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上,秋风猎猎。
九月下旬的江汉平原,天空高远,云淡风轻。
长江在外奔流不息,江水浑黄,波涛汹涌,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行人策马行了约莫二三里地,来到了江陵城东南的一处高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江陵城。
高仁厚勒住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然后登上烽火台的残基。
董光第也跟着下了马,提着袍角,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站在烽火台上,整个江陵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江陵城坐落在长江北岸,背靠纪山,南临大江。
城墙东西长约八里,南北宽约二里,呈不规则的长方形。
城墙高大厚实,全部用夯土筑成,墙基宽约两丈,墙高约三丈有余,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马面突出,上设箭楼。
城外挖有深深的护城河,引长江河水注入,河宽约五丈,水质浑浊,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城头上,成汭的旗帜还在飘扬。
守军的身影在城垛间来回移动,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口堆积着沙袋和鹿角,显然已经做了充分的防守准备。
黄光第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城怕是不好打吧!”
“是啊。”
高仁厚站在他身旁,目光也投向那座城池:
“董度支,你我当年随大王从西川顺江南下,就在这江陵城内和当时的刺史吃过酒,谁曾想,有朝一日我们会带兵攻打这里?”
高仁厚顺便提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就转口说道:
“度支可知这江陵,为何如此重要?”
黄光第转过头,看向他:
“正想向大师请教。”
高仁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后刚刚赶到的赵君泰:
“赵君,你给度支讲讲,江陵到底有多富。”
赵君泰是吴藩军院下的兵曹参军,也是这一次行营的军事总参,向来对于这些谙熟,于是微微颔首,走上前来,望江陵,缓缓开口:
“董君,江陵所在的江汉平原,地势低平,土壤深厚肥沃,多为冲积土和湖泥土,再者,当地的河流众多,是整个长江中上游地带土质最好的农垦区域。”
“再加上这里温和湿润,降水丰富,日照充分,无霜期长,极利于发展种植。”
“所以早在春秋时期,楚文王迁都至此,赖于这片平原,积蓄实力,才能与晋争霸。”
“到了西汉前期,吴王刘濞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
“江陵又东临物产丰饶的云梦泽,所谓龟、珠、角、齿、皮、革、羽、毛之属,应有尽有。”
“别看现在江汉平原几经战火,但只要恢复秩序,这里很快就能恢复元气,成为我吴藩又一根基重地。”
董光第听完,微微点头:
“如此富庶之地,难怪成汭拼死也要守住。”
这时,袁袭走上前来,接过话头:
“董君,江陵之重要,不仅在于富庶,更在其地。”
“其位居长江中游,水陆辐辏,地当枢要。”
“昔日三国时,吴臣纪陟曾论述孙吴边防情况说,吴疆界虽远,而其险要必争之地,不过数四,犹人虽有八尺之躯靡不受患,其护风寒亦数处耳。”
“而这四处险要必争之地,便是江陵、武昌、襄阳、九江。”
“可以说,江陵就是长江上最重要的必争之地,凡南北之分合,全在江陵之得失。”
袁袭又指着脚下的江面,说道:
“董君请看,长江自西陵峡而出,流速放缓,泥沙淤积,在枝江以下航段形成绵延百里的沙洲,河道亦被分隔为内外两江。”
“我们眼下所处的就是江津渡口,百里沙洲至此消失,大江重新合流,宽广深邃。”
“可以说江水至江津,江急风大,非大舟不可鼓帆而行。”
“再往上的峡江航道,由于江窄水急且多有险滩,为便于行驶和纤绳牵引,船体普遍首尖身窄。”
“也就是说,大江上下的运输,必须在荆州换船。”
其实这一段袁袭并不用多解释的,因为当年董光还是很年轻的时候,就是随赵怀安南下到了江陵,并在这里换船去的光州。
他当然晓得江陵在这个长江航运上的特殊地位,是真正的水上枢纽。
但董光第依旧笑眯眯地听着,并没有说什么,只因为此时袁袭能为他解释,实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因为袁袭做过封疆大吏,做过霸府高官,现在到了行营,无论是功勋还是品秩都比董光第高太多了。
但还是那句话,以他这样高的身份,此刻也在耐心给董光第解释。
毕竟他的汇报决定了大王对于西征军行营的看法。
袁袭继续说道:
“江陵这边南临长江,东面与北方则有汉水流过。”
“据传,春秋时楚国曾开凿了沟通江汉的运河,如此就可以利用水道来北上襄樊,进而问鼎中原。”
“但后来楚昭王时,伍子胥曾率领吴师经此水道攻入郢都,所以后面就将这条水道,称为子胥渎。”
“可以说,自楚国时期,他们就能以郢都为中心,形成了连通四方的水陆交通网。”
“水道以长江为主,东至吴地,西通巴蜀,南抵湖湘;而汉水通航可以北达南阳,甚至延伸到陕南汉中等地。”
“当然,我军已经占据鄂州一线,可以直接从汉水北上攻打襄樊,但这里依旧是控制长江的关键锁钥,也可以作为补充道路,从水陆两道将兵力,粮草迅速输送到襄阳、南阳一带。”
高仁厚点了点头,又看向高勖:
“老高,你来说说江陵的陆路交通。”
高勖走上前来,抱拳道:
“董君,江陵的陆路交通,同样四通八达。”
“该地向西沿长江北岸过枝江、夷陵至西陵峡口,即是经三峡入蜀之门户。”
“建安二十四年孙权派吕蒙袭取江陵,另陆逊别取宜都,获秭归、枝江、夷道,还夷陵,守峡口以备蜀。其进军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从江陵东南的江津舟济,顺流至公安上岸后南行,可抵达澧、沅、资、湘诸水流域,即荆州的江南诸郡。”
“当年赤壁战后,孙刘联军击败曹仁,夺得江陵。便以周瑜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刘备。备别立营于油江口,改名为公安。遂即由该地发兵,又南征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皆降。”
“而江陵以东的道路,因为云梦泽的萎缩而有所延伸。由于江、汉二水泥沙的淤积,荆江与汉江两个沉积扇在前汉时逐渐连为一体,出现了广阔的江汉内陆三角洲。”
“孙吴黄武元年,曾于故汉华容县东南设监利县。曹操赤壁兵败后,即由此地向江陵撤退。”
“不过这条道路依旧还是受古云梦泽的影响,常年泥泞不通。当年曹操兵败走华容道就是如此,最后是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
“但这三条通道实际上都不如最后一条重要,也就是北通襄阳,樊城的荆襄道。”
“从江陵去襄阳步道五百里,诚可谓势同唇齿。”
“现在山南东道只是劫掠了一番荆门便撤回襄阳,舍江陵而为弃子,诚为愚蠢。
说完,高勖还抬手指向北方的天际线加以说明:
“董君,我等在江陵城外的这段时间,也并未坐困江陵,也在不断分兵攻下周边要地。”
“而其中最要害者就是北面的当阳。”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备自樊城撤往江陵,比到当阳,众十余万,辎重数千辆,这里也是江陵北面的要塞,如今已被我军攻下。”
“再沿汉水西岸北行至长寿、荆门、长林,这些地方都已经被我军拿下。”
“可以说,我军已经彻底锁控荆襄道的南段,如今的江陵可以说就是一座孤城。”
最后,高勖总结道:
“董君,总之就是一句话,江陵水陆交会,位居要枢,控制了这一地区,就能向四方进军。”
“诚如杜甫在《江陵望幸》诗中所言:“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风烟含越鸟,舟楫控吴人。’诚哉斯言。”
其实你能发现吴藩的核心幕僚文士们常爱引用杜甫的诗歌。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些人是多么了解杜甫。
实际上,即便在杜甫所在的那个时代,他的名声都不是有多大的,当时推崇的是李白、王维、高适这些人,而杜甫的诗词几乎只零散流传,且多在民间和少数亲友圈里传播,甚至一直没有定本。
直到杜甫死后四十多年,当时的文坛领袖也是宰相元稹因为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杜甫的诗歌。
原来杜甫与当时的荥阳郑氏有姨表亲关系,因此郑氏一直收藏、传抄杜诗。
而元稹的母系就是出自郑氏,所以他在少年时即通过家族读到过杜集,之后他在江陵府做司马,而当时杜甫的孙子杜嗣业负祖父遗骨北归,途经江陵,就找元稹写墓志铭。
当时元稹也被贬谪,其心境也越发靠近了当年杜甫的心境,所以与杜甫高度共鸣,不仅写墓志铭,还出钱资助迁葬。
正是元稹在墓志铭上,将杜甫称颂为上承风骚、下包沈宋、兼融魏晋盛唐众长的唯一大家,称“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后来元稹在文坛的地位越来越高,而杜甫也被更多人发现,更多人开始扬杜抑李,承认李白天才,但在断言长篇、格律、写实、沉郁等处,李白杜甫门槛都没到。
但情况就是如此,由于杜甫诗歌的传唱度实在无法与李白相比,当时在东南一带流传的也多是他的应酬、戏题之作,而真正的大雅之作,知道的人却很少。
可以这么说,保义军诸幕僚没有一个听过杜甫的诗歌的。
直到赵怀安率军光复长安,当时有人抢救出一套《杜工部集》,赵怀安才晓得这时候的人竟然都不如他懂杜甫多。
所以赵怀安大喊了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句话就在吴藩内部掀起了抢救杜甫运动,终于在前两年编纂出一套《杜工部集》。
至此,吴藩上下可以说是言必称是杜诗。
当然,赵怀安之所以大力发掘杜甫,不仅是因为他个人审美偏好,更是一种政治行为。
杜甫作为一个在安史之乱后依旧饱含家国情怀的诗人,无疑是赵怀安塑造吴藩士大夫精神气质的理想素材。
所以当高勖念完一首杜诗结尾后,众人皆以为说得太好了!
而董光第听完,也竖起大拇哥,感叹:
“常听说高帅帐下有一文胆,还有经济之才,正是高君啊!”
“今日高君一席话,令在下受益匪浅。”
“但在下有一问,既然江陵如此重要,却为何在三国前却少有兵火,反而是三国以后,我才发现史书上江陵的地位开始便大了,这是为何?”
高勖自矜一笑,解释道:
“董君这番见识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问得好!”
“的确,三国以前,江陵虽然是此前楚国的都城,但在历史上却并不太重要。”
“因为在此之前,天下争龙都是在黄河下游的中原一带,而江陵所在的荆州只是边角,是以不见于史。
“这也和当时各地的实力有关。”
“太史公在《史记·货殖列传》中把天下分成了山西、山东、江南、龙门碣石以北四大区域。”
“其中江南地广人稀,或火耕水耨;而龙门碣石以北半农半牧,多马、牛、羊、旃裘、筋角。”
“这两个地区都比较落后,为天下重的,就是山东和山西两处。”
“因此,凡争龙就表现为东西方对峙,如秦与六国,楚汉战争,吴楚七国之乱,以及新莽政权和绿林赤眉起义军,这些都是关中与山东政治势力的争雄。”
“谁控制了晋南的运城、长治盆地,豫西丘陵山地和南阳盆地,特别是豫西的荥阳、成皋至函谷、潼关一线,谁就能得天下。”
“这就是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
“可是自东汉以降,其东西格局发生巨大变化。”
“关中地区先是受王莽末年战乱的破坏,又频频受到陇西羌乱的冲击,始终比较低落,没能恢复到昔日富甲天下的景象。”
“可山东地区却继续保持着经济繁荣,尤其是河北地区的发展,使得昔日据关中而控天下的格局无法维持,所以光武舍长安而定都洛阳。”
“而到了东汉末年,北方大乱,南方更是成了北方士民的避难之所,实力发展迅速,自此以后,南方也可以支撑起一个可以与中原抗衡的势力。”
“从此,天下格局就从东西转向了南北。”
“所以从三国到南朝,再到现在,南方实力越来越强,而双方重要争夺的江陵也就越来越重要了。”
“因为无论是北方挥师江南,还是南方北伐中原,都会考虑把荆襄道作为主要进军路线之一。”
“而现在,北方群雄割据,我南方已归一,如今蜀地又有王建,现在我军拿下江陵,就将彻底在争龙上占得先机。”
“可以这么说,刘备得之,三分天下;关羽用之,威震中华;孙氏有之,抗衡曹魏。”
“晋、宋、齐、梁倚为重镇,财赋兵甲,当南朝之半。其为江东屏蔽,犹虞、虢之下阳也。”
董光第听完,连连鼓掌:
“雄言,雄言!"
“看来我吴藩先下江陵,这是天命在我!”
众人齐齐点头,并不是政治正确,而是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此前吴藩据东南、两淮还是偏安格局,一旦据有江陵乃至后面的襄阳,那吴藩格局就从偏安转为了进取。
以长江为弦,可以从三个方向射中原这头肥鹿。
所以众人都晓得,如果说之前吴藩拿下天下还是五五开,一旦拿下江陵和后面的襄阳,胜率将提高到六成,可见这里的重要。
也正是如此,董光第在起了调子后,就直接对高仁厚问了最实际的:
“高帅,依你之见,成汭据城固守,我军该如何攻取?”
高仁厚赶忙回道,刚刚那么多人铺垫,最后就看他这一番话了:
“度支问得好,本帅就为度支讲讲我军对江陵的方略。”
他手指点向江陵城的方向:
“江陵城由五个部分组成。
“有江陵外围的糜城,占据高地,与主城彼此支撑。”
“有贯通扬水和泪水的子胥渎,可以用船队阻绝西、北两面敌军。”
“有城东南的江津港,水军时时登岸,足以确保江陵东、南两面的敌军无法展开。”
“有江陵旧城绵延四十里的城墙,能够分割进攻方的兵力,使之难以及时进退调度。
“最后才是位于旧城中的江陵新城,城池坚固,足以抵御猛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如今,这五个部分中的前四项,都已经失去了作用。”
“迫于我军巨大的兵力优势,麋城首先失守,我军占据高地,可以俯瞰江陵。”
“我军在江心洲设置浮桥,吸引荆州水师来攻,随即乘机越过子胥渎,沿城池西北两面开始修筑营垒。”
“再之后我军又攻入江津港,倾倒土石堵塞了航道。到了五日前,我军全面越过江陵旧城,把营垒直接搭建在了旧城的墙基上面。”
“所以,如今成汭能守的,只剩下江陵新城了。”
董光第听完,目光中闪过一丝亮色:
“好!高帅,如此说来,江陵已是瓮中之鳖?”
高仁厚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度支,江陵虽是瓮中之鳖,但这只鳖却有硬壳。”
“我军虽已围城,但若要强攻,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这只要看看江陵城防就可晓得了。”
“那大帅的意思是......”
董光第问道。
高仁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袁袭:
“袁君,你说说。
袁袭微微一笑:
“董君,当时大王派遣黑衣社副指挥使随行,最近就在联络城内的策应。”
“成汭在江陵并没有多得人心,如今困守孤城,又有几人会与他顽抗到底?”
黄光第点了点头,又看向高仁厚:
“高大都督,既然城内有内应,那也需要外攻。”
“难道高帅就没想过攻城吗?”
高仁厚抿着嘴,犹豫了下:
“度支,如今最好的方略就是围而不打,时间在我们这边。”
黄光第犹豫了下,最后强调了番:
“这是我个人意思,我是觉得,如今中原那边已经开始传来不对劲的情况了。”
“如果高帅能速下江陵,我中原方向肯定要减轻不少压力的。
“虽然大王在武昌驻扎了三万衙内大军,但高帅这边毕竟还有个襄阳要打,只这江陵就拖延太久,委实是不利于后面局面的。”
“所以,这江陵真不能攻吗?”
高仁厚迎接着董光第的目光,他也不管是不是真是个人意思,直截了当:
“可以!”
他不会真觉得光第敢说这番话是自己的意思,所以他毫不犹豫改变策略,先试探打一打。
毕竟围城这么长时间了,各方面工事和部队都准备差不多了,打一打,也是可以的,也能直接试探出敌军现在的状态。
本来黄光第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听到这句“可以”时,人还恍惚了下,直到确认没听错,才笑道:
“好,高帅果然心系大局!”
“那在下就祝高帅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