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五十八章 :关君
    九月三十日,辰时三刻,江陵城北门外,大军云集。
    在获得了鄂州的又一批补给和人员后,此时高仁厚麾下军团有四万主力,加上五万厢军民夫,对外可号称十万大军,可以说是保义军对外最大规模的军团。
    现在,他高仁厚要带着这支庞大的军队沿着荆襄古道,一路向北,攻取此次战役最重要的城邑,襄阳。
    襄阳之重自不用多说,可以说是保义军日后北伐中原的中路基地,拿下这里,匡复天下指日可待。
    而他高仁厚也会因此战而随着大王的伟业一并留名青史。
    但高仁厚同样是凝重的,因为他今日要走的这条路就是昔日关羽北伐襄樊的路线。
    是的,这条路,关羽走过。
    建安二十四年,关云长率三万精锐从江陵出发,水陆并进,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昔日在听大王军中讲古,尤其是《三国》,他高仁厚就最倾慕关羽,后来晓得江陵城西南隅有座关城隍祠,就是祭祀关羽的。
    所以高仁厚专门带着全军数十幕僚、卫将们一并入关城隍祠,祭祀这位他心目中的义之化身,千古无双。
    前两日江陵城内的兵乱并没有殃及西南角的这座关城隍祠。
    这是一座不大的祠庙,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株老槐树之间。
    祠门上方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关城隍”。
    此时,一支威武雄壮的武士团勒马停在了祠前,这些人一望便是一时之精粹,有虎豹者,有功狗者,有倜傥风流者,有运筹帷幄者。
    而如此多的豪杰精英全部都围绕着一人,他就是西征军大帅高仁厚。
    此时高仁厚一身大铠,甲片层层叠叠,耀眼夺目。
    他将兜鍪端正地戴在头上,翎羽如火焰般在风中抖动。
    兜鍪下的面容方正沉毅,颔下三缕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不见波澜,让人看不出心中喜怒。
    高仁厚就这样骑在一匹黑马上,不高的身姿,往那边一坐,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沉稳,是一种指挥过千军万马、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从容。
    这就是以无数胜利养出的顶级将帅的气度!是大军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在,军心就稳;只要他在,各军就知道该往哪里冲。
    高仁厚踱马至祠门百步,便勒马,翻身而下,然后整了整衣甲,大步向祠内走去。
    身后,张歹、袁袭、郭绍宾、高勖、赵君泰等数十人,鱼贯而入。
    在这些西征军的核心之后,还有一众军中力士,正扛着案板,上面摆着猪、羊二牲。
    他们要用少牢之礼来祭祀这位七百年前的盖世豪杰。
    祠内并不大,正殿只有三间,但却收拾得很干净,香火也很鼎盛。
    而在香火缭绕间,正中的神龛内,供奉著一尊塑像。
    只见此神像魁伟高大,方颐大目、浓眉虬髯、面色沉黑,戴兜鍪、着锦缎战甲、持斧钺,威严肃穆。
    见到这神像,包括高仁厚在内的武人们齐齐一愣。
    因为这和大王给他们讲的关二爷,不能说一点没关,只能说毫无关系。
    二爷不该是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二尺长髯、绿袍金甲吗?
    不该是手持青龙偃月刀,骑赤兔马,义薄云天吗?
    可现在的绿袍呢?刀呢?赤兔马呢?
    要不是晓得这里供奉的是关羽,众人都以为是来错地方了。
    就在高仁厚等人都在愣神,甚至有点接受不了这反差的时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庙祝从侧门走了出来,看到高仁厚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
    “老朽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仁厚摆了摆手,问道:
    “老丈,这祠中供奉的,可是关将军?”
    “正是。”
    老庙祝点头:
    “此乃关城隍祠,供奉的便是关将军。江陵城中百姓,但凡有灾难,都来此祈祷,无不应验。”
    高仁厚点了点头,又问:
    “老丈,你可知关将军的生平事迹?”
    老庙祝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这个老朽只晓得关将军是三国时的名将,后来成了江陵的城隍神,保佑一方平安。至于其他的......老朽也说不清楚。”
    “不过,老朽听老一辈的人说,关将军死后,魂魄不散,常在玉泉山一带显圣。后来有位高僧在玉泉山建寺,关将军便做了那寺的护法伽蓝。”
    高仁厚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原以为,关羽的英名,天下无人不知。
    可眼前这位庙祝,却只知他是城隍神,是伽蓝护法,却不知他当年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赫赫战功。
    甚至,连他为何会被立庙都说不清楚。
    这时候,高仁厚旁边的陆仲元忽然开口问:
    “老头,你连二爷桃园结义都不晓得?”
    庙祝一脸茫然,最后忍不住问道:
    “诸位将军,你们会不会来错了?这里是关三郎的城隍庙,并非什么关二爷。”
    陆仲元听了,直接就怒了,骂道:
    “搞什么搞,来错了?那李珽哄咱们?真是找打!”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大军开拔是要祭祀的,之前一直是祭祀的蚩尤,可他从投降的掌书记李晓得这江陵城竟然有关羽庙,这才建议高仁厚来祭祀关羽。
    在他们这些保义军的元从中,关羽的形象是高到没边的!
    大王是刘备,他们人人欲做二爷!可以说,在保义军中,最完美的武人形象就是这位关二爷,他就是保义军的精神图腾,真正的仁义化身。
    但现在二爷不二爷也就算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二爷还是排行老三,是三郎?
    这下陆仲元是真以为拜错神了,要是这一次北伐襄阳出了岔子,他岂不是背了大锅?
    陆仲元生气起来多吓人,那庙祝直吓得口不能言,满头是汗。
    但高仁厚制止了陆仲元,他心中虽然也烦躁,但还是耐心问:
    “此神是否俗名关羽?”
    “是…………”
    “是否是三国蜀汉豪杰?”
    “是否之前是驻扎在江陵的?”
    “那这不就是关二爷吗?”
    庙祝老汉还没老糊涂,连忙顺着道:
    “是是是,是关二爷!”
    “我们乡下人不识得这些,将这些鬼神都称呼为三郎,什么泰山三郎、华山三郎......”
    “咱们也不晓得鬼神身前行第,就统一按照三郎来叫了。”
    “而这位关君就是本地的瘟神,当年关三郎鬼兵入城,致人生病,城内豪右们这才资助此处城隍祠。”
    这老汉有点脑子,但实在不多,他不晓得这句话一出口,众保义将们便纷纷大骂。
    “啥?瘟神?把二爷当瘟神拜?”
    “这江陵还有好人没?一群愚夫愚妇!”
    “护我汉家社稷的功臣,你们就这般对待?”
    尤其是陆仲元更是气得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攥得嘎嘣作响,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当场把这庙祝老汉生吞活剥了。
    毕竟,这事要是弄大了,他鼓动军前祭祀,祭祀一个瘟神,他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陆仲元往前逼了一步,那庙祝老汉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老朽也是听老一辈传下来的,不晓得这些啊!”
    高仁厚抬手,止住了陆仲元,然后转头问向军中最有文化的袁袭:
    “袁公,你可晓得这事?”
    袁袭是庐江人,他也隐约听过上游的江陵百姓会私下祭祀关三郎,只是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里面的神格。
    于是,他想了一下,这般认为:
    “都督,自古以来,殇而成厉,厉而成神,鬼神向来是不分的。”
    “而民间百姓们也常觉得那些勇猛绝伦的武人死于非命,怨气积攒便会转为淫厉或鬼,四处作祟。”
    “再加上死后又无后代祭祀,灵魂无所归依,故在人世间散瘟为厉。”
    “关公骁勇善战却兵败强死,尤其是被鼠辈孙权所背刺,定然怨气冲天。”
    “尔后,关君战死后,荆州恰有瘟疫流行,所以江陵百姓将二者联系起来,认为瘟疫是关羽殇而成厉,作祟世间的结果。’
    “而一般情况,若想平息他所造成的灾难,方法不外祭与禳。”
    “所以江陵地方百姓祭祀关君非是晓得其忠义事迹,而是只求他不要为害,不要将满腔怨怒发泄到他们身上。”
    高仁厚等人听到这番解释才算明白,但心中就更是为关二爷不值了。
    真是一群愚夫愚妇,竟使得关二爷蒙昧至此!
    此时,高仁厚看着坐在地上慌神的庙祝,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庙祝老汉的眼睛,认真道:
    “老丈,你听好了,这位关三郎,他是关二爷!”
    “他不是瘟神,他是大汉汉寿亭侯,是三国名将,是忠义的化身。’
    “他在世时,从江陵出兵,北伐襄樊,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
    “他一生忠义,最后以身殉志。这样的人,不该只被当作鬼神祭祀,而应当被天下人铭记他的事迹,传颂他的精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把他当瘟神来拜,那是你们不晓得他的事迹,我不怪你。”
    “但你要记住了,以后再有百姓来上香,你要告诉他们,这里供的是关公,是大汉的关君侯!”
    庙祝老汉连连点头:
    “是是是!老朽记住了!记住了!老朽愚钝,只知烧香拜神,却不知关将军还有这等英雄事迹。回头老朽一定跟来上香的百姓们宣扬关君的事迹。”
    高仁厚站起身,扫了一眼身后那些犹自愤愤不平的将佐们,沉声道:
    “够了。江陵百姓不晓得关将军的事迹,不是他们的错。”
    “但我等却要明白,当年关二爷做得好大一番事,可功败垂成,大汉的事业也中道崩殂,所以明明关二爷本该天下传颂,却被蔑为了七百年的瘟神。”
    “就是因为他们败了!”
    “就和大王以前常和我们说的,我们作为正义的一方,就更要贏!更要获得胜利!如此才能邪不压正!不使正道衰!”
    “昔日关二爷没做成的事,咱们兄弟们把这事办了!”
    “等日后咱们功成,自有大王为关二爷这样的正道神明拨乱反正,重写日月!”
    众将纷纷点头,经这一事,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一股浓浓的历史使命感充斥在这些人的心头。
    高仁厚点头,既然确定了这边是关羽庙宇,那就祭祀吧。
    当然,就算真不是也无所谓,以后他就是了!
    随着前面都督传令开始祭祀,保义军的力士们将两张供案一字排开放在祠门前。
    左侧一案置整羊,右侧一案置整猪,各以朱漆木盘承托,盘沿刻着云纹,古朴庄重。
    猪羊二牲之前,又列黍、稷、稻、梁、麦五谷,分别盛在五个青铜簋中,簋身布满绿锈,是军中学礼官从江陵府库中寻来的古器。
    五谷两侧,各置一壶清酒、一壶醴酒,酒壶旁放着青铜爵杯,杯中也放着保义军带来的五粮液。
    而行营祭祀郑守谦,则站在供案左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声音古朴洪亮:
    “吉日良辰,祭祀开始!”
    “初献!”
    已经从庙内出来,带着众将站在案桌前的高仁厚,整了整衣甲,从庙祝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缓缓散开,弥漫在祠前的槐树间,仿佛将人的祈愿带向另一个世界。
    他后退三步,在供案前站定,单膝跪地。
    身后的张歹、袁袭、郭绍宾、高勖、赵君泰等数十名核心文武,齐齐跪倒。
    再往后,那上百名力士和牙兵,也纷纷跪伏在地。
    祠前数百人,鸦雀无声,只听得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掌礼官展开竹简,朗声诵读:
    “维光启五年,岁次丙午,九月乙巳朔,三十日甲戌。”
    “保义军左军大都督、西征军统帅高仁厚,谨以清酌庶羞、少牢之礼,致祭于汉寿亭侯关公之神灵前。”
    “呜呼!公生当汉末,值天下板荡,群雄并起。公与昭烈皇帝,义结金兰,誓同生死。从平中原,转战荆楚,威震华夏。”
    “当阳之役,公率水军绝北道,力拒曹魏群将;江陵之守,公筑新城固壁垒,使敌不得南下。及至北伐襄樊,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中原震动,曹魏欲迁都以避其锋。”
    “公之忠义,天地可表;公之勇略,古今罕见。”
    “然天不佑汉,东吴背盟,公遂以身殉志,殁于临沮。”
    “呜呼!千载之下,犹令人扼腕叹息!”
    “今某等奉吴王之命,率师北伐,复克江陵,仰慕公之遗烈,特备少牢,以祭公之英灵。”
    “某等虽不才,愿效公之忠义,秉公之勇略,攻城野战,不避矢石。此战若克襄阳,必当为公广立祠庙,追封尊号,使公之英名,传之万世!”
    读至此处,郑守谦顿了顿,继续道:
    “伏惟尚飨!”
    读罢,他将竹简卷起,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案上。
    然后退后三步,跪倒在地,行三叩之礼。
    尔后,礼官起身,高声道:
    “亚献!”
    副帅张歹站起身,大步走到供案前。
    他没有像高仁厚那样燃香,而是解下腰间的铁锏,双手捧着,高举过顶,沉声道:
    “关将军在上,末将张歹,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
    “末将只知道二爷你是条好汉!末将愿将军之勇,破襄阳,斩敌酋!”
    “若违此誓,有如此锏!”
    他将铁锏重重一顿,锏底撞击在一旁的条石上,直接崩裂一角!
    “终献!”
    袁袭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絹帛,展开,朗声诵读:
    “关公之神,威灵赫赫。保境安民,驱邪辟恶。今我大军,北襄樊。伏惟神佑,克敌凯旋。尚飨!”
    读罢,他将絹帛投入供案前的铜盆中。
    絹帛遇火即燃,火焰腾起,将上面的字迹吞没,化作一缕青烟,升入空中。
    之后礼官取过一只青铜爵,满斟清酒,双手奉与高仁厚。
    高仁厚接过爵杯,举过头顶,然后以左手食指蘸酒,向天弹洒三次,一敬天,二敬地,三敬关公英灵。
    他将爵杯递给身边的张歹。
    张歹接过,饮了一口,又递给袁袭。
    袁袭饮了一口,再递给郭绍宾......数十名将佐,依次饮过那爵酒。
    最后,掌礼官接过爵杯,将余酒洒在供案前的地上,酒水很快就渗入地下。
    高仁厚没有起身,而是继续合掌恭敬,朗声道:
    “二爷,你当年从此地出兵,北伐襄樊,功败垂成。”
    “末将今日,亦从此地出兵,走二爷当年走过的路,攻二爷当年攻过的城。”
    “末将不敢说比肩二爷,但未将愿以二爷为榜样,忠义在心,万死不辞。”
    “此战若胜,未将必向大王建议,广传将军事迹,追封二爷为正神,立庙享祀,让天下人都知道二爷的忠义与功业!”
    “正道长存,邪不压正!”
    高仁厚说完,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结结实实。
    而就在高仁厚磕下第三个头时,祠庙前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那风从外面一直吹入庙内,将殿中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火苗被压得很低,几乎要熄灭,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反而在风中顽强地跳跃着,重新燃起。
    风声在祠中回荡,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一声遥远的回应。
    祠前案桌边的众将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有人脱口而出:
    “这是......二爷显灵了?”
    高仁厚率先反应过来,转身扫向众人:
    “诸位!二爷看着咱们!”
    “他告诉我们,他会保佑咱们拿下襄阳!”
    “这一战,我们不仅要不负王命,拿下襄阳,更要完成二爷当年未竟之伟业,告慰二爷!”
    “拿下襄阳!告慰将军!”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在祠前回荡,惊起槐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向高空。
    最后,高仁厚说了这样一句话:
    “兄弟们,你我皆是武人,难免也会阵上亡!”
    “但今日二爷能成神,咱们以后也能!”
    “自古豪杰,生为英贤,殁为神灵,我等还有何惧?”
    “我只惧敌人不够多,不能彰显我等的功业!”
    “现在传我令!”
    “全军开拔!目标......”
    “襄阳!”
    就这样,数十保义将在祭祀完他们心目中的关二爷后,就从东门出,直奔军前。
    他们的身后,那座小小的关城隍祠,槐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风中微微叹息。
    七百年后竟有这班人懂某,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