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朱裕终于脱离了懒散,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开,稍微坐直了一些,带着认真:
“朱帅,明人不说话!”
“对保义军,我不熟,没和他们交过手。”
“至于那王进我就更不熟了!能力到底如何,咱也不知道!”
“所以我两眼一摸黑,肯定不敢擅作主张,怎么打,怎么部署,我不多嘴,但凭朱帅你差遣!”
可那边的朱珍就盯着朱裕看,不理会这番客套,于是,朱裕想了下,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语气:
“现在这情况呢,我也不妨把话说得直接一点,那就是我对这仗的态度就一句话,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着。”
“我是天平军的,当然是奔着我家节帅的,当然不是给你们宣武军添柴来的。”
“我只要能牵制住王进,让他不能分出兵力去增援徐州方向,就是我最看重的。”
“无论打还是不打,最后王进的主力都会困在这涣水以南,到时候我家两位节帅在丰县、沛县那边的进展,就会顺畅很多。”
“所以无论朱帅是要打,还是庞帅要守,我都可以。”
“但从武士的直觉上,我认可朱帅你的判断,那就是主动进入战场,是以攻代守!只要吴起台在咱们手上,那王进就要被牵制大批兵力,相当于没了一手一脚!”
“所以朱帅明日要过河参战,我军一定会追随过河。”
说完,朱裕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
“都说保义军三头六臂,但现在那王进绑了一手一脚,我们要是都打不赢,那也就别和保义军打了,直接投了吧。”
他见那庞师古没有笑,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能在这里打一个漂亮仗,把保义军的这股气焰打下去,那对咱们三方都好。”
“打赢了,我也好在我家两位节帅面前抬起头。打输了,大家各凭本事撤就是了。”
朱珍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明显变化,但眉间的那道深沟终于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用双手轻轻抚平了膝上袍服的褶皱,目光在二人脸上快速扫过。
“庞帅,我还是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的,明日我率兵过河,你同意还是反对!”
庞师古依旧咬着嘴不说话。
朱珍冷哼:
“不说就当你默认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走过来的人,我也不说什么虚的。”
“这一战,不求一举歼灭王进的全部主力,那不现实!”
“但也要让王进不得寸进,只能与我军在河间地周旋。”
“只要拖上个十天半个月,丰沛那边朱节帅必有进展!他们以五万大军打徐州二万人,就算有吴藩的前都督周德兴支援,也是挡不住的。”
“到时候,等天平、泰宁拿下徐州北部,那王进就算孤军深入,不退也只能退了,而那个时候,才是咱们击其归路的时机!”
说完,朱珍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庞师古。
至此,朱珍算是将军略彻底敲定了,也是安了朱裕的心,因为目前来看,这朱珍的军略是非常符合他们天平军的利益的。
于是,朱裕没有再多留的意思,朝着朱珍和庞师古先后做了个郑重的揖礼,然后就表示回去整肃部队,明日天光放亮,就率军过河。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转身掀帘而出。
帐帘抬起,一阵带着草籽和尘土气息的冷风趁机涌入帐中,吹得那盏油灯的火苗急剧闪动了一下,直到朱裕出帐,才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外面,铁甲牙兵放下帐帘的系带,把黑暗和风声又隔绝在外面。
帐中只剩下朱珍和庞师古两个人了。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
油灯发出细微的哔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远
处帐篷外面有人在低声交谈,似乎是巡夜的牙兵在换岗,很快又没有了声音。
整个大营正在慢慢地沉入夜色的寂静之中。
片刻后,庞师古也起身了,但他没有直接走,也没看向朱珍,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朱帅,有句话,刚才朱裕在的时候,我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免得让他看了笑话。’
“现在他走了,只有你我两个人,我就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实话。”
即便朱珍乜着他,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庞师古都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朱帅,你刚刚说一千道一万,我还是不知道你能打赢此战的信心在哪里?”
“我庞师古也打了这么久的仗了,有些时候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干了什么。”
“我说那些,是为了安朱裕,不让他怕了!”
“实际上,我们撤到宋城,其他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就是我们打不过!”
“目前局面,即便撇开兵员素质和装备不谈,单论可战之兵,王进军团就超过咱们!”
庞师古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而他每吐出一个字,脸色就凝重一分:
“我再跟你说一句不好听的,你我两军名为一军,但实际上分为两部,彼此之间连配合都没配合过,就要贸然上一场大决战!”
“而对面的王进,其部两万精锐全部都配属一个军团,上至统帅,下至武士,全部都晓得干什么,彼此信任,上下一心!”
“你以为我军在吴起台有许唐部作为支点,能分敌军。”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双方目前的位置和行军速度,敌军会比我军更快抵达吴起台。
“到时候,我们这边过完了,然后前面吴起台被人家下了,咱们怎么办?再退回北岸?还来得及吗?”
“到时候,我怕咱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号哭抢地!”
见朱珍不说话,庞师古指了指自己:
“我庞师古是武人,太尉让我配合你,就是将指挥权交给你,你既然已经决定出战,我庞师古就会听从。”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此战不能打!”
“太尉将汴宋两万精锐交给你,你要对得住太尉的信任,对得住咱们这两万兄弟们的性命!”
如果说朱珍一开始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庞师古的话的,甚至还在那自斟自饮着茶水,可等庞师古说完后,他将茶碗放在了案上,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庞帅,如果这是你的肺腑之言的话,那我收回刚刚的话。”
“我尊重你的谨慎,但你不懂我!”
“你晓得我是哪里人吗?”
庞师古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转到这种家常上去,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不是徐州人吗,当年大都统在宋州,你不是从家乡来投军吗?”
“是。”
朱珍点点头,说道:
“我是萧县人,家里很苦,一件冬衣要一家穿。”
“那时候,我家里的女人都窝在洞里不出来的,因为就那件冬衣都要我和我爹出去干活的。
“我家虽然穷,但我们村里有个老儒生,是给村里土豪家的顽劣教书。”
“我当时给那土豪放牛,每日都会在窗下偷听,我不知道听这个有什么用,但每当我听老儒生讲那些我徐泗的豪杰,霸王、高祖,庞勋,都是干出一番大事来,我就畅想,我如何如何。”
“这个时候,我才会忘记我只是个卑微的尘土。”
“后来,我偷听讲课被人老儒生发现了,他将我找过去,让我以后不要再出现。”
“我不服,问那些土豪的顽劣根本不听,只晓得游手好闲,我有向学之心,比他们更可造,而且只是在墙外听,为何就不行?”
“我开始以为是我没交束脩,所以我就对那老儒生说,他日我出人头地,当以千金奉还!”
“可那老儒生摇头,却说是为我好!”
“他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寒素之家,便是家圈里的一群追逐米虫的鸡。”
“其中有个忽然想着要飞,要立志,想着出人头地,要逆天改命!”
“那不是一件家里的福气,而是祸之始。”
“因为我这样的鸡犬只要埋头干活就行了,哪天忽然抬着头,用人的眼神去看待那些主人,那主人家不会高兴,反而会认为你成精了,必杀你而安心。”
“明明你的命运可能是过个几年,长了点肉了,才会被主人家给宰了招待宾客。”
“可偏偏你抬头看人的那一刻,你的命就变了,当下就要死了!”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那老儒生说,我抬头了,立志了,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只会遭殃,而我遭殃还不够,我一家也会遭殃。”
“因为我本来是可以奉养父母姐妹的,可我一死,靠我父亲一人一定养活一家,到时候也是一起死的。”
“这就是害人害己!”
“那老儒生说是为我好!”
庞师古听着,那边朱珍继续道:
“我没说话,每天还是赖着脸皮去听,那老儒生没管我,可能觉得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后面,果然因为我听客的时间多了,我把牛弄丢了,我发了疯地找,最后只在山坳里看到一堆吃剩下的牛骨,连牛皮都没剩下,于是那土豪要我一家赔命!”
“所以,那老儒生没说错,这就是我的命!寻求了不该有的东西,注定要遭劫的。”
“但你说巧不巧,当时我乡那边的豪杰听闻王大都统打到了宋州放粮,广邀全乡浪荡,便要带着身边浪荡子投奔王大都统。”
“只是苦于没有盘缠,就看上了我乡的那土豪,带着人就把他做了,我也因此而活。”
“但我一家四口,都被土豪给栽了树,就剩我一个,那畜生就是要我看着一家死我面前,所以最后再栽我!”
“但我命不该绝,正好被那群豪杰给救了,后来我才晓得,我乡里那豪杰用来招待乡里浪荡子弟的肉,就是我之前弄丢的牛肉。”
“我被救后,就带着他们杀进了土豪家,将那畜生满门杀光,而那老儒生,我则是用我的功劳换了他的一命。’
“那时候我放他的时候,就问他,我这命就该是如此吗?”
“那老儒生这才说了一句,他告诉我,有一就有一运!过不去了,就是死,过去了,就是大运!”
“就和那欲飞的家鸡一样,飞不成就是摔死了,可飞成了,它就是凤凰!”
“我现在还记得那老儒生那复杂的眼神,他告诉我,鸡本来就是凤凰啊!”
“只是有些凤凰落生在了寒家,就成了鸡,被人圈了,就更是成了被宰的家鸡。”
“后来我发现,真就是这样,如果说我偷听读书是我求的,那弄丢牛就是我的劫难,我没度过去,那就是和我父母一样被栽了,可我这却又引出了我运,使得我得了那群豪杰的青睐,这才有了带我一起投奔王大都统。”
“这就是劫和运!凡要超越,必有劫难,可劫难渡尽,就是大运降临!”
说完,朱珍这才看向庞师古:
“庞帅,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也相信你能走到现在,也有你的故事。”
“而你能加入王大都统这边,也见得不是什么好人家的。”
“所以你应该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寒素家立志,那就是九死一生。你堕落没人拦,可你要是想出人头地,逆天改命,拦你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我们能走到现在,就是不信命!相信命是咱们自己挣的,晓得命从来不会垂青咱们这些人,一路走来,全都是在逆天改命!”
“记住,有一劫就有一运!劫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要度过去,那就是海阔天空!”
“是,保义军是强!但真就不可战胜吗?”
“我不信!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保义军不可战胜,那它就是不可战胜的,但我会举起刀,向它冲锋,因为我不信这些!”
“你我如果怕了,那命就注定了!就算我们撤到了宋州,最后也是会被保义军杀死在哪个角落里。因为我们不敢和命去干,不敢去挣自己的运!”
“我晓得自己不是被命垂青的人,所以我爱读书,爱读史书,因为我能看到有无数像我这样的人,把不可能干成了可能,扭转了既定的命!”
“数百年前,当曹操横扫北方的时候,率大军七十万浩浩荡荡南下的时候,命本该是注定的。”
“但赤壁一战,东南竟然击败了不可战胜的曹军!所以命变了!”
“再往后快二百年,当苻坚带着百战百胜的前秦大军,马鞭断流,谁能想到会败在淝水!”
此时,朱珍已经站了起来,指着自己:
“我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都打过,一路走来,我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我还活着,全靠我一刀一刀杀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没有苦涩,也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洞悉自己的坦然:
“随着年纪大了,我也有点信命了,毕竟当年多少人追随王、黄,可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还坐到眼前这个位置,一句话可以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没点命在身上,怎么可能?”
“但我以前有这个命吗?没!我一家五口的命都不如主人家的一头牛重要!这什么什么低贱的命?”
“所以我就晓得,命,你得自己去挣!破劫挣命!”
“我不信什么天意、气运、民心的道理,我这样从泥地里走出的,路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赏的!”
“以前是这样的,现在也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
“我相信我的刀能劈开生死路,事在人为!”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调平静:
“所以,庞帅,信我这一次。”
“就算你的部下疲惫不堪,只要你能在决战时,稳住你的防线,让我的中军能和王进正面交锋,让我朱珍能够堂堂正正打一场!”
“就算死了,我朱珍也无憾了!”
他说完,目光定定地看着庞师古,不再说话。
庞师古沉默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仿佛把一天一夜间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担忧都在这一瞬间吐了出去。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些,像是一个长期背负着重物的人,终于卸掉了担子:
“朱珍......”
他低声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没有加官衔,迎着朱珍的目光,声音低沉:
“明日,我会带领部队挡在一线,为我宣武军挣这次命!”
“但如果真到了最后时刻,到了我判断再打下去会全军覆没,我不会继续死撑下去。”
“那时候,我会下令撤退。”
“我必须为我的部下们负责。
“还有,我是为了太尉,为了我宣武军的天命!我也晓得,从来没有一路撤退能有天命的!不赢一场,天命如何转移!”
“但我不是为了你,你朱珍这个人,不配我带那么兄弟陪你赌命!”
朱珍听完,缓缓站起身来。
整了整自己胸甲的系带,他走到庞师古面前,双手抱拳,身体微微前倾,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重重吐出一个字:
“好!”
庞师古没有再说什么,捧着案几上的兜鍪就走了,留下朱珍一人站在那边。
帐内,朱珍看着空荡荡的营帐,呢喃道:
“你们只觉得我朱珍不配!是螳臂当车!”
“所以输了,那就是我朱珍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但要是赢了,你们只会歌颂我,膜拜我,跪在地上,不敢视我!”
“......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念着念着,朱珍的声音渺渺远,不可再闻。
但无论如何,一场决断数万人性命的决战,就在这一夜不可逆转地开始了。
尔然,帐外大风起,卷起千重营幔,营火忽忽。
天上荧惑勃乱,照见涣涡间,龙蛇起陆,杀机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