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三十九章 :浮海
    “今年二月,李克用率蕃汉马步军三万,出雁门,攻武州,破新州,一路势如破竹。”
    “李匡威集结幽州军四万、汉骑一万,契丹、奚、渤海诸胡骑兵一万,合计六万,在桑干河北岸布阵。”
    “两军交战,过程激烈却非常简单。”
    “初战,李克用沙陀骑兵率先冲锋,击溃幽州镇兵左翼。”
    “但李匡威亲率契丹、奚族骑兵从侧翼包抄,反将沙陀骑兵围住。”
    “混战中,李克用坐骑中箭,本人险些被擒,幸得诸义子拼死救护,突围而走。”
    “李匡威趁胜追击,直追至蔚州,留守蔚州的周德威率军接应,才稳住阵脚。”
    “此战,河东军折损近万,元气大伤;幽州军伤亡亦不小,但缴获军械、马匹极多,士气大振。”
    赵怀安听完,皱眉道:
    “幽州军这般精强?沙陀军我素知之,锋锐无敌。”
    “而且以往李克用对幽州军,虽有小挫,但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占据代北了,士马精强,怎么反倒是一战大败?”
    人群中,在河东和朔北都任职过的折宗本上前回道:
    “末将以为,原因有三。”
    “其一,地利。桑干河北岸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对冲。但李匡威提前布阵,以契丹、奚族骑兵为两翼,幽州镇兵为中军,牙兵为后备,阵型严谨。李克用轻敌冒进,直冲中军,结果被两翼包抄。”
    “其二,人和。李匡威虽上任不久,但其父李全忠在契丹、奚人中威望极高。他继承父业,对这些胡骑驾驭得力。而李克用近年,年年用兵,士马疲惫,多半战力下降了。”
    “其三,也是末将认为最关键的一点。”
    “河东与幽州争雄,向来有个巨大的弱势。”
    “河东山谷盆地,向来也是军马茂集之所,但其地狭,在战马的保有量上,天然就不如草原。”
    “此前李克用控制云州、朔州、蔚州,背靠草原,战马源源不断,但自被赫连铎夺了基地,只以河东的军马储备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
    “现在李克用纵然夺得代北,但也是去年才重新打通草原通道,这么短时间内,要恢复对草原诸胡的控制,获得足够战马还是稍不够的。”
    他顿了顿:
    “反观幽州,背靠燕山草原,契丹、奚人每年进贡马匹数以万计。”
    “李匡威此战,光是本镇骑军就出动万人,再加上胡人盟军,一人又多马,如此奢侈,李克用做不到。
    吴玄章补充:
    “还有一点:李克用此次是主动进攻,长途跋涉,人马疲惫;李匡威以逸待劳,占尽便宜。”
    赵怀安点头,然后问诸将:
    “那你们觉得,此战之后,北地格局如何?”
    张龟年沉吟了下,答道:
    “短期看,幽州无疑是占优的。”
    “如今李匡威挟大胜之威,吞并沧州,威慑成德、易定。”
    “但正如军报所说,魏博、成德、易定迅速结盟,将幽州军压制在原地。
    “长期看,北地还是会保持持的局势。”
    “李克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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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诸文武讨论了一下,认为此战对于李克用来说,元气并没大伤,而且李克用重新占据云州等地,再次获得兵源地,给他一两年时间,又能恢复。
    此时,张龟年还意味深长说了句:
    “李克用此人,越挫越勇。此次大败,反而可能刺激他整顿内部,积蓄力量。”
    赵怀安沉思良久,缓缓道:
    “对我们而言,幽州、河东相持,是最理想的状态。”
    王铎赞同:
    “正是。若一方独大,必会南下,或攻魏博,或侵河中,迟早波及中原。”
    “如今两虎相争,无暇他顾,正给我们料理中原的机会。”
    听到左丞相王铎说了一句中原,高仁厚开口了:
    “只是现在河东初败,怕这些时间都无法牵制幽州,观这李匡威所为,也是野心勃勃之辈,此时他在河北遭遇成德、义成、魏博的抵抗,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多半也会转向辽西、辽东,整合契丹、奚人,乃至渤海。”
    “如此的话,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众人点头,甚至王进也忍不住赞同。
    因为道理很简单。
    目前制约保义军的实际就是战马数量,目前来看,保义军的战马已经从此前的贸易来源转型为了各军马场出栏。
    以现在幽州军随便就能纠结两万以上的骑军,保义军是很难在野战上获得机动优势的。
    欲破幽州,非得有三万骑军不可!
    但这个前提是幽州军不能先行整合契丹、奚人。
    现在这两个族群都是分散的,只有十几个大部落,如果李匡威真的将重心转移到北面,没准这些族群还真就挡不住。
    赵怀安又问了河北其他藩镇的情况,最后对于魏博、义成、成德有了个大体认识。
    现在这三藩中,以魏博马首是瞻,唯其兵强马壮。
    而现在魏博三藩成功压制了幽州军后,下一步的重心有两个可能,一个是继续厉兵秣马,通过两到三次会战,彻底打消掉李匡威南下的雄心。
    到那时候,他们多半也会放眼中原,试图扩张势力。
    所以魏博三藩的存在很微妙,它既可能会支援二朱,也可能是南下袭击二朱,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就是赵怀安可以利用和把握的。
    于是,赵怀安最后问了关键问题,关系到整个保义军对北地的外交大略,以及直接影响后面是否发动中原大战的重要考量。
    赵怀安是这样的:
    “诸位,河东李克用,幽州李匡威,魏博乐彦祯,这三方,谁能作为我们的朋友呢?又有谁会愿意与我保义军做朋友的呢?”
    赵怀安话落,勤政殿内,诸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因为朋友二字,在乱世之中,何其奢侈。
    在场都是保义军核心高层,对这三藩都有足够的信息,可以说,没一个能做朋友的,皆是敌人,现在大王却要在其中找朋友,这怎么找?
    赵怀安见无人应答,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他目光平静,扫过众人,等待第一个开口的人。
    ......
    良久,左丞相王铎率先开口:
    “大王,老臣以为,李克用、李匡威、乐彦祯此三人,皆不可为友。”
    “为何?”
    赵怀安问。
    “李克用,枭雄也。”
    王铎缓缓道:
    “此人志在天下,当年在镇压黄巢时便显露出勃勃野心。“
    “他虽与大王有旧,曾并肩作战,但也正因此,我等都晓得其人必是我军匡正天下的大敌。”
    “如此大敌,不压制其就已经不对了,更不用说或与他再次结盟,帮助他攻击幽州!”
    “而且,以臣的看法,一旦我军与朱温在中原作战,其实最该小心的绝不是魏博,而就是河东的李克用!”
    “我等了解李克用,就如他们了解大王。”
    “我等视他为大敌,他们也视大王为大敌。”
    “现在李克用和朱温已经有了初步的媾和,一旦我军在中原作战,沙陀人一定会利用朱温来牵制咱们,待我们与朱温两败俱伤,他再南下中原,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李克用是无论如何不能帮的!甚至还要给他多找敌人。”
    “再看李匡威,刚刚大胜李克用,气势正盛。此人有勇有谋,且深得契丹、奚人之心。”
    “他如今吞并沧州,威慑河北,野心已露。他会愿意与我们结盟吗?怕只怕他压根看不起咱们,觉得我们是江左偏安之贼,不值得结交。”
    “当年东吴不就是试图结盟辽东,然后被人家抢了?”
    “至于魏博节度使乐彦祯,同样兵精粮足。”
    “但他此人首鼠两端,最善看风使舵,根本不是能长久为盟友的。”
    “再且,做魏博藩帅的哪个又长久?没准咱们这边刚和乐彦祯结盟,他就被下面的牙兵们给推翻了,徒耗精力和物力。”
    最后王铎总结道:
    “所以,臣以为,三藩皆不可信。”
    “不如深固根本,休养生息,这些年来,我军同样大战频频,也该休整休整。他日,兵强马壮,再北伐不迟!”
    此时,掌管民政的王铎也终于借此表露出了他的主张。
    那就是什么中原、荆襄都别打,先把治下各州治理一番,待殷富兵强,就是北伐中原之日。
    赵怀安听着王铎这么说,笑道:
    “嗯,老王说的对,但不全对。”
    “分析三藩分析的对,但想关起门休整,却是错了。”
    “如今天下争龙已经到了关键,大家都在这个时期开始铆足力,咬牙干!这个时候我吴藩能懈怠?”
    “我就这么说吧,以我吴藩目前的局面,做个南朝是一点问题没有。”
    “而日后能对我军形成真正威胁的,实际上也只有两处。”
    “一处是能占据黄河以北的势力,一处是占据关中、三川的西北势力。”
    “这里面只要有一个形成,我东南就算再富,想要重整山河,那都是比乌龟头探进滚来的马车的车轮里,都要难!”
    “所以真关上门过日子,那咱们吴藩还真就成了偏安了!”
    “至于所谓深固根本,没准真让你过个十年二十年好日子,就是我赵怀安要北伐,你们在场的又几个能追随我?”
    “当年东晋诸苟辈,不也是嘴上喊着北伐?可南方偏安日子过舒服了,哪有英雄了?”
    “人人都想过好日子,但好日子不是你现在能过的。”
    “我话说在这,在这等乱世中,你所以为的好日子,是由无数保义军儿郎们浴血奋战起来的。’
    “不是你以为,人家北方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然后你南边就做做生意好了!”
    “而我保义军儿郎为何这牺牲奋力?是让你东南一隅过好日子的?是为了整个天下!”
    “偏生你东南要做个人,别处就得过猪狗日子?”
    “所以,勿言之不预!”
    “为了匡扶大业,我吴藩上下,全部都要努力!”
    “谁敢阻挠大业,那他就不是我的朋友,是我赵大的敌人!”
    “而且现在是咱们难匡扶天下,等咱们都老死了,就是要维南朝格局不变也是痴人说梦!”
    “好,就算咱们划江而治,得一世富贵,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可咱们都是有孩子的。”
    “他们到时候,估计连马都见不得,如何挡得住北人的长弓大?到时候也是来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
    “所以啊,咱们这辈人,把这苦吃完了,那后人就可以过好日子!咱们这辈人要是把福气都享尽了,那最后应的债都在孩子们身上!”
    “做父母的,不把福留给孩子,留祸?这也太妄为父母了!”
    “你们说,是这个道理吧!”
    一番话,王铎失语,只能伏在地上。
    赵怀安笑了:
    “老王,什么时候说你了,你这老跪的。”
    “只是我最近呀,老听说一些太学生,说我讲仁义,不该近商贾,尤其是海商之流,于风俗有大害!”
    “嗯,这些都是我听说的,至于有没有道理我先不提。”
    “但海贸一年给咱们吴藩纳税三四百万贯,而且一年比一年高,不做海贸,军队吃什么?发什么钱?”
    “当然,太学生和霸府的一些官员们忧虑的,我也理解。”
    “但现在创业时艰,不是和和美美的,是要真刀真枪和人家干的!”
    “再多的,我不说,也和今日这事没关系。”
    王铎连连点头,当然不敢觉得这是大王心血来潮一说。
    赵怀安让王铎站起后,又说了一句:
    “对了,我最近听说温州那边,出了个叫什么事功的学派。老王让温州地方延请一两位来金陵嘛,我也听听他们这是怎么个主张,怎么就让藩里的老夫子们那般大动肝火。”
    王铎守住心神,连忙点头。
    然后赵怀安就问张龟年:
    “老张,今日军议就属你话少,对与北地诸藩结盟一事你怎么看?”
    张龟年脑子里刚还在转着温州事功学派入金陵可能产生的影响,在听到这问候,连忙出列:
    “大王,王相之言,老成谋国。但臣以为,不可信不等于不可用。”
    “对于李克用和乐彦祯,臣也以为不可合作,理由也是王相所言。”
    “但李匡威不同。”
    “此时,他新胜,志得意满。但他也有烦恼,南有魏博、成德、易定三藩联盟,北有契丹、奚人尚未完全臣服,东有渤海国蠢蠢欲动。”
    “再加上西边的李克用随时会卷土重来,他看似强大,实则已是四面皆敌。”
    “所以,李匡威是很需要有个强盟,能在南面牵制魏博、成德、易定三藩联军的。”
    “而从我军来说。”
    “距离我军最近的是魏博,如后续发起中原战事,直接影响战局的也是魏博和河东军。”
    “所以我军同样需要李匡威为我们吸引魏博和河东的注意力。”
    “在这一点上,我军最该和李匡威合作。”
    “共同压制魏博和河东,如此得以让我军占据中原。
    “甚至我军占据中原后,这个联盟还会更加稳固。”
    然后,张龟年又说了一个关键:
    “幽州背靠燕山草原,战马资源丰富,正是我军渴求的。”
    “而我军甲械犀利,独步天下,钱粮充足,贸易发达。”
    “这又是一点我军有,而幽州要,幽州有,而我军欲的地方。”
    “所以,臣认为,应该派遣使者浮海去幽州,与李匡威结成战略同盟!”
    张龟年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歹这时候补充了句:
    “张右丞说的浮海倒是不难。”
    “从海州出海,沿渤海岸,可直达幽州。”
    “这条航线,商船往来,不算陌生。”
    赵怀安仔细考虑了下,觉得的确如张龟年所说,目前幽州的确是他们最该发展的盟友。
    只是这李匡威听说有点疯啊,这人能成盟友吗?
    想了想,赵怀安想到了出使人选,于是点头:
    “行,今日就谈到这。”
    “后面我们派三波使者,分别去西川、凤翔、幽州。”
    “至于后面打荆襄,还是打汴州,我再想想。”
    “天黑了,大伙也别出宫了,就在旁边厢房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