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八十三章 :日月同辉
    光启五年,冬十一月末,保义军西征军彻底光复南阳全境,占领门户枢纽鲁阳关。
    而那一夜奔袭鲁阳关东北方的部队,正是由吴王赵怀安亲自调发军令,由蔡颖观察使张自勉亲自带领的三千精锐马步,其携九日干粮,沿着桐柏山北麓的隐秘小道向西北疾进。
    而于十一月二十六日,张自勉的偏师成功绕到了鲁阳关东北方的山坳中,在探得了这支宣武军留在后方的粮站后,立刻对其发起了奔袭。
    与此同时,当大量的鲁阳关守军被紧急调发去支援粮站,正面的保义军乘势猛攻,一举上关!
    鲁阳关破!关内宣武军不敢战,皆奔汝州,又于半道被张自勉的部队袭杀,最后能撤回去的十不存一!
    至此,西启夔州,冬至大海,北至伏牛山、陈州、徐密、南抵湖南的广大南域自藩镇百年来,第一次混于一极,皆升起吴藩海上日月同辉大旗。
    其包括:光、寿、庐、舒、蕲、黄、扬、楚、濠、滁、和、宣、歙、润、常、苏、湖、杭、越、明、温、台、处、婺、衢、睦、以及福建五州,江西七州、湖南、荆南、以及新收复的襄阳、南阳、唐、邓、随、房、均等州。
    这几乎是当时唐朝最繁荣的财赋之地,特别是三吴与两浙地区。
    而且因为吴藩治下这些年一直相对安定,吸引了大量中原、关中流民南下,至光启五年,藩境内至少拥有三百万户,约一千五百万口。
    实际上,之所以能有如此多的人口,这和赵怀安的高瞻远瞩是密不可分的。
    当年保义军在征讨黄巢时就一直注意围堵巢军进入东南,以及后面东南秩序崩塌,又以快打慢,几乎是连年征战,人不下鞍才保存了东南的膏腴。
    此外,如今吴藩的军事实力也是雄于天下,大都督府坐于金陵遥控五大都督府,其内又负责拱卫金陵及近畿的中央禁军,总兵力达十万。
    而在地方上又形成了厢军和巡检所的补充性武备力量,其总兵力也在八万到十万之间。
    然后在边远山区以及各州府县,又有地方都巡检所,这个数量也在五到六万,只是这些人不属于中央财政这块,是地方负担。
    而在武备上,在军工坊移至金陵后就升格为了军器监,其储备明光大铠万领,细鳞甲、皮甲不计其数。至于步槊、横刀百万计;长弓、角弓十余万张;诸色重弩数万具。
    当然,吴藩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需,在军费开支上也是非常可怕的,大概在一年二百万贯到三百万贯之间。
    但目前,这项庞大的开支只是海关一处以及扬州、福州、苏州、宁波几处大榷场的商税都抵得上了。
    可以说,此时的吴藩也越发离不开海贸了。
    实际上,在保义军的这种高军费支出的类军国体制中,就决定了它必须重视商业。
    因为目前南方百废待兴,各项人口安顿、恢复生产都刚开始,根本收不上多少税。
    而且这种直接税也是赵怀安一直不愿意收的,因为收取的成本又高,还会直接激起地方反抗,增加百姓负担。
    反而是关税、商业税这种间接税,却没有这些问题。
    总之,这是自南朝宋以来,南方从未有过的鼎盛军政局面。
    而与此同时,中原乃至北方目前依旧在群雄逐鹿。
    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形势问题,这两处地方也开始形成了某种松散的联盟。
    中原的情况比较特殊,这里是最靠近南方的,所以对于保义军日渐强大的实力,他们深有体会,所以为了自保,这里形成了朱温和二朱一王两大相互防范的集团。
    而在北方,因为有中原相隔,他们倒是对保义军的强大是有认识的,但还没有太多的体感。
    但整个北方群雄却因为河东和幽州的争霸而不得不选边站,所以也就形成了两股集团,一般是幽州及其周边的草原胡部,一股就是河东和义成的横跨太行,而剩下的义成、魏博、昭义则是在两者之间不断游走,彼此之间也同
    进同退,算是中间力量。
    再加上陆续平定三川的王建,和秦陇一带的李茂贞,这就是天下目前的情况了。
    而除了河朔三藩和南方的吴藩,以及保有核心区成都的三川,其他地方几乎都在连年战乱中,经济残破,千里无烟。
    所以换言之,此时的吴藩在经济体量上和物资、人口的调配上,冠绝天下,且遥遥领先!
    这不仅是盐茶之利,吴藩目前已经在太湖流域普及育种后适应南方的占城稻。
    在江西的九江一带,也开始成功种植了棉花,并形成了数处棉花庄园。
    毫不夸张地说,保义军不仅是现有经济规模大,之后的增长潜力更加巨大,等后面的棉花普及,形成新的棉纺产业,那带来的经济增益是不可想象的!
    另外,在战略上,在赵怀安的高屋建瓴地谋划下,保义军基本立于不败之地了。
    首先就是赵怀安如今将北面防线推进到了南阳、伏牛山、陈州、徐密一线,这意味着吴藩在地理上直接构筑了一条顶在朱全忠势力的包围网上。
    其中伏牛山作为天然屏障,卡死了关中、洛阳南下的通道,而陈州和徐州则是进可直取汴宋、退可死守淮河的战略要冲。
    其次在西线上,保义军如今控有夔州三峡,基本就锁死了巴蜀王建的顺江之路。
    但更厉害的,还是保义军此时掌握的一江一海两条快速交通线。
    其中,江就是指从夔州出三峡,经江陵、岳州、鄂州、江州、润州直至入海口的全部长江全线,海就是从青岛到福建东南的海岸线。
    这一江一海就是一张拉开的弓,通过长江可以将沿江的人力、物力进行整合,以及利用汇入长江的内河进行快速机动和后勤投送,而沿海则可以让保义军的军事力量投送到数千里海岸线上,形成战略迂回。
    而这样的江海防线,攻守兼备,除非北方也能建立一支对等的海军力量,否则是绝无法南下一步的。
    另外,保义军为了应对北方庞大的骑军力量,所以也开始在江淮一带大办马场,此外,除了通过和幽州的海贸获取战马之外,保义军的水军隐秘地北上到辽东半岛一带,与那边的契丹、渤海、奚人建立了联系,并且通过建在
    那里的商栈,开辟出了又一条北马贸易线。
    还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那就是随着保义军在南方的秩序更加稳固,它就越会对中原以及北方的士大夫群体以及百姓产生巨大的吸引力。
    能在乱世中提供安全,这是最大的发展红利!
    所以,无论是在军事、经济上,随着时间的发展,保义军会越来越强!
    只需要默默积蓄实力,只等一个契机就可挥师北上,收复中原!
    但客观看待自己的优势的同时,却不能忽视潜在的隐患和挑战。
    首先就是尽管南方出了西南一带都名义上混为一极,但百年藩镇的那种离心力依旧是客观存在的。
    在广大的湖南、江西、两浙深山地区,都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本地土豪、山越土团以及尚未完全消灭的藩镇残余。
    保义军在这些地方还只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而他们则是扎根在地方百年,人情错综复杂的关系。
    还有一点就是很多人都注意不到的问题,那就是就业。
    是的,保义军将上述这些地方都从此前的藩镇体制改为府州治后,那地方的权力必然会大大下降。
    而权力的降低将必然导致地方州府的食禄人口减少。
    就比如说现在的江西地区,在钟传时期,包括他的幕府和各州刺史府加起来,军兵人数在五万左右。
    而现在的江西,除了大概万人左右的厢军分布在四方,基本已经没有野战部队了。
    就算大部分的厢军都是从此前的江西武备中精选,那剩下的四万人怎么办?
    这还是普通武人的安置问题,更大的问题是地方精英的升迁之路。
    以前当藩镇体制在的时候,这些地方精英是有稳定的参与政治的机会的,但现在大批西来吴藩官吏进入这些地区,不仅挤压地方精英的权力,还会造成二者的矛盾。
    这种旧与新的转变,是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候,稍微不控制,席卷起来是秋风扫落叶,崩溃起来也是匹夫一怒,可怜焦土。
    这在秦横扫六国的过程中展现得太生动了!
    失去权力的六国贵族和他们的门客不会善罢甘休的!
    另外,从江西往西一带到荆襄地区,这七八年来,几乎屡屡遭受兵灾,一些地方更是被黄巢、李罕之等人屠杀过,可以说白骨蔽野,千里无鸡鸣。
    所以,这些地区不仅无法提供财赋,反而需要吴藩投入大量的两浙、江西资源去进行战后垦荒与人口安置。
    更重要的是,随着保义军彻底占据广大南方,以及所强烈传达的那种独立性,早就僭越了唐廷对吴藩的最大程度想象。
    而这样的结果很快就来了,那就是随着长安朝廷对赵怀安斥十宗罪,吴藩在政治上陷入了天下侧目的孤立境地。
    赵怀安和他的核心臣子们必须要解决这种陷入不忠不义的政治指责。
    但在解决这个事之前,赵怀安却要先给下面上个紧箍咒,有人飘了!
    在高仁厚还在攻打襄阳的时候,赵怀安就带着麾下文武巡视了新降的湖南等地,但最远也就到了衡阳,再远就去永州了。
    赵怀安从小就怕蛇,所以永州是不可能去的。
    后来,赵怀安也带着团队去了江陵,在那里拜了关庙,并且当场给二爷重塑金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
    是的,赵大自己都还是个藩王呢,就给一个野神封为帝君了!
    这什么性质?
    其实也不怪人家朝廷要斥责你赵大是逆贼了,真就是现在一言一行,已经有了帝王风范,连正神都开始敕封了。
    之后在襄阳拿下后,赵怀安又巡视了襄阳,在那边慰问了西征军的有功吏士后,这才汉水南下,转入长江,顺流东返。
    最后,于腊月初,船队终于抵达金陵城下。
    远远望去,金陵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金陵的城墙似乎比他走时又扩建了数里,一切都是那样生机勃勃。
    此时,城外的码头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文武官员,黑压压的一片。
    赵怀安站在船头,望着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他还是光州的一个小刺史,如今已是坐拥南方半壁的吴王。
    码头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但赵怀安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走下船,扶起跪迎的王铎等人,简单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在全城的欢呼中,车驾入宫。
    回到金陵的第三天,赵怀安在承恩殿召见了西征有功的诸将。
    殿中两厢站了数十名武官,都穿着崭新的官袍,腰悬鱼袋,精神抖擞。
    他们刚从战场上回来,脸上还带着风霜之色,以为大王召见是要论功行赏,个个面带喜色。
    赵怀安从后殿走出,在御案前站定,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像平日那样随和,甚为严肃。
    众将察觉到大王神色有异,殿中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诸位兄弟!”
    赵怀安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你们,都是跟着我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老兄弟。我是什么出身,你们清楚。你们是什么出身,我也记得。”
    “当年在西川起团的时候,咱们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几领。”
    “后面无论是打南诏还是攻草军,我都是亲自带着你们冲阵,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路。那时候,你们是我的兄弟,我是你们的头。”
    “后来,咱们打庐州,打舒州,打长安,打扬州,打杭州,打襄阳。
    “打下来的地盘越来越大,你们立下的功也越来越多,你们中有人做了指挥使,有人做了刺史。富贵了,体面了,出行也都是起居八座,随扈成群!”
    “这倒是正常嘛,毕竟打了半个天下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你们有这想法,我不怪你们,毕竟连我也常这样想。”
    “可我听说,有些人手下的家奴,比你们本人还威风!”
    殿中众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人低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你们都是跟着我从最底层一路杀上来的,咱们能有今日这番功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赵怀安的语气更加沉重:
    “但我近来听说,你们当中有些人蓄养的家奴,仗着主子的权势,在外头横行霸道,欺负百姓,甚至公然违犯朝廷法纪。”
    “这种事情,不可不治,我也不能当没看见!”
    他扫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些家奴是没有分寸的,如果不早早惩治,将来迟早会闹出祸事来。到那时候,你们难道不会被他们牵连吗?”
    “我赵大拿你们当兄弟,与你们一起打下这片基业,是希望大家同心同德,善始善终。”
    “如果因为几个奴才的胡作非为,坏了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坏了咱们在百姓当中的名声,那就太不值了。”
    他停了停,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所以,我今天跟你们说清楚!你们手底下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该辞退的辞退,该送督查院的,就送去!”
    “不要等我替你们动手。若是等我为你们清理门户,那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都听明白了没有?”
    “末将等遵命!"
    众将齐齐跪下,深伏于地。
    赵怀安看着匍匐了一地的将佐,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都起来吧。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折辱谁,是怕你们重蹈前人覆辙。
    “记住,天下还没打下来呢!”
    “如今,中原还没收复,两京还没拿回来,天子还在朱全忠手里。
    “我们号为半个天下,可剩下的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你我功业未成就要享受,我怕啊,这富贵日子没过几年,就要从头再来,乃至赔上子孙后代的性命!”
    看着噤如寒蝉的众武人,赵怀安稍缓语气:
    “行百里者半九十!”
    “如今大半南方才是初定,根基未固,制度未备,人心未附!”
    “待收复两京日,我与兄弟们同乐!”
    “但现在?不行!”
    “大都督府的都留下,其他退下去吧,在外征战那么久,也回家好好看看,顺便把庭院好好扫扫!”
    “不要丢了我保义军的脸面!也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至于你们的功赏,大都督府已经在造册了,你们回去后自有人宣!”
    众将起身,纷纷垂首,鱼贯退出大殿。
    赵怀安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些逐渐远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人心贪安,就是他也没办法啊!
    摇了摇头,赵怀安抿了一口参茶,对留下的大都督府众干臣,问了句:
    “那朱温发檄,污我大罪十条!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