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本地豪强孟遵庆送走后,高仁厚问向身边的袁袭:
“袁公,你认为此人如何?所言有几分真的?”
袁袭回道:
“人生在世,真真假假,又能说出几分?不过这位孟翁不简单。”
哦?”
高仁厚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说?”
“这人的身份应该的确是孟浩然后人,无论是言谈举止间,都有一股士族特有的儒雅气,不似作伪。”
“再看这人对襄阳形胜的描述,说句实话,即便是我吴藩已经有了专门的军前参谋,但他说的这些都是我见过最详细的。”
“万山、岘山、檀溪、习家池、鹿门山,这些地名、方位、典故,他说得头头是道。’
“即便是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人,也绝不可能如此熟稔,由此就可见这人不简单。”
“还有此人明显在襄阳城内有很深的上层关系,他对赵德諲部虚实的分析,对山南东道军力的情况,还有赵匡凝与赵匡明兄弟不和,都与我军斥候和黑衣社探得的消息基本吻合。
“他一个在鹿门山寨的土豪,如何能晓得这些山南东道消息?所以这人的交友必然广阔。”
“其实也能想到,这些年来,襄阳也不太平,远的有当年王仙芝入寇,近的有赵德諲围襄阳,而这位孟翁却能在鹿门山上结寨,还能完存,这本身就不寻常。”
“所以此人和本地豪族,城内的牙军世家必然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对此只字不提,显然是有所保留。”
高仁厚点头:
“嗯,看来是待价而沽!这乱世,倒也正常。
袁袭点头:
“嗯,而且这人主动来投,时机也太巧了些。”
“我军刚到襄阳,还未扎营,他便率宗兵来投,而且能直接就晓得我军大概屯驻的位置,可见这人对用兵,驻兵非常熟悉,所以这人很可能就是出自城内的牙军。”
“那么他今日来投,就未必是什么仰慕我军威名,很可能是受了城内一些军将的示意来打前站,好为自己留后路。
高仁厚也想到了这点,他说了句:
“那有没有可能此人是城内的死间呢?”
袁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或是,但不大。”
“哦?”
高仁厚眉头一挑,“怎么说?”
“死间者,必以假乱真,以利诱我入彀。”
袁袭道:
“但此人带来的消息,与我军斥候和黑衣社探得的消息基本吻合,并无明显谬误。’
“且也没有给出什么使得我军轻军冒进的诱惑,无论是屯本军于鹿门山,还是对城内虚实的判断,皆是对我军有利而无害。”
“而且,此人若真是死间,他应该极力怂恿我军强攻,而不是建议我军从岘山方向徐徐图之。”
“岘山确实是攻城的绝佳位置,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若要强攻岘山,我军必然付出代价,岘山守将王建肇为蔡州宿将,麾下精锐不少,若他故意示弱,使我军亲兵冒进,他还真有可能是死间。”
“但现在,至少察其行止,此人多半是真来投的。”
“那或是取信于我,而要将我军虚实送入城内呢?”
高仁厚又问。
袁袭摆手:
“大帅,彼辈是人是鬼,又有何重要呢?”
“若我军胜,此人自然就是人,如我军挫,此人怕也会成为鬼。
“这种明哲保身的,在乱世中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高仁厚点头,感叹道:
“这乱世啊,真就和炉子一样,将人一个个都炼成人精了。”
“好人不多。”
袁袭却笑道: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乱世为炉,也同样烧出真金。”
“我保义儿郎们不就是这乱世中的真金吗!”
“而且大帅也不必介怀。”
“此人虽然有所保留,但他带来的消息,对我军是有用的。”
“而且,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已经在心里倾向了我军。”
“如今形势,只要我军稳扎稳打,不浪战,局面自然会倒向咱们。”
听到袁袭这话,高仁厚一挑眉,好奇问道:
“难道袁公已有破城之策?”
袁袭笑道:
“也是受那位孟翁的讲解,倒是有一点思路。”
于是高仁厚正襟危坐,听袁袭讲述。
“袁公,还请不吝赐教!”
袁袭微微一笑,拱手道:
“大帅不用如此,你我同舟共济。”
“今日那位孟翁在讲述襄阳周边形胜时,实也将破敌之策讲了出来,虽未虑全局,但也颇有可取之处。”
“襄阳城高池深,赵德諲虽在襄阳时日稍短,却也能调度全城。”
“此时他内外协守,若强攻硬打,我军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我军应效江陵之故计,筑长围,断粮道,绝援兵,待其自毙。
可听了这话后,高仁厚却是沉默了。
而袁袭像是明白高仁厚的顾虑,笑道:
“大帅是觉得江陵城破,功劳都让黑衣社给拿走了,而大帅却好像成了个局外人?”
“如果襄阳再来一次,恐怕以后人家会觉得大帅这攻克荆襄的功劳是有名无实,如此一来麾下的军将们也无功可领?”
高仁厚赧然,对袁袭说道:
“袁公既然看出,在下也不隐瞒,的确有此顾虑,但也不尽数是这。”
接着,高仁厚凝声道:
“我自然晓得围长堑的好处,但我一直担心中原的局势,从八月我军发兵到现在十月,中原那边想来已经有了警,我担心大王怕我这边分心急躁,是以一直没有书文过来。”
“但我等做臣下的,也当为君上分忧,此前那位董度支来此,我就多少有点明白,我等想要靠经年围困克城,怕是难。”
“更不用说,如今是十月,很快就进入冬天,虽然襄阳这边没有北地寒冷,但军士曝于野外,必有损伤,所以我这也是有点不知所措了。
“既想速克,又想缓攻,颇有进退失据啊!”
人就是这样,一方坦诚,另外一方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于是袁袭是这样说的:
“大帅所虑诚是公心。”
“但在下有一言却是如鲠在喉,不得不发。”
高仁厚连忙起身下拜:
“请袁公不吝赐言。”
袁袭也站了起来,示意不当如此郑重,然后与高仁厚一同坐下后,说道:
“大帅,你有时候就是想多了。”
“你是西征军主帅,中原战事是王进王大都督所考虑的,你能考虑到中原情况的影响是对的,是有大局考虑,但却不能因此而耽误了襄阳这边。”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中原那边,上有大王,前线有王大都督,自然会有妥善应对。”
“但大帅有公心,也同样有私心。”
“你担心襄阳这边,围城日久,最后又是靠着敌军内部自溃而献城,会让你威名有损,使麾下诸将无功可返,这岂不是大大的私心?”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后伐兵。”
“如何能因为功劳而置麾下子弟于险地。当年玄宗好大喜功,有石堡城一战......”
高仁厚愣了下,询问:
“何为石堡城之战?”
此时袁袭意识到高仁厚虽然已经是保义军中有名的爱读书的好汉了,可那也是读一读《春秋》这些,而因为本身家庭背景比较低,对于国朝典故是知之甚少的。
而袁袭自读书以来就尤好经史,但同样也因为出身寒门,对国朝的典故知道不多,但后面他随赵怀安收复长安,专门带了一批国史起居注,专门研习,所以现在已然能对国朝这二百年来的典故知之甚深。
所以他便先解释道:
“石堡城位于青海湖东岸绝壁,扼守陇右,是兵家必争之地。”
“天宝八年,吐蕃夺之,玄宗皇帝派名将王忠嗣攻之,忠嗣言堡险固,非牺牲数万人不可得,拒战被贬。”
“之后,玄宗换用主战的哥舒翰,集结陇右、河西、朔方、突厥阿布思部共六万大军,限期强攻石堡城。
“此战,唐军死伤五万,终于在第七日攻克石堡城,杀城内四百吐蕃兵。”
“而伤亡如此重,几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后,吐蕃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此地。”
“这就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
“大帅读杜诗,必是读过其中雄篇《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写的就是此战之惨。”
“所以大帅,大王是何等人,你我难道不清楚吗?”
“如果你觉得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就大错特错!”
“你这般强攻,就算打下了襄阳,最后不仅无功,还会有罪!”
高仁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不说话了。
而袁袭同样晓得他未竟之意,说:
“我晓得大帅不是这样想的,更不愿意这般做,但因为身边不断有人说,你觉得众将心思如此,才觉得要妥协。”
“可大帅还记得当日在湖南时说过的那番话?到底是哪家军头自以为能鼓噪,那就让他看看刀和脖子谁硬?”
“我军连战连克,军中骄横之气弥漫,也是大帅该立威的时候了。”
“最后我只有一句送给大帅,那就是萧规曹从,不是因为曹参不如萧何,实是有大智慧。”
“只有真正拥有智慧和威望的人才可以压制求变的冲动,有时候,不变不是怯弱,反而是笃定正确。”
“所以,唯上智与下愚才可坚定不移,望大帅为上智!”
“欲破襄阳,必要做持久准备,无论是信念还是物资皆要如此。”
“如今冬日将至,这不该是放弃围城的理由,反而是要向下游鄂州请求拨发冬衣,及时与大王汇报,才是大帅该做的,而不是去收容点看流民安置。’
这一句直接把高仁厚的汗都吓出来了。
他晓得袁袭既是劝诫也是警告自己,于是再次起身,郑重下拜感谢。
他坦诚对袁袭道:
“袁公,你这一言警醒了我,我这才醍醐灌顶。”
“也请袁公放心,我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允许麾下有拿兄弟们性命来染军功的害虫存在。
“现在请袁公为我分说此战攻略布防。”
袁袭这才欣慰点头。
他这番话自然是意有所指的,因为他看出了高仁厚在不知不觉往一个很坏的情况滑落。
他在军中,很清楚高仁厚的日常工作。
在湖南的时候,高仁厚是每日皆会发信给鄂州,向大王报备军中情况。
可到了江陵后,就变成了三日一报备,等再北上襄阳后,就变成了五日。
这就坏事了。
大王肯定是信任你的,但你高仁厚就算再忙,也不能懈怠汇报这件事。
甚至你平日的军务再重,都顶不上你及时汇报重要!
袁袭晓得高仁厚是比较纯粹的好人,眼中有的也多是做事,这也是他能从那么多的元从中脱颖而出的原因。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身为统帅四万精锐的方面大帅,做事已经不是你最重要的事了,最重要的是及时和后方的大王保持沟通通畅。
袁袭读史书太多了,晓得多少大战不是败在敌手,而是败在上下相疑,最后必定会战前换帅,而这一换必然导致三军动荡,败军之始啊!
这就是上下一疑,地动山摇!
所以,无论是为高仁厚还是为自己,还是为大王,袁袭都要点醒高仁厚。
记住,你高仁厚就是一个大帅,既不是封疆大吏,更不是寻常军将,你要讲政治!守本分!
好在,这高仁厚是真第一次带这么多的兵,是真的忙到昏头,而不是心中有了其他想法,这从他不入江陵城,并将此城留给大王信任的陆仲元就能看得出。
于是,将这隐患点破后,袁袭就开始认真说道:
“襄阳自立城以来,向来就是易守难攻,最早秦白起攻鄢、襄阳,以水攻破城,犹要数月。后面孙坚攻襄阳就不说了,兵败身死。”
“后面关君攻襄阳,用时半年不能破,最后是击破援军才拿下了的襄阳。”
“再到后面的苻坚攻襄阳,耗时一年,最后是粮尽陷城。’
“所以,咱们要做好准备,没有半年到一年,战局是不会变化的。”
高仁厚点头。
那边袁袭继续说道:
“但要长围,却不是说就不打的,围是围的襄阳城,但他的外围阵地我们必须要敲掉,不然敌军根本不会内外交困。”
“所以此战,我军可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就是抢占鹿门山,在此设立本阵。”
“鹿门山在汉水东岸,临荆襄大道,是襄阳通往南方陆路的咽喉,可以说我们本阵立于鹿门山,可以源源不断获得后方补给,这是先立于不败之地!”
高仁厚点头:
“那孟老翁的宗兵,便结寨于鹿门山。此人既来投效,正是可以利用。”
“正是。
袁袭点头:
“大帅可命孟遵庆为向导,遣一军星夜抢占鹿门山,在山上修筑堡寨,控扼荆襄大道,然后我军中军本阵就可向鹿门山移动。
“而且鹿门山距襄阳城十余里,敌军鞭长莫及,正可给我军立营时间。”
“第二步,在万山、岘山、望楚山附近修筑壁垒,完成对襄阳的西、南两面包围。”
“我军可先攻取万山,控制城西高地以俯瞰汉江上游;再攻取岘山,居高临下以俯瞰襄阳城南;最后攻取望山,完成对城西南角的封锁。”
“敌军在城外的阵地实际上也是三角,这样也是先翦除两翼,再取中间。”
“一旦这三处高地被我军控制,襄阳城便成了瓮中之鳖。赵德諲出城不得,援军也进不来。”
高仁厚连连颔首:
“那攻取这三处高地,需要多少兵力?”
“目前敌军三处阵地的具体人数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后面捉生要重点询问的情报。”
“不过我军不用分兵面面俱到,而是可以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击破。”
“先以五千精锐攻万山阵地,尔后再以八千精锐攻岘山,最后合攻望楚山,我军多部都是擅长山地作战的知名营头,如无意外,当可在十日内拿下这三处高地。”
“而拿下这三处阵地后,我军就要开始在它们之间修建一字城,将其串联起来。这样,无论是敌军想要突围还是反扑,都需同时突破数道防线,难度大增。”
他顿了顿,又道:
“当然,修筑壁垒需要大量人力。我军虽有三万军民夫,但此前分到地方粮台就已经分去了不少人手,如今又要修筑工事,还要维持对襄阳的封锁,人手恐怕不够。”
“这倒不难。”
高仁厚连忙道:
“我们可以先从周边征募民夫,然后我这边再向大王那边寻求一批军来主持,并将我军这次方略写给大王细看。”
听到这话,袁袭连忙拱手道:
“大帅英明。”
“是袁公提点得好。”
二者一番客套,袁袭说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建筑长围、阻断汉江。
“大帅,襄阳城的补给,主要依靠汉水水运。”
“上游的粮食从均州、谷城顺流而下,下游我军的援军从鄂州溯流而上,所以无论是哪方,都依赖汉水,若要彻底困死襄阳,我军必须封锁汉江。”
高仁厚眉头微皱:
“要封锁汉江,需要水师。但我军船队已返回鄂州,即使立刻调回,也需半月以上。”
“正是。”
袁袭道:
“所以我军可以在这个时间里,先攻万山等地。”
“然后大帅应该在汇报给大王的军报中,提及这点,请大王发精锐水师溯汉水北上,前来襄阳会合。
“另外要封锁汉江,必须先切断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浮桥。”
“襄、樊两城夹汉水而立,之间有浮桥相连,守军可以通过浮桥互相支援,同时敌军还在南岸长堤上建立营地,可以随时支援浮桥。”
“以大船破浮桥,又可居高临下对长堤上的敌军射击!如此又可破长堤阵地!”
“而自古襄、樊相为唇齿,欲破襄阳,必先围樊城。”
“我军以舟船截江道,断其援兵,水陆夹攻,樊必破矣。樊城一破,襄阳又能依靠什么呢。”
高仁厚恍然:
“就是咱们拿下襄阳的外围阵地后,不打襄阳,先打樊城?”
“是。”
袁袭斩钉截铁地道:
“樊城在汉水北岸,城防不如襄阳坚固,守军也较少。若能先克樊城,则襄阳失去犄角之势,且我军可在北岸建立防线,阻挡朱温可能派来的援军。”
“而攻打樊城,我军可直接在北岸建造巨型砲车,打江陵时,我们没用得了这等军国重器,那就打樊城!”
“正好让南岸襄阳的人看看,何为雷霆之围,不可阻挡!”
高仁厚听完后,在营中转了两圈后,立刻下令:
“传令葛从周,让他带着所部立刻奔赴鹿门山,在那边修筑阵地,等到本军汇合。”
见袁袭张口,高仁厚立刻说:
“我这边立刻写信给大王,汇报我军围困襄阳的方略,并请求水师的支援。”
如是,袁袭欣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