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晴。
南昌码头,三十艘官船整装待发。
钟氏在母亲卢氏、舅舅卢素的陪同下,登上船舷。
她身着嫁衣,红妆艳丽,遥望着南昌城的一切。
码头上,钟传率镇南军文武官员送行。
被钟传委任为送亲使的抚州刺史危全讽,此刻带着百余军兵向钟传告别。
危全讽今年三十,正是壮年,他出自抚州南城,世代为地方小土豪。
说来这危全讽也是一异人,出生时,身体为赤色而长毛,丑状惊人,连他父母都不想养他,是在姐姐保护下才得以保全。
可这危全讽一旦长大,就展现出豪杰气概,在乾符末年,临川贼寇作乱,危全讽召集同乡少年,以自家为军营,正式起团。
之后危全讽与其兄危韬聚,弟危仔倡趁着同乡钟传从抚州杀入洪州的间隙,占据了抚州,后来更是让他弟弟危仔倡占据信州。
但不待他和钟传发生冲突,李罕之等人就从东北处杀入,先破危仔倡,后击危全讽。
危家两兄弟有勇力,可麾下几乎都是土团成军,打地方盗匪还可以,如何能是李罕之麾下那些纵横天下的老卒的对手?
于是,最后两兄弟只能北上南昌,投靠了同乡钟传。
这一次,钟传以危全讽为送亲使,亲送女儿去金陵。
而危全讽也觉得这是在那位吴王面前露脸的机会,欣然领命。
危全讽披着明光铠,对送行的钟传抱拳:
“节帅,嫁妆都搬上船了!”
钟传点头:
“嗯,辛苦兄弟们了!”
危全讽下拜表示不敢,然后退到了一边,给钟传和女儿,妻子说话的空间。
那边,钟传走到女儿面前,作最后叮嘱:
“一路小心。到了金陵,听外祖父的话,听吴王、王妃的安排。”
“若有事,让你舅舅传信回来。”
钟艾点头:
“父亲放心。”
钟传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对一旁的妻子说道:
“路上照顾好女儿,多教教她。”
卢氏也强忍泪水,对钟传认真道:
“夫君,你在南昌多保重,万事要强求,我们一家等夫君来金陵团聚。
原来这一次,随卢氏一并去金陵的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可以说是彻底表明归附金陵的态度。
那边,钟艾再次对她的父亲,深深一拜:
“父亲保重,女儿不孝,不能常侍膝下。”
钟传摆手,欣慰笑道:
“好孩子,去吧。到了金陵,便是新天地。”
“等我后面和你们团聚!”
忽然,钟传似是想到了一事,对母女两道:
“你们且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说完,钟传转身就去后面码头的车上。
看着父亲的背影,钟艾再也忍不住,哭着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她们的身后,才十岁的钟匡时已经明白很多事了,此刻也是双眼通红。
而卢氏则是怔怔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丈夫缓缓走向马车。
他那格外宽厚的肩膀,在此刻似乎连那身紫袍都撑不住了,压得他步履有些蹒跚。
卢氏搂着女儿,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钟传的样子。
这个从大山里走出的男人,强壮、精干,自信,总爱笑,站在自己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像青松一样。
而嫁给他这十六年里,他的背也的确撑起了江西的天,也撑起了她和孩子们的一片安稳。
可如今,夫君要送走自己,送走女儿,送走儿子,独自留在风雨飘摇的南昌。
这一刻,卢氏好想跳下船去,与丈夫呆在一起。
但她不能,因为孩子们在船上,他们太小了!
那边,钟传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探身进去。
片刻后,他从车里扛着一根树枝,枝上挂满着橘子。
这是他们家宅院的那棵树,钟艾平日爱吃。
钟传就这样扛着那根挂满金黄橘子的树枝,一步步走回码头边。
橘子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微微弯曲。
在钟传的脚步中,橘子乱颤,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温润的光。
钟传走到船边,将树枝高高举起,递给船头的女儿。
“女儿!”
钟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带着笑意:
“这是院子里的那棵橘子树,晓得你爱吃,忍痛砍了一枝,你路上带着,想吃了,就吃一个。”
“不过,记得和你母亲和弟弟们分着吃!”
“哈哈!”
这一刻,钟艾泪如雨下,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树枝。
她接住了,因为那一头,她的父亲一直没松开。
他那力能搏虎的双臂,这一刻只为女儿扶着树枝。
船头上,同样难受的小舅子卢素见状连忙一把接过树枝,强笑道:
“还是姐夫舍得,那院子里的橘子树不晓得怎么长的,就是好吃。”
“我先前要折一枝种到院子里,姐夫还偏不给!”
“倒是姐夫有远见,折下一枝来,后面给女郎种在金陵家中,到时候,等姐夫来金陵了,咱们一家人也有得吃。
那边,钟艾已经从树枝上摘下一颗橘子。
剥开后,一股浓烈的清香扑面而来,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是南昌节院的味道,也是她十六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她紧紧抱着母亲,一点不敢松手,深怕自己忍不住跳下船,她只是埋着头,泣不成声:
“爹爹......
一声爹爹,直接让钟传的眼眶红了,但他强忍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接着,钟传看向自己的发妻。
阳光照在妻子的脸上,照见她眼角的细纹,照见她鬓边新生的白发。
妻子也老了!
钟传走到妻子的面前,先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
这吊坠的主体是一头成年虎的牙齿,周边镶着银边,此刻,已有银子盘久后的暗沉。
将吊坠和信递给妻子,钟传有点扭捏:
“夫人,这是我当年杀虎后,取它牙齿做的吊坠,你以后带着,驱邪避害。”
卢氏如何能要,她晓得这是夫君最看重的荣耀,就要推开。
可她哪有钟传的力量,钟传只是推了下,就将吊坠直接套在了卢氏的脖子上,笑道:
“嗨,以后我就是去金陵做个富家翁,要这有什么用?不如给你留着。”
说着,钟传将卢氏拉到一边,认真道:
“王家事,深似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护着孩子们!”
也是觉得会给妻子太大压力,钟传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外面一切都有为夫扛着呢!”
“再难的事,有夫君在呢!”
说着,钟传拍了拍胸脯,故作雄壮!
而卢氏没有说话,只是埋在钟传的怀中,脸贴着他宽阔的胸膛,用心感受。
钟传一下子僵了,他想抚摸夫人的头发,但最后还是推开了妻子。
在妻子不解中,钟传将那份信递给了卢氏,最后嘱咐道:
“这信是我想和你说的一些话,你现在不要打开,等到了金陵,再开启!”
卢氏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夫君,我记住了。”
“那你也答应我,你一定要来金陵找我们。”
“一定。”
钟传重重说道,目光扫过妻子、女儿,又落在儿子匡时身上:
“大郎,你是我钟家儿郎,路上要听母亲的话,照顾好姐姐和弟弟。”
十岁的钟匡时挺起小小的胸膛,用力抹了把眼睛,大声道: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做到!”
钟传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最后,他对所有亲人笑了笑,有酸楚,有解脱,道:
“行了,都上船吧,江上风大,别着凉。”
说完,钟传跳下了船,然后走到危全讽那边,拍着后者的肩膀:
“危大郎,这一路,就拜托你了。”
危全讽肃然还礼:
“节帅放心,全讽必护夫人、女郎平安抵达金陵。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我危大郎,一诺千金!”
钟传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最后,他退到码头边,看着妻女、儿子在危全讽的护卫下,消失在了甲板上。
尔后,船夫解开缆绳,船帆缓缓升起,江风鼓荡,帆面猎猎作响。
忽然,他看见女儿穿着嫁衣出现在了船头,在晨光中像一团火。
那团火,忽然跪下,朝着自己的方向,深深叩了三个头。
钟传站在岸边,没有动,只是看着。
很快,船渐渐离岸,驶向江心。
钟传一直站着,直到船影变成一个小点,直到那点红消失在晨雾里,他还站着。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高安老家的山区,想要去山外闯荡。
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山寨前,送着自己。
后来他再也没能回去,也没能再见到母亲一面。
如今,他送女儿远嫁,看着亲人们离去,才明白当年母亲的感受。
当年自己要是没离开家,现在会如何呢?
真是世事无常,人力难抗。
在钟传的身后,十余名镇南军文武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唏嘘。
眼前这个纵横江西的豪杰,此刻也只是个送走妻女的父亲。
那边,掌书记陈象看着,走上前,对钟传说道:
“节帅,回吧。”
钟传终于转身,点了点头,走向马车。
直到走到马车旁,钟传忽然停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江面。
此时江上已是空荡荡的,只有水鸟掠过,鸣叫声凄清。
钟传留恋地看着,片刻才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再不能见。
从南昌到金陵非常方便,全程都可走水路。
三十艘官船组成的送亲船队先是从南昌龙湾码头启航,沿赣江顺流而下。
船队以危全讽所乘的四百斛战船为首,中间是钟艾、卢氏等钟家人所乘的装饰喜庆的嫁船,其余船只载着嫁妆,扈从及随行人员。
赣江此时正值春水初涨,水流平缓而充沛。
船工们升起风帆,借着东南风,船行甚速。
两岸都是熟悉的景色,第一日,船队便过了樵舍、吴城,傍晚时分抵达鄱阳湖口。
浩渺的鄱阳湖在夕阳下烟波万顷,水天一色。
危全讽令船队在湖口镇泊岸过夜,加强警戒。
虽然江西境内李罕之的势力主要在南部的抚、吉、饶等州,但湖上仍有水寇出没,不可不防。
此时,卢氏在舱中安抚着情绪低落的女儿。
钟艾正呆呆望着窗外,一旁卢氏轻声道:
“艾儿,你看这鄱阳湖,禹王治水时便有此湖。”
“千百年来,湖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岸边的城池兴了又废,废了又兴。”
“但湖水依旧,日月依旧。”
“而我们人这一生啊,就像湖上一叶舟,有时顺风,有时逆流,但总要向前。”
钟艾转头看母亲:
“母亲,你舍得父亲吗?舍得江西吗?”
卢氏微笑:
“娘也舍不得,但我们要往前看!”
“再说,娘不是在你们身边吗?等你们父亲也来金陵与我们团聚,我们将橘子树再种起。”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就是咱们的家!”
钟艾点头,笑了。
次日黎明,船队继续航行。
过鄱阳湖后,入长江干流,折向东北,到了这里,江面为之一阔,水势浩荡。
危全讽令各船保持队形,沿南岸航行,避开江心湍流。
长江之上,舟楫往来明显增多。
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商船,有捕鱼的渔船,还有巡逻的战船,都悬挂着“吴”字大旗。
而在见到这支庞大的官船队,吴军战船也靠上来询问。
在得知是江西钟氏送亲船队后,吴军水师恭恭敬敬下船,不敢让人打扰船上家眷。
之后,先有快船飞报下游金陵,剩下的船只则护着江西官船一路导护,顺流直下。
船上的钟氏家眷只当是寻常,可危全讽却是感叹。
他们现在才出江口就遇到吴藩水师,可见平日里吴藩对江面管制之严密。
看来吴藩是真的全据长江为己用了!
第三日,船队过池州、芜湖,江面愈宽,风帆满张,船行如箭。
两岸渐见繁华,村落密集,田畴整齐,与江西战乱后的凋敝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钟匡时趴在船舷边,指着岸上惊呼:
“母亲,姐姐,你们看!那里有好大的水车!”
果然,江岸边数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将江水提灌入渠,滋润着岸边的稻田。
更远处,还有成片的桑园、数不清的农人在其间劳作,一派生机。
但钟艾只能勉强笑着,因为这里虽更繁华,但已经没了任何熟悉的场景。
她们终究是已经远离家乡了。
第四日午后,船队抵达金陵西南的采石矶。
此处江面收窄,水流湍急,两岸山崖对峙,形势险要。
吴军在此设有重要水寨,旌旗招展,哨船巡梭。
见到送亲船队,水寨中驶出十余艘战船,列队相迎。
一名吴藩将领乘小舟至危全讽船前,拱手道:
“末将吴水师采石矶守将王舆,奉吴王之命,特来迎接钟夫人、钟女郎。”
“请船队随我入港歇息,明日由我部护送前往金陵。”
危全讽还礼:
“有劳王将军。”
船队入采石矶水寨泊岸。
王與安排得十分周到,不仅腾出最好的码头,供给清水、食物、药材,还派医官上船为女眷诊视。
卢氏见吴军上下礼数周全,行事严谨,心中稍安。
当晚,王舆设宴款待危全讽。
席间,王舆谈起江西局势:
“危刺史,吴王已命安庆水师集兵,左军都督高仁厚已调兵遣将,前些日还有两个卫的衙内精锐从我们这边北上安庆,不日就将进入江州。”
“有我吴藩大兵至,李罕之猖獗不了多久了。”
危全讽感慨:
“吴藩发兵何其速也!”
“全讽在江西,亲见李罕之暴虐。若吴王王师至,江西百姓有救了!”
王與正色道:
“大王常言,救民如救火!”
“所以我藩不出则已,一出,必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当然,届时还要仰仗危刺史等江西豪杰,为向导,为呼应。”
危全讽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吴王在向他递出橄榄枝。
于是,他举杯郑重道:
“全讽愿效犬马之劳。”
第五日清晨,船队从采石矶出发,继续东行,过当涂、江宁。
午后,金陵城郭已遥遥在望。
钟艾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心跳不由加快。
这就是金陵,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握紧母亲的手,卢氏轻拍她的手背:
“别怕。你看,城郭巍峨,江水环绕,果然是龙蟠虎踞之地。能在此安家,是我们的福分。”
船队驶近金陵西南的龙湾码头。
码头上早已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吴王派来的仪仗队整齐列队,鼓乐齐鸣。
码头正前方,一群官员簇拥着一位中年文士,正是督察御史李延古,他奉吴王之命,代表王府前来迎接。
危全讽令船队依次泊岸。
他率先下船,向李延古行礼:
“抚州刺史危全讽,奉钟使君之命,护送夫人、女郎至金陵。”
李延古拱手还礼:
“危刺史一路辛苦。吴王命下官在此迎候,请夫人、小姐先至礼宾院歇息。”
“吴王明日将在宫中接见。”
此时,卢氏携钟艾、钟匡时等下船。
钟艾是一身素衣,却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在众目睽睽下,她低着头,步履端庄,但微微颤抖的手透露了内心的紧张。
她忽然有所察,看向码头上的一角,那边有十来骑高踞马上,对自己指指点点。
然后,她看见一个少年郎提着马鞭,不知和伴当说了什么,便纵马离去。
钟艾头昏昏的,她意识到那少年郎多半就是自己未来的郎君了!
真是个无礼的少年!
因又羞又气,她甚至都没听清楚母亲和那位儒雅的中年官员在说什么。
随后,一骑忽然从码头奔出,正是那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他头戴翎羽冠,纵马奔来,丝毫不顾忌周边的迎接队伍,径直冲到了钟艾面前。
卢氏下意识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而方才还在笑的李延古见到这少年郎,顿时勃然色变,大喊:
“四郎君,你何敢如此!某必要弹劾你!”
没错,来人就是赵怀安的四弟,赵怀宝!
此刻,赵怀宝丝毫没把李延古的话听在耳里,熟练地控御着战马,在钟艾的面前兜转。
直到彻底看清了钟艾的脸后,赵怀宝嘻嘻一笑,从褡裢里抽出一支芍药花。
花娇嫩羞,含苞待放,恰似眼前的钟艾。
钟艾下意识接过,就听这无礼的少年郎,笑着吟着: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钟家女子,你比花好看!”
一句话,李延古气得胡子乱飞,卢氏又惊又喜,而钟艾是满脸通红。
而不远处,赵怀宝忽然看到本在队伍后的鸾车里,出现了自家大姐的身影,再不敢多说,夹着马,俯着身,狼狈而走!
果然,赵怀宝的大姐赵大凤已站在鸾车上怒指着她那丢人的小弟!
真家门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