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二十六章 :勇战
    此前钟传所料保义军援军将至,七分是为了稳定军心,但在杨师厚军团抵达丰城外围的第三日,保义军的援军真就来了。
    光启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清晨,丰城外李罕之大营。
    昨日,李罕之留在北面的一部,渠帅何万友已经匹马汇报,其部发现了南下游弋的保义军哨探,并且在赣江西岸发现四五千以上的保义军军团。
    后,何万友部在哨战中俘获两名保义军哨骑,从而确定情报,此次南下的保义军主将为郭亮,隶属于吴藩前军都督高仁厚帐下,兵马规模在三四千左右。
    但何万友并没有说,这一次哨战,其部哨马死伤惨重,之后再没敢出营查探情报,所以现在丰城北面的情况,他已经一日没了消息。
    何万友部驻扎在丰城以北四十里的松湖附近,此地算是李罕之外围的一处很重要的防线。
    因为大营临北的松湖,自西向东汇入赣江,附近丘陵遍布,是不错的防守地形。
    而何万友的传警在送到李罕之大营后,对于是战是走,内部诸将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天光不见,整片营地不见星点篝火,中军帐中却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牙帐内,郭璆、李瑭、何絪、李铎、伊彤、魏隼、傅瑤、李托佛、柴再用九个渠帅正看着场中的角抵,大气不敢出。
    场中正搏击的两人,一个是此前投降李罕之的吉州庐陵将彭彦章,另一个就是李罕之自己。
    彭彦章膀大腰圆,身高六尺七,体重少说两百斤,一身肥肉裹着坚实的筋肉,站在那里像座肉山,是典型的武人体型。
    此前三刘能在衙署就被拿下,就因为此人开的城门,这人也因为此,还有膂力过人,被李罕之留在身边充作牙将。
    这会,他正作为陪练,与李罕之作日常的体能训练,这也是李罕之从寺庙中就开始养成的早练习惯。
    作为他的牙将,陪练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
    场上另外一边,李罕之全身上下就穿一条犊鼻裤,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李罕之今年已经四十四了,早就过了体能的巅峰,但常年厮杀锤炼出的体魄,依旧雄健得惊人。
    胸肌厚实如甲板,腹肌块块分明,双臂筋肉贲张,肩背宽阔如门板,皮肤上布满各类疤痕,在灯火下泛着古铜色的油光。
    但神奇的是,这些刀疤、箭创、烙痕,遍布李罕之的前身,可在后背,却只有四五处,而且无一不是箭伤。
    当然,最显眼的是那颗光头,寸草不生,头皮青亮,配上那张眯缝眼、塌鼻梁的凶悍面孔,活脱脱一尊佛门护法金刚。
    早年李罕之还俗的时候也留过长发,可在长久的流寇和战事中,他开始重新剃度成光头。
    不仅是因为光头在军中方便打理,更是因为他在这乱世中,越发觉悟到自己的命运。
    世间苦海无边,只有佛法才能救世!
    只是李罕之的佛法是屠戮,是火莲业火,烧毁一切。
    此刻,两人相距三步,对峙。
    刚刚已经练了一段时间的彭彦章喘着粗气,他体重大,体能一直是他的短板,所以李罕之也有意常点他,就是好锻炼他的体能。
    但彭彦章这会眼神闪烁,却对李罕之心怀畏惧,今日的李罕之明显没收力,拳拳到肉。
    纵然他浑身脂肪多,但还是有点扛不住,他有点怕李罕之的拳头了。
    而反过来,李罕之却咧嘴笑着,眯眯眼里兴奋残忍,如虎狼盯上了猎物。
    “来,继续!让老子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进步。”
    李罕之勾勾手指。
    彭彦章咽了口唾沫,低吼一声,猛地扑上!
    他体重占优,这一扑势如蛮牛冲撞,双臂张开,想抱住李罕之的腰,凭蛮力将他掀翻。
    李罕之不闪不避,反而迎上一步,在彭彦章双臂合拢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扣住对方左腕,同时左脚斜插,身子一拧,髋抵着他的腰,一下就将彭彦章给甩了出去。
    二百多斤的体重,就这样被李罕之甩了出去。
    但彭彦章的确有功夫在身上,人被带起时,直接搂着李罕之的脖子,人往后仰,竟硬生生把身体拉了回来,只是落地时,一路踉跄。
    李罕之顺势转身,左肘狠狠砸在他后颈!
    “砰!”
    “呃!”
    彭彦章闷哼,肥肉震颤,但没倒下,反而激起凶性,回身就是一记摆拳,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李罕之面门。
    李罕之矮身躲过,同时右拳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的勾腹,打在彭彦章软肋。
    “噗!”
    肉响沉闷。
    彭彦章痛得龇牙,连退两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李罕之却不给他喘息机会,踏步跟进,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落在关节、软肋、腋下等薄弱处,又快又狠,砰砰作响。
    彭彦章只能双臂护头,被动挨打,肥肉被打得波浪般颤动,却始终不倒。
    他毕竟也是猛士,能称勇一州的人物,抗击打能力极强,挨了十几拳后,瞅准空隙,猛地一记头槌撞向李罕之胸口!
    李罕之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两步,胸口发闷,但眼中凶光更盛。
    “有点意思!”
    他啐了口唾沫,再次扑上。
    两人缠斗在一起,拳脚相交,肉搏声、喘息声、闷哼声在帐内回荡。
    李罕之技巧占优,步伐灵活,出手刁钻,彭彦章力大皮厚,靠体重和耐力硬扛,两人一时间竞僵持不下。
    观战的九名渠帅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都知道李罕之嗜好角抵,每每心情烦躁时,便要找人搏击发泄。
    但像今日这般激烈的,却不多见。
    何絪悄悄碰了碰身旁的李铎,低声道:
    “这彭彦章是脑子有问题?挨一顿打就得了,还真和大帅打啊!”
    李铎撅着嘴,说了这一句:
    “你没看见牙兵队少了个小徐啊!那小子就是因为只会挨打,大帅觉得这人是个废物,就砍了塞马槽了。”
    何絪愣了。
    正说着,场形势突变。
    彭彦章久战不下,又被李罕之接连击中软肋,疼痛激起了凶性。
    他忽然怒吼一声,不顾防守,右臂抡圆了,像风车般横扫一圈!
    这一下毫无章法,纯属蛮力发泄,但范围极大。
    李罕之正在近身抢攻,躲闪不及,被一拳擦中左眼角!
    “啪!”
    皮肉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罕之踉跄后退,左眉角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流淌。
    帐内死寂。
    彭彦章愣住了,看着自己染血的拳头,又看看李罕之流血的脸,脸色唰地惨白。
    他“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大帅恕罪!未将失手!末将该死!”
    李罕之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放到眼前看了看,又舔了舔指尖,忽然哈哈大笑。
    “好!打得好!"
    他上前一步,弯腰拉起彭彦章:
    “角抵搏手嘛,不见血有什么意思?继续!”
    彭彦章惊魂未定,被李罕之拽起来,手脚都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搏斗,他明显束手束脚,不敢再全力出手,生怕又伤到李罕之。
    可李罕之却越打越凶。
    他眼角流血,反而激发了凶性,拳脚更加凌厉,招招直奔要害。
    几个回合后,李罕之窥见彭彦章一个破绽,右拳虚晃,引得对方抬手格挡,左拳却从下方钻出,一记精准的上勾拳,结结实实砸在彭彦章下巴上!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
    彭彦章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不偏不倚,正砸在帐角燃烧的火盆里!
    “轰!!!”
    炭火四溅,火星乱飞。
    彭彦章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人在火盆里翻滚挣扎,脸皮,胸口的皮肉瞬间烧焦,冒出黑烟和焦臭味。
    他拼命想爬起来,但火炭粘在身上,越滚越大,惨叫声撕心裂肺。
    帐内众人骇然变色,却无人敢动。
    李罕之站在一旁,冷冷看着,没有丝毫要营救的意思。
    直到彭彦章的嚎叫越来越大,他才皱了皱眉,嘟囔道:
    “嚎得跟猪一样,一点都不好听,不漂亮。”
    说着,他走到柴再用身边,在后者目瞪口呆中,拔出了他腰间的横刀。
    李罕之提着刀,走到火盆前。
    彭彦章不断在地上打滚,半边脸烧得焦黑,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看着这人,李罕之俯身,一刀就捅进他心口。
    没有任何犹豫,就和杀猪一样!
    彭彥章不敢置信,双手要抓着什么,然后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李罕之拔出刀,在彭彦章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随手扔还给柴再用,然后对帐外喊道:
    “来人,拖出去,剁碎了喂马。”
    两名牙兵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将彭彦章的尸体拖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和炭灰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腥臭和血腥味。
    在场的九名渠帅全部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帐内寂静片刻,李罕之走到胡床边,当着众将的面,扒掉犊鼻裤,趴了上去。
    “进来。”
    他懒洋洋喊了声。
    帐帘掀开,两名身着轻薄纱裙的女姬袅娜而入。
    她们年纪不过二八,容貌俏丽,但眼神麻木,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一人捧着一罐香油,一人拿着布巾,跪到胡床两侧。
    李罕之全身赤裸,趴在胡床上,刚刚剧烈运动后的肌肉充血,在灯火下如雕刻般分明。
    背肌宽阔,脊柱沟深陷,两侧肩胛骨如翅膀般展开,腰肢收紧,臀部坚实,双腿筋肉饱满。
    两女姬分别站在胡床两边,开始推拿。
    她们将香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从李罕之的脖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用力揉按、推拿,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
    香油浸润皮肤,在火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肌肉在按压下如流水般蠕动、舒张,紧绷的筋络渐渐松弛,李罕之闭着眼,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活像野兽在被毛后的呼呼。
    但所有人都晓得,这是比野兽还兽性的武士,是极致凶残的乱世中才孕育的产物。
    以前,李罕之也曾幼稚地信任过别人,然后就换成了他后背的箭伤。
    在王仙芝、黄巢的队伍中,敌人从来都不只是你面前的!
    推拿了约一刻钟,埋着头的李罕之,闷闷说了句:
    “何万友的急报,你们都看了。”
    “保义军来了,三四千人,主将郭亮。现在,打还是走,都说说。”
    帐内依旧安静,只有女姬推拿的窸窣声和油脂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
    良久,牙门大将李瑭率先开口:
    “大帅,未将以为,该打!”
    他顿了顿,见李罕之没反应,继续道:
    “咱们离拿下江西,只差一步,只要丰城一破,钟传授首,南昌以北再无强敌。”
    “可这些江西人,到现在还对保义军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保义军一来,他们就有救了。’
    “不仅是丰城人心如此,抚州、吉州也一样,时不时有土豪作乱,反抗咱们。”
    他走到帐中,手指虚点北方:
    “现在来的这支保义军,不过三四千人,咱们在丰城周边的兵力,少说也有三万!”
    “八倍于敌,为何不打?”
    “若能在野战中将他们击溃,甚至全歼,江西人就会彻底明白,保义军救不了他们,能主宰江西命运的,只有咱们!”
    “到时候,人心归附,粮秣兵源,要多少有多少!”
    他越说越激昂,眼中闪着凶光:
    “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一血前耻!”
    “如今我们也不是以前了,兵强马壮,只三四千人就敢来!那就让他们明白,小觑我们的代价!”
    “也让那些首鼠两端的江西豪强看看,他们没得选!”
    话音落下,帐内依旧寂静,女姬的推拿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罕之依旧趴着,但肩背肌肉微微绷紧,显然在听。
    这时,大将郭璆咳嗽一声,缓缓开口:
    “李牙将所言,固然豪壮。但末将以为,该退。”
    郭璆能和杨师厚成为好友,自然秉性类似,是军中少有的沉稳武人。
    “此番前来的,只是保义军的先锋,他们的目的,就是牵制我军在此,为后续主力南下赢得时间。”
    “兵法有云:“敌之所欲,我必反之。’敌人想要的,咱们就不能让他们如愿。”
    他看向李罕之,语气恳切:
    “一旦咱们在这里和保义军先锋纠缠,敌军主力从南昌赶来,怎么办?”
    “咱们虽有兵力优势,但连日围城,士卒疲惫,粮草也不充裕。而保义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此消彼长,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决战固然能振奋士气,但将兄弟们的富贵和性命,全押在一场战事上,是不明智的。”
    “咱们从中原打到江西,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不能一把赌光。”
    那边李瑭不服气,哼道:
    “那你之见,该如何?”
    郭璆深吸一口气:
    “当退,某愿意为全军殿后,让主力退往吉州,依托罗霄大山,与保义军周旋。”
    “吉州西接湖南,东临抚州,境内山峦起伏,易守难攻。’
    “保义军不会在江西布置过多兵力,一旦其主力撤退,咱们就轮番派遣老兄弟,配以老军一部,下山出击,掠夺平原城邑。”
    “如此反复,保义军势必要再次进入江西来援。几番折腾,就算他们再精锐,每次长途跋涉,又能坚持多久?”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一旦他们有懈怠,咱们以修养生息的部队,攻击疲惫的敌军,怎么可能会败?凡战非勇战,当谋战。多算多胜,少算少胜,怎可一味争强好斗?”
    这番话条理清晰,颇有见地,帐内的柴再用忍不住点头。
    但偏偏郭璆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这个方略,此前杨师厚在吉州时,也曾与末将讨论过。”
    “他常考察地情,认为罗霄山确实适合大军隐藏。而且背靠湖南闵勖,只要与他联盟,他必然乐意咱们替他挡住保义军。”
    “如此,咱们便可源源不断获得湖南的粮米支持。”
    可这“杨师厚”三个字一出,帐内气氛陡然微妙。
    李罕之趴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连女姬推拿的手也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渠帅魏隼猛地站起,他是个满脸横肉的悍将,此刻瞪着郭璆,怒道:
    “郭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战而退,是耻辱!咱们从中原杀到江西,什么时候怕过?”
    “保义军怎么了?三四千人,老子带本部兵马就能把他们冲垮!你要退,你退!我不退!”
    他拍着胸脯,声如洪钟:
    “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好过去山里做野人!咱们是吃肉的,不是像羊群一样吃草根的!”
    郭璆皱眉:
    “魏军帅,匹夫之勇,于事无补......”
    “匹夫之勇怎么了?”
    魏隼打断他:
    “没有匹夫之勇,咱们能走到今天?你郭大脑袋,不能要兄弟们拼命的时候,说敢打敢拼,拼完后,来一句匹夫之勇。’
    “这不丧良心吗!”
    郭璆脸直接就黑了,那边魏隼丝毫没有给他脸,继续喷道:
    “当初在中原转战,王都统和黄王都没说带着咱们躲山里去,现在咱们兵强马壮,被三四千保义军就吓得躲山里!”
    “丢人啊!”
    两人争执不下,帐内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这时,另一名渠师傅瑶缓缓开口。他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语出惊人:
    “魏军帅、郭帅,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但依在下看,咱们不妨换个思路。”
    “与其战、退,不如求和。”
    “求和?”
    魏隼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那边埋着头的李罕之。
    傅瑤也看了一眼李罕之,见他没说话,语速稍微慢了些:
    “咱们的实力不如保义军,这是现实。”
    “就算在这里击败了郭亮部,又能如何?保义军还会从北面调入更多兵力。”
    “吴王赵怀安坐拥江淮,兵多将广,他能输十次,我们一次都不能输!”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如趁现在,咱们手中还有钟传这个筹码,以他和保义军求和。”
    “咱们愿意退守吉州,不再向北扩张,然后将兵锋转向湖南。”
    “如今中原局势突变,朱温杀入关中,吴王赵怀安更关心的是北面中原的情况。”
    “只要咱们表现出诚意,他未必不愿意在江西维持现状。”
    这番话说完,没有人再说话了,不是因为有道理,而是吓到了。
    求和?向保义军求和?李罕之还在呢,就当众说这个?
    那边,李罕之却依旧不说话,见女姬的按摩力度变弱了,只哼了句:
    “再使点劲!”
    后者慌忙开始加大力道,纵然手指已发酸都没停下。
    而此前一直沉默的李铎,则在听到大帅的信号后,阴恻恻地开口了:
    “傅瑶,你这话说的,啧啧,你该杀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胆敢求和,就是叛徒!是要做杨师厚第二!”
    “怎么,你想自告奋勇去保义军大营求和?好和人家暗通款曲?最后把咱们卖给赵怀安?”
    “杨师厚第二”一出口,傅瑤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胡床上趴着的李罕之。
    李罕之拍了拍女姬的大腿,示意结束,后者赶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是李罕之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在回味着按摩后的酸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李罕之缓缓坐起身。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拿起一旁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上的油渍。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脖颈到胸膛,再到手臂,一寸一寸。
    擦完了,李罕之将布巾扔到地上,这才抬眼,扫视帐内众人。
    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眦!”
    李罕之当众排了把鼻涕,通了鼻子后,瓮声瓮气:
    “说完了?”
    无人应答。
    李罕之笑了,然后披上了一件袍子,然后侧靠在胡床边,一条大腿踩在榻上,袍子都盖不住下半身,雄鸡就这样明晃晃冲着这些武人。
    “都是自家兄弟,吵这么凶干啥!”
    “老李要打,老郭要退,老傅要和,讲得都挺好的呀!”
    可李罕之虽然是在笑,在场却没有人敢笑,却都紧绷着身体,深怕李罕之暴怒,他们当中就有人要填了马槽。
    果然,李罕之说完,就站起身,赤脚踏过地面,走到了傅瑤面前。
    傅瑤浑身颤抖,想跪下,却被李罕之一把按住肩膀。
    “老傅”
    李罕之凑近,眯着眼:
    “你要求和啊!”
    “大帅!你知道我的!”
    李罕之直接打断了傅瑤的求饶,一拍他的肩膀,大笑:
    “好主意!”
    “真是好主意!”
    傅瑤冷汗直流,嘴唇哆嗦。
    “但是啊......”
    李罕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几乎和扇他一样:
    “这话,不该你说,该我说。”
    李罕之转身,走回胡床,重新坐下,重新单腿撑坐:
    “保义军咱们可以要打!不打不血咱们一路的恨!”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如今局势我看得也算清楚,如今天下能与赵怀安相抗的,也就是朱温、李克用二人。”
    “刚刚老郭说的对,不能把家底一把赌光,所以我们要求和,要曲意逢迎!”
    “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
    “赵怀安势必要和朱温决战中原的,到那时候,咱们和朱温联盟,从背后攻打吴藩东南腹地。”
    “那时候,才是咱们兄弟快意恩仇的时候!”
    然后,李罕之想了下,对刚刚一直没说话的何絪道:
    “老何,你口条好,回去准备下,把部队交接给魏隼,然后去北面寻保义军的郭亮,说咱们愿意求和,愿委饶、信、抚三州给他们,只求吉州一地乞食!”
    何絪见李罕之一句话就夺了自己兵权,脑子就和被锤了下,发惜,但面上还不敢有异色,恭敬回道:
    “末将得令!”
    迟疑了下,何絪才问:
    “要是保义军不答应呢?”
    李罕之听了,不以为意:
    “不答应?那咱们就撤到吉州大山好了,老杨的兵略还能有错?”
    这时候,李罕之才似乎是想起来杨师厚一样,问道:
    “老杨今日早食给他送去了吗?别给饿着,都是兄弟。”
    正当有人要说话时,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钟声。
    这是大营望楼上的警钟在敲击。
    当在场的众渠帅都暗道不好时,外面奔来背着旗帜的武士,一进来,跪地大喊:
    “大帅,保义军突骑出现在北面,正向着我军外围营地奔来!”
    听到这话,李罕之脸色难看,说了这样一句:
    “我看何万友是得喂我战马了,坐视敌骑从他的防线突破进来,连个报信的都没?”
    他看到在场的武人还在发呆,怒骂:
    “一群呆比!”
    “还愣着干啥,回本阵,给我歼灭这支骑军!”
    众将慌忙喊喏,片刻不敢多留。
    而帐外已是锣钟齐鸣,赣江边,丰城外,三四万老兄弟、老军、丁口组成的李罕之大营,彻底沸腾了。
    此时,江边的晨雾都没散。
    马蹄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