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吴王宫中,勤政殿内,灯火通明。
在场的除了赵怀安、王铎、张龟年、吴玄章等两院三司的霸府核心,还有王进、高仁厚、周德兴、郭琪、张歹等五军都督,另外郭从云、鲜于岳、刘知俊等军院衙内大将也同样在列。
可以说,这一次军议集齐了吴藩几乎所有核心高层,而要讨论的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军国大事。
两件事,一个是从去年腊月入关中的朱温,在沙苑大败关中联军,除了王重荣仅以身免,邠宁节度使朱玫、泾原节度使李昌符同样惨败,只有凤翔军节度使李茂贞在后面,得以全军而退。
这一仗的规模是非常大的,王重荣的兵马有两万、朱和李昌符的联军有五万,将近七万兵马,被入关的五万宣武军打得十亭去了五亭。
可以说,此战之后,长安陷于朱温之手,再无疑问。
而另外一件事,就是幽州李匡威与河东李克用的决战。
在往年,都是幽州军主动攻打河东,这是从前几任节度使开始就一直执行的策略,算是幽州军压制李克用的国策。
但在李克用乘着幽州军几次权力交替的空窗期,终于一举击溃横亘在代北云州大同的赫连铎部后,李克用终于开始反过来攻击幽州军了。
这一次大战就是李克用主动发起的,其于今年春二月,草长莺飞之际,率蕃汉精锐马步三万主动攻入幽州,下武州,入新州,在口内桑干河北岸与率六万契、奚、汉的李匡威军团遭遇。
此战,战无不胜的李克用大败,被李匡威追杀至蔚州,由留守至此的周德威接应,才稳住局势。
李匡威是什么人?一个刚刚上位一年的小年轻,一下把李克用这样的天下强枭,甚至在整个北方被视为第一豪杰的,一战掀翻!不知让北方诸藩何等侧目!
也的确如此,此战影响深远,直接改变了大河以北的势力格局。
先是河东军大败于燕军,使得沙陀武人集团的上升趋势一下被打断。
反过来,刚刚才上任一年多的李匡威因为此战的威望,彻底坐稳节度使的位置,并开始主动发起对南面诸藩的攻击。
直到现在,此前义武军所属的沧州已被燕军吞并。
但也只是如此了,此前本就和李克用联盟的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已与成德联盟共同对抗膨胀的幽州军。
此外,为了拉拢南面的魏博,这两个藩镇商量了一下,就将仅剩德州一地的义昌军卖给了魏博。
之前义昌军本辖沧州和德州两州,本要赴任的义昌节度使王铎又被魏博人杀害,藩内也是群龙无首。
现在沧州被幽州军占了,德州被媾和出卖给了魏博,于是义昌军几乎是名存实亡。
但魏博、成德、易定却因为这次交易而构建成了一条围堵幽州军的防线,彻底将焦躁的幽州军压制在了原地。
西北、东北的这两个大变故,现在传到了赵怀安这边,赵怀安连忙召集诸文武,一同复盘和商讨这两件事的结果和后续影响。
因为喝了一下午酒,包括赵怀安在内,都有点头大,但军情大事一来,哪管你这些?
于是,赵怀安让大厨们上了醒酒汤,然后就开始高强度的军议。
此时,勤政殿内,满是酒味。
已经醒了酒的赵怀安,先对王铎道:
“王相,你先说说沙苑之战。”
王铎点头,然后展开军报,清了清嗓子,对这会同样清醒的文武们念道:
“据多方探报汇总,沙苑之战经过如下。”
“去年腊月,朱温率宣武军五万入关,号称勤王。先破潼关守军,再克华州,兵锋直指长安。”
“关中诸镇震动,王重荣、朱、李昌符、李茂贞四镇联军七万,在长安西北布防,意图阻截。”
“正月,两军对峙于栎阳以东。朱温与关西联军对峙月余,忽于二月十五夜,全军拔营东撤,做出要退出潼关的姿态。”
“王重荣侦知,以为朱温粮尽或后方有变,急召诸将商议。”
“朱玫、李昌符主张谨慎,李茂贞建议固守,但王重荣立功心切,力主追击。”
王铎顿了顿,看向武将一侧:
“此处有个关键,那就是朱温撤退时,丢弃了大量辎重粮草,而这更加让王重荣确信朱温是仓皇撤退。”
高仁厚冷哼:
“诱敌之计,如此明显,王重荣竟会上当?”
王进摇头:
“老高,王重荣此人,贪婪急躁,见大利而忘义,见小利而急躁。”
“当年在河中,我们就见识过此人的蛇鼠两端,只是一直以来,这人运气好,都选择了正确的一方,如此才有了今日,非是其能成事。”
“如今见朱温溃退,又有财物可捞,岂能不动心?”
“而且这里面有一处细节,非是我们外人能注意的,那就是朱温的粮秣补给向来紧张。”
“从关东洛阳转输粮秣到关西,中间要经过数百里崤函道,这里山路崎岖,一石能有半石能送到前线,都是难得。”
“当年朝廷尚且无法负担这等损失,要从长安到洛阳就食,更何况是穷兵黩武的朱温呢?”
“所以真实的场景多半是,朱温也到了极限,所以是真退。”
“而好的计谋就是这样,七分之真,甚至是八分真,只有一二分是陷阱,然后只要你动了贪念,就是收你的时候。”
王铎点头,非常认同王进的判断,于是继续说道:
“二月十八,王重荣率河中军两万为前锋,朱玫、李昌符率泾原、邠宁联军五万为中军,李茂贞率凤翔军殿后,全军东追。”
“朱温且战且退,每日只退三十里,一路退往潼关。”
“而关西联军,也终于在二月二十五日,追至沙苑。
此时,张龟年插话:
“沙苑这个地方非常特殊,在关中历史上向来是大战发生之地。”
“从东汉末年,曹操与马超相战于渭曲,到东西两魏战于沙苑,尤其是那一次,西魏宇文泰率军万人,在沙苑埋伏高欢的二十万兵马,大胜,俘斩七万,高欢几乎只身逃脱。”
“再到这一次,朱温伏击关西联军,都是发生在沙苑这一片地方。’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沙苑地形特殊,是渭水、洛水的交汇处,所以这里形成了大片沼泽、沙丘、芦苇荡。”
“也因为这样的地形,本朝也在这里设立了大型马场,只是现在马场肯定是没有了。”
“但正是这种道路曲折,视野受限的地形,使得此地成为设伏的绝佳之地。”
“正是。”
王铎点头:
“王重荣前锋进入沙苑时,已觉不妥,但为时已晚。”
“因为埋伏在此的,不是朱温本部,而是从汴州秘密入关的李唐宾军团!”
“李唐宾?”
周德兴皱眉:
“此人不是一直在宋州和徐州军对峙吗?何时到的关中?”
“这就是朱温高明之处。”
那边,王铎解释道:
“他入关时只带了四万人,留一万精锐在汴州,而当时李唐宾是单骑赶往军中,带着这一万人,进入关中,潜伏于沙苑。”
“而朱温自己佯装撤退,将王重荣引入伏击圈。”
见没有人再询问,王铎才继续说道:
“二月二十五日,午时,王重荣前锋完全进入沙苑沼泽区。”
“李唐宾伏兵尽出,先用火箭射向芦苇丛,引发大火,阻断退路;再用强弩攒射,将河中军阵型打乱。”
“与此同时,东边正撤退的朱温本部突然调转方向,沿着渭水北岸杀回,与李唐宾前后夹击。’
“王重荣大乱,试图组织抵抗,但沙苑地形狭窄,大军施展不开。”
“混战中,王重荣本人中箭落马,被部下拼死救出,仅以身免。”
“朱玫、李昌符的中军赶到时,前锋已溃,二人匆忙接战,但军心已乱,又被朱温骑兵侧击,大败而逃。”
“李茂贞呢?”
郭琪问。
王铎笑了,解释道:
“这宋文通多狡猾的一人,能吃这个亏?”
“他本来就是殿后,见前方火起、杀声震天,知道中计,不但不救,反而急速后撤,退守泾阳。”
“所以此战凤翔军损失最小,建制完整,甚至因为这一战,此前关中西北三镇就以凤翔一家独大了。”
“因为此战中,王重荣两万河中军,折损过半;朱、李昌符五万联军,溃散三万余;至于丢失的军械和马匹更是无数。”
“此战中,朱温以五万对七万,诱敌深入,前后夹击,堪称经典。”
殿内一片沉默。
良久,赵怀安也不得不承认一点:
“这朱三的兵法已经有火候了。”
“就沙苑这一战,他至少展现了三点兵家素质。”
“一是战略欺骗,其在入关时就大张旗鼓,却能隐藏一支精锐兵马。”
“二是战术耐心,其率军在关中持月余,在补给正不足的时候,以退为饵,诱敌追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用乎一心。”
“三就是能得地利之用,选择沙苑这等绝地,能大利削减关西联军的骑军优势,发挥宣武精兵所长,这是得人法天地的三昧。”
“这朱温算是成长起来了。
他看向众人:
“诸位,有何见解?”
张歹第一个发言,他是老行伍,说话直白:
“大王,朱温这一手也就那样,也就是王重荣这蠢货才会如此败。’
但一旁的鲜于岳摇头,说了这样一番道理:
“这恰恰是朱温对人心的把握。”
“计策不再精妙,而在针对。”
“很显然,朱温不仅了解王重荣的秉性,还对关西诸藩的关系了如指掌。”
“朱玫、李昌符各怀鬼胎,李茂贞保存实力,联军空有五六万兵马,却前后分缀,不能连成一处,一旦前军被袭,后面的兵马立刻撤退。”
“所以,朱温计策才能成功,当然,若对手是咱们保义军,他绝不敢如此。”
衙內都押衙知俊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一次关西联军大败,尤其是朱温在沙苑大胜后,必然会北上同州切断王重荣退往河中的归路。”
“而泾原、邠宁军元气大伤,军无战心,估计再不敢与宣武军野战。
“如此,长安,已是那朱温的囊中之物了。”
赵怀安点头:
“老刘说到点子上了。”
“对我军来说,最大的影响就是这个!”
“朱温取长安,只是时间问题。那么......”
说着,赵怀安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抬起头,看着长安的位置,问道:
“他会做什么?”
西北距离金陵太远了,在场人也晓得,从沙苑之战过去一个月了,在他们还讨论的时候,很可能朱温都已经占据长安了。
所以,对于保义军诸人来说,最现实的意义就是,在长安落于朱温后,朱温会如何做,他们保义军又该如何应对。
对于保义军来说,最坏的情况就是朱温占据关西,整合当地兵马,获得政治名分,一旦冬季出兵中原与保义军决战,局势对保义军极为不利。
道理很简单,没有占据关中的宣武军,其实就像一只刺猬。
看着外面刺多皮厚,但实际上保义军有一百种方法弄死这只刺猬,因为它没得跑,战略纵深太短了。
可在有了关中后,朱温就拥有了稳固的大后方,就算整个关东地面被打烂了,他也无所谓。
而那个时候,保义军就算取得中原战场的胜利,朱温都能撒入到关西去。
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保义军就算赢了,却面对了更困难的战略被动。
中原地域辽阔,沿黄河一线分布着河东、河北诸藩,纵然赵怀安先北上击破青诸势力,那样还会有北面魏博的敌军。
这种局面和历史上恒温北伐是一样的,就是纵然取得中原,却因战线漫长,处处皆敌而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所以赵怀安不能让朱温从容获得关西这个大后方。
此时,这一战略思维,全场文武都是统一的,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右丞相张龟年捋须率先回道:
“观朱温行事,以及他目前的局面,他入关中首要就是奔着长安天子去的。”
“现在这个天子是王重荣所立,而且成都那边还有个天子,看着好像影响力弱。”
“但大家都晓得,天下长久以来的惯性,对于谁是天子并不太在乎,但谁坐在长安当天子,却会本能以为正朔。”
“当年肃宗即位于灵武,实际也不过是伪帝,言不顺名不正。”
“而玄宗出奔成都还是天子。”
“可当肃宗进入长安后,纵然是他父亲玄宗也只能归朝,只因天下人心如此。”
“现在,朱温获得长安天子,那他便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大义名分在手。”
“而在握有天子后,朱温势必会全力整合关中。”
“此时王重荣已残,朱玫、李昌符新败,唯有李茂贞尚存实力。
“朱温或打或拉,总会将关中四镇收拾干净,将其变为宣武军的后院。”
“而一旦整合关中,朱温就是握有两京,处天下之中,谁不侧目?”
“而后面,他必会南下三川。”
“无论是彻底消灭成都朝廷,还是形成秦汉之势,都是必要的。”
“反而,以目前局势来说,朱温在东面几乎不会再前进。”
“所以一句话说,此时朱温的后阶段策略就是西进东守。’
赵怀安点头,示意张龟年具体解释。
后者走到舆图前,先是讲了现在保义军的势力范围:
“如今局面恰有一比,好似当年春秋争霸。”
“如今我保义军据江东、两淮、江西,半个南方在手。”
“等下一步发水师沿江上溯,彻底歼灭荆襄诸势力,那就有昔日强楚之局面。”
“而在平卢、泰宁、天平三军,正是当年齐国的局面。”
“而河东李克用所在,则有当年晋国的局面。
“这个时候,占据关中和半个中原的宣武军,就是比当年强秦还要突出的强藩。”
“当年春秋时候,晋国、楚国争霸,核心真夺的就是宋、郑所在的中原。”
“而现在,这两个地方全都在朱温手上。”
“所以他很清楚,无论是我军北上,还是李克用南下,都会争夺宣武的本藩,而谁能先控制这些地方,谁就能在后面的决战中,占据区位优势。”
“试问,在李克用和我军的争夺中,朱温连本藩都难守,更不用说继续东扩了。”
“所以就臣下以为,只要朱温还有战略眼光,就一定能意识到,只有让出中原,让李克用南下与我军争锋,他才有机会。
“而目前来说,他会停止与朱瑄争斗,然后与平卢、泰宁、天平三藩联盟,共同对抗我军。”
“这种盟约是大概率能成的。”
“因为平卢、泰宁、天平三藩很清楚,一旦等我军击破荆襄,彻底将整个南方化为后方,下一步就是他们。”
“没人会愿意等死的。”
“所以,无论是北面的魏博,还是西面的宣武,都会是他们争取的对象。”
“同样,魏博和宣武也会争取这三藩,让他们和我军苦战,好赢得战略时间。”
“具体以朱温来论,这个时间正是他整合关中,南下三川的时间。”
“另外,大王,我们要有这样一个意识,那就是我保义军发展至今,已是庞然大物。”
“所以再如过去那般想要默默吞并,从容收拾,已不现实了。”
“甚至,下面我军攻略荆襄,以朱温的战略意识,他一定会发援兵救助赵德諲。”
“甚至青兖三藩也会主动南下攻打徐州。”
“这种情况下,我军一定要做好在徐州、颍州、陈蔡、荆襄同时发生战斗的准备。
赵怀安默然,认同张龟年对局势的判断。
总而言之就是,在过往的战事中,保义军的敌人总是有数的,固定的,打南诏是南诏,打王仙芝是王仙芝,打沙陀是沙陀,打某藩是某藩,基本都是一对一的战斗。
可到后面,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他打荆襄,然后徐州这边被人家打了,陈、蔡这边也被打了。
这就是保义军大了,靠近的诸多了,而且这些人都不傻,晓得谁才是真虎狼。
群虎噬龙的局面,将要形成。
或者说,一个反保义军的军事联盟正在中原之地形成,一道铁幕正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