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七月二十日,襄阳。
很可惜,襄阳并没有大雨,甚至连阴云都没有。
只是,天上没有阴云,襄阳城内的楚王府内,却是阴晴不定。
此时,原山南东道的节堂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堂文武阴晴不定的面孔。
窗外暮色已浓,夏日的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令人心烦意乱。
赵德諲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保义军在安庆、芜湖一带大规模调动水师,数百艘战船正在集结,沿江各州的军粮、箭矢、甲械正源源不断地向江边转运。
高仁厚已经抵达武昌,与张歹会合,两军合计四万余人,正整装待发。
而更为致命的消息是,吴王赵怀安亲率三万衙内卫军,已经离开金陵,溯江而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怀安这一次,是真的要动手了,而且上来就是发七万大军!
赵德諲将那份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节堂内的众人齐齐抬头,看向他。
“都说说吧。”
赵德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如今保义军大兵压境,咱们该怎么办?”
节堂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激烈的争论。
最先开口的,是赵德諲的长子赵匡凝。
他今年二十七八岁,高大俊朗,既有武夫的气概,眉宇间又带着一股书卷气。
也许是秉性如此,他深受儒家忠义思想熏陶,为人正直,素有忠君报国之志。
此刻他站起身,向赵德諲躬身一礼,开口道:
“父亲,孩儿以为当与吴王议和。”
“议和?”
赵德諲眉头紧皱:
“怎么议和?成汭已经打了鄂州,咱们就算现在派人去金陵求和,赵怀安会答应吗?”
“成汭打鄂州,是他自己的主意,并非我襄阳授意。”
赵匡凝语气平静:
“我们可以向吴王表明成汭之举动,与我襄阳无关。”
“我襄阳愿意与吴藩结盟,共同讨伐成汭这个背信弃义之徒。只要吴王答应撤兵,我们甚至可以出兵协助吴藩攻打江陵。”
这话一出,节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反对声。
“大郎君此言差矣!”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牙将赵匡璠,也是赵德的族弟,是军中的实权人物。
赵匡璠大步走到堂中央,朝赵德諲抱拳道:
“节帅,未将以为议和不可行!”
“如今保义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咱们就算低头求和,赵怀安也不会相信咱们。他会觉得咱们是缓兵之计,等收拾了成汭,回头还是要收拾咱们!”
“更何况......”
赵匡璠目光扫过众人:
“成汭虽然擅自出兵,但他毕竟是我荆楚联盟的一员。”
“如果咱们坐视他被保义军消灭,那下一刀,就轮到咱们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末将虽然粗鄙,却也懂得!”
他转身,向着赵匡凝大声道:
“大郎君,你说咱们可以帮保义军打江陵,这不是自断臂膀吗?成汭完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赵匡凝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
“唇亡齿寒?叔父此言差矣。”
“成汭虽然名义上是咱们的盟友,但他何时真正听过咱们的话?他擅自攻打鄂州,事前可曾与咱们商议过?”
“没有!”
“他擅自行动,将咱们拖入战火,现在却要咱们为他擦屁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
赵匡凝的语气变得有些激昂:
“成汭是什么人?他是孙儒的旧部!当年孙儒横行淮西,残暴不仁,成汭跟着他,手上沾了多少血?”
“如今他占据江陵,不思休养生息,反而主动挑起战端,这样的盟友,要来何用?”
赵匡璠被反驳得脸色涨红,正要再争辩,旁边一直沉默的许寂开口了。
许寂,是赵德諲最倚重的谋士,年约四十,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他缓缓道:
“大郎君说得有道理,赵将军说得也有道理。但老夫以为两位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德諲问。
“如今的问题,不是咱们想不想打,而是能不能不打?”
“诸位要晓得保义军这次出动的兵力,高仁厚四万,吴王本军又三万,合计七万。
“而我襄阳的兵力有多少?牙军两万,州兵、土团合计三万,总共不过五万,就算再拉丁壮成军,也就是七八万人。”
“而成汭那边,能战之兵不过万余,刘建锋那边,也被湖南的闵勖牵制着,能抽出多少兵力支援咱们,还是未知数。”
“就算三家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人。”
“而保义军的七万人,皆是百战精锐。高仁厚是赵怀安麾下名帅,用兵稳健,善打硬仗。
“所以,这一仗老夫说实话,胜算不大。”
此言一出,节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这会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他是赵德諲的次子赵匡明。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忽然站起身,走到赵德諲面前,沉声道:
“父帅,孩儿以为,咱们现在有两件事要立刻做。”
“第一,派人去江陵,告诉成汭,我军会支援他守城!但务必要在江陵坚守到我军到来!”
“我军实际上可以让他顶在那里,让他消耗保义军的兵锋,等保义军疲惫了,咱们再出兵。
“这样既保存了咱们的实力,又能坐收渔翁之利。”
“第二,立刻派人去长安,向朱太尉求援。”
“既然他封了父亲为楚王,那他就不能坐视咱们被赵怀安吞掉。只要他肯派遣一支援军进入南阳,就能牵制保义军的兵力。”
赵德諲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呢?还有什么想法?”
此时,邓州刺史度轸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节帅,未将以为二郎君的策略,虽然稳妥,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让成汭先打,消耗保义军的兵锋,这听起来不错。”
“但问题是,成汭能消耗得了保义军多少兵力?”
“成汭的荆南军,虽然号称三万,但真正能打的,不过他那三四千老兄弟。其余的都是流民和团练,战斗力与保义军相比,天差地别。”
“如果成汭一触即溃,保义军兵不血刃拿下江陵,那咱们连消耗保义军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保义军挟大胜之威,顺势北上襄阳,咱们怎么办?”
赵匡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反驳。
这时,一直沉默的山南东道行军司马,国湘,开口了。
他站起来支持二郎君:
“节帅,未将以为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保义军要的是整个荆襄,不是成汭一个人的地盘。
“就算咱们现在向赵怀安求和,他也不会答应!”
“因为他要的,是咱们的襄阳,是咱们的山南东道。”
“他不会因为咱们的一纸求和书,就放弃完有长江的战略。”
“既然如此,未将建议,打。”
“不仅要打,还要联络成汭、刘建锋,三家合力,与保义军决一死战。”
“同时向朱太尉求援,让他联络各方,同时从北面牵制保义军。”
“这一仗,虽然凶险,但未必没有胜算。”
赵德諲听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下面的争吵还在继续。
“诸位!”
赵匡凝在一众喊打声中,依旧苦口婆心,急声道:
“不能打!”
“保义军势大,我军胜算渺茫。与其冒险一战,不如暂且退让,保存实力。只要襄阳在手,日后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赵匡璠冷笑一声:
“大郎君,你可知道,保义军拿下荆南,就不会放过我军,到时候北上,哪里有咱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要再痴人说梦了!难道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就这样拱手送人?”
“就是!”
秦诰也站了出来,他是赵德諲麾下的猛将,素以勇猛著称。
他粗声道:
“大郎君,未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这乱世之中,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咱们当年跟着节帅,从唐州起家,一路杀到襄阳,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百折不挠!”
“如今保义军来了,咱们还没打呢,就先想着投降?这他娘的算什么!末将请命愿率本部兵马,与保义军决一死战!”
“对!打他娘的!”
“保义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麾下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节堂内的武将们纷纷叫嚷起来,一时间群情激愤。
赵匡凝看着这些激动的武人,心中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些武人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对赵德諲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他们要守住自己的家业和在乱世中的权力。
对他们来说,百姓的死活、节帅的安危,都不重要。
反正最后他们山南东道的赵家人输了,他们就转头投到吴藩的赵家人,而且他们一旦在战场上挣得武名,还能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赵匡凝内心一阵悲凉,看着随他们一起起哄的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赵德諲站起身来,就这样直挺挺地看着大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们的节帅。
赵德諲目光扫过节堂内的每一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而是忽然捂住了脸,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痛哭起来。
那哭声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的、压抑已久的哭泣。
“父亲!”
赵匡凝和赵匡明同时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节帅!”
“节帅!”
节堂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赵德諲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顺着指缝流下,良久,他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
“你们以为我想打这一仗吗?”
“我不想打。我一点都不想打。”
“我只想守着襄阳,让百姓们能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好日子,让咱们的子弟们不用再上战场送死。”
“可是这乱世,哪里容得我这样想啊!”
“朱温派人来跟我说,只要我能守住襄阳,他那边就会联络中原诸藩攻打保义军!”
“他说自己合纵连横好了,这一仗,就是他赵怀安的死期。”
“还说什么一仗灭了赵怀安主力,然后咱们和朱温他们瓜分天下。”
“他们要徐州、颖、蔡、陈,而整个南方,都给我和成汭、刘建锋瓜分。”
“但你们信吗?”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众人:
“你们信朱温的话吗?”
节堂内一片沉默。
“我是不信的。”
赵德諲慘然一笑:
“朱温不过就是让咱们替他挡刀!”
“他巴不得咱们和保义军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哄咱们去送死罢了。”
“可是就算我不信,我又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你们!你们这些人!”
“一个个都要打!都要打!”
“你们好像当我是节帅,是你们的主公,可你们谁真听我?”
“真听我的,就跟我把大旗一投保义军,钟传能富贵,我赵德諲也能!”
“但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吗?给自己这个机会吗?你们不给!”
“你们这些老兄弟要打,本藩的牙军要打!”
“你们为什么要打?”
“咱们在场谁不晓得?不就是觉得一朝刀在手,便把令来行?你们在荆襄什么都有了,然后保义军以来,就觉得这些东西都要没了,舍不得嘛!”
“所以你们啊,过不得安生日子,也不愿意去吴藩那边做个富家翁!”
“所以我很清楚,我要是不打,你们就会觉得我懦弱,觉得我不配当这个节帅!”
“到时候,你们会换成另一个能带你们打仗,能带你们抢掠的人来当节帅!”
“到时我赵家父子不还是一条死路吗?”
“所以我只能打!”
在一众武夫的沉默中,赵德諲的声音在节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还知道,甚至就告诉你们,我不打是死路一条,你们打,那也是死路一条!”
“那索性就这样吧,咱们就打!到时候一并死了算逑!”
“这天下有我们这些人,终究不能安宁,没准一并死了,还是功德无量!”
一番话说完,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
“所以!好!既然你们都要打,那就打!”
“传我命令!”
节堂内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地。
“即日起,尽起襄阳之兵,联络成汭、刘建锋,再派使者前往长安,向朱温求援!”
“这一仗我赵德諲,就跟你们一并死了算了!”
“我死了也拉你们垫背!”
可赵德諲这番破罐子破摔的话,却被在场的武人们当成了激励士气的雄言,顿时沸腾起来,纷纷高喊:
“好,就和大帅同生共死,和保义军决一死战!”
赵匡璠更是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
“节帅放心!末将愿率本部牙军为先锋!保义军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秦诰也大步上前:
“末将请命!愿率州兵驻守汉水防线,不让保义军一般一卒渡过汉水!”
常厚、牟权等将也纷纷请战。
就连一直沉默的王建肇,赵德諲麾下的核心牙军大将,也缓缓站起身,抱拳道:
“节帅,未将也愿随节帅出战。”
赵德諲看着这些请战的武人,心中再没有了任何幻想。
局势已经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这些人还要曲解自己的意思来打这一仗,这些人啊!
真的都是一群乐乱的祸害啊!
他就这样丢失了全身的气力,最后在大儿子的搀扶下,坐在胡床上,呢喃道:
“好,既然你们大伙这般齐心!”
“那就打吧!”
“只是你们皆记住尔等今日的选择,别最后又全是怪我,说都是我赵德諲贪恋富贵权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