却有大片地势略高的农田,附近还有几座村落,能够依托房舍和沟渠扎营。
入夜之前,庞师古率领的四军率先抵达。
王重师、王檀、刘捍、柳存各自领兵占据道路、村落和土坡,开始挖掘壕沟,修筑营地。
庞师古进入明台寺时,寺中和尚已经全部逃走。
正殿里还残留着焚香的气味,院子中堆放着一些柴薪和粮食,显然是寺中僧人来不及带走的。
庞师古只看了一眼,就下令道:
“所有粮食登记造册。”
“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
“拆掉东侧院墙,把地方腾出来安置伤兵。”
牙门将有些迟疑:
“都将,这可是寺庙。”
庞师古看了他一眼:
“佛祖能让外面的武士不淋雨吗?”
牙门将立刻闭上嘴:
“末将明白。”
庞师古又说道:
“派人去吴起台,告诉许唐,我们已经抵达明台寺。”
“让他务必守住吴起台。”
戌时初刻,朱裕的天平军也抵达了明台寺。
朱晏卿率领的一千骑兵最先到达。
这些骑士下马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寻找住处,而是照料自己的战马。
无论什么时候,马匹都比人更加金贵。
许多战马在泥泞道路上跋涉一日,马腿已经微微发抖,身上也不断冒出热气。骑士们用粗布擦拭马背和四肢,又找来干草和豆料,尽量让战马恢复体力。
朱裕统领的四千步军情况更差。
这些武士进入营地时,许多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找不到帐篷,只能挤进附近几座村落,将农户房舍、牛棚和柴棚全部占据。
后来的人没有地方,只能缩在屋檐下,或是用棚布和蓑衣搭建简陋遮蔽物。
至于火堆,更是极难升起,附近能够找到的木料几乎全部湿透。
武士们抱着树枝和茅草忙活半天,好不容易点起一点火苗,立刻又被风雨吹灭。
有人气得破口大骂。
可骂完以后,还是只能继续寻找柴薪。
亥时,朱珍也带着军团赶到了。
他进入明台寺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六军虽然已经抵达预定阵地,但队伍在雨中被拉得太长,还有不少掉队武士散落在道路上。
徐怀玉和尹皓所部还算齐整,段凝、张可振、李严、蒋殷四军或多或少都出现了混乱和减员。
最严重的是殷所部。
他们过河最晚,走到半路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队伍中的一辆军械车陷在道路中央,后方武士只能从两侧泥地绕行。
有人走错了方向,带着百余人钻进田野,最后绕了很久才重新找到官道。
等这些人抵达明台寺时,许多人身上沾满泥水,狼狈得像是刚从水沟里爬出来。
营兵更惨,范居实带着五千人抵达营地,已经接近子时。
他自己都累得脸色发白,身旁的虞侯们同样疲惫不堪。
队伍中不少武士已经无法独自行走,只能由同伴搀扶着进入营地。
还有几十个人在路上发起高热。
他们浑身发抖,嘴唇发白,走到明台寺后,便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军医被紧急叫了过来,可在这种情况下,军医能够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辎重没有跟上,药材、帐篷和干净衣物都堵在涣水附近。
他们只能让人把病倒武士抬到村落和寺院里,用仅有的干草铺在地上,再想办法煮一些热水。
可就连生火都成了难事。
明台寺附近能够拆的东西,很快就被拆得干干净净。
篱笆、木门、牛棚、破车,甚至寺中一些不算贵重的木器,全都被武士劈开,用来生火。
火堆终于一点点燃起,湿漉漉的武士围坐在旁边。
有人脱掉军袍,伸手烤火;有人连动弹都不愿意,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还有人抱着膝盖坐在泥地里,脸色麻木地望着雨幕。
军中怨气也在不断积聚。
“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打?”
“从早到晚,连口热饭都没有。”
“不是说到了明台寺就有粮吗?”
“粮车呢?”
“全堵在河边了。”
“老子早上就吃了两块饼,走了一整日,肚子都快饿穿了。”
“保义军又不会飞,非要冒着大雨赶路做什么?”
“再走下去,还没看到敌军,人就先死光了。”
最开始,武士们只是围在火堆旁低声抱怨。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营兵中甚至有人开始叫骂范居实,说他平日只知道催促众人屯田,现在又要带着大家到前线送死。
范居实站在雨中,听着这些声音,脸色极为难看。
他想要让虞侯弹压,可几个虞侯同样疲惫得快要站不稳了。
更何况,这些营田兵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从清晨等到下午,再冒着大雨走到深夜,没有热饭,没有帐篷,甚至连一处能够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换成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就在喧哗声越来越大的时候,明台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最先出现的是两面牌子,上写“拔斩”二字,随后是数十名披甲武士,身上的铁甲同样湿透了。
甲叶上不断向下滴水,但每个人依然紧紧握着横刀,没有露出半点疲态。
队伍最前方,朱珍骑马而来。
他身上披着黑色蓑衣,脸色蒙着雨水,走马在前,从各帐篷前就这样走过去。
而朱珍身后的就是军中最畏惧的拔斩队。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却专门负责整肃军纪。
凡临阵退缩者,斩;抢掠缴获而迟滞军情者,斩;煽动哗变者,斩;扰乱军阵者,同样可以先斩后报。
朱珍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带着拔斩队在营地走着,而原本还在抱怨的武士看到那些拔队,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营地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落在泥地、帐篷和甲胄上的声音。
朱珍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人群。
“怎么不说了?”
没有人回答。
朱珍继续说道:
“我听说有人觉得走不动了。”
“还有人觉得,冒着大雨赶到明台寺,是让你们白白送死。”
“谁说的,站出来。”
周围依旧一片沉默。
朱珍等待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累,觉得苦,我知道。”
“从涣水走到明台寺,我和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你们淋了多少雨,我也淋了多少雨。你们没有吃饭,我也没有吃饭。”
“我说这些不是说什么我朱珍和你们一起吃苦!”
“而是告诉你们!这里不是你抱怨的地方,这里是战场!”
“这里距离保义军不过十余里。”
“对面的保义军,不会等你们吃饱睡足,再摆开阵势与你们厮杀。”
“你们若是走得慢,吴起台就会落到保义军手中。”
“到时候没了战场立足点,你们就得在战场上和保义军真刀真枪干!”
“所以你们今天累,但只要保住吴起台,明日战事就能活很多人!”
“而这里面可能就有你!”
朱珍的声音穿过雨幕,可周围的武士全都听得清楚。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
“我已经让人把能找到的粮食全部拿出来。”
“先煮粥。”
“辎重今晚到不了,明日也一定会到。”
“有地方避雨的,尽量挤一挤。”
“没有地方的,就在火堆边熬一夜。”
“军医先照料病倒的人。”
“但谁敢趁乱生事,谁敢动哗变,谁敢逃走,拔队就在这里。”
“我的写法,不认人!”
朱珍说完,朝身后的拔斩队抬了一下手。
数十名披甲武士同时拔出横刀,在雨幕下,杀气凛然。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营兵彻底安静下来。
范居实望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朱珍没有继续停留,拨转战马,向明台寺走去。
雨水依旧不断落下,道路上全是泥浆。
火堆旁挤满了精疲力竭的武士,远处还有一队队掉队武士陆续抵达营地。
今夜对宣武军而言,注定难熬,也不晓得得病下多少。
但无论如何,朱珍、庞师古、朱裕统领的三万五千人,终于越过涣水,在明台寺站稳了脚跟。
吴起台与明台寺之间,宣武军的旗帜在风雨中连成一片。
雨幕另一侧,保义军同样正在冒雨扎营。
双方相隔不过十余里,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