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使团诸人在敲定联姻后,卢肇因老弱疲惫不能再行,于是留金陵养老。
赵怀安特赐宅邸一座,另赐金帛、药材,江西诸人感仁。
之后,在正月初四的时候,督察御史李延古为欧阳万、陈象一行人送行。
临别时,欧阳万握李延古手,泪水微盈:
“吴王以诚待我江右,我等必不负所托。待开春后,钟使君当送女至金陵完婚,并奉江西舆图、户籍、兵册,正式归附。”
李延古笑道:
“那我等就静候诸公佳音!”
说完,李延古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束新折的柳枝,分给众人:
“古人送别,折柳相赠。柳者,留也。愿诸位此去,早日归来,再聚金陵。”
而欧阳万接过柳枝,手指轻抚嫩芽,忽然长叹一声:
“李御史,乱世离别,折柳易,再见难。”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随后明白了。
欧阳万望向江面,雾气茫茫,江水东流:
“我等此番归江西,虽说是筹备归附、迎接王师,但江西如今是李罕之兵锋所向,战火未熄。”
“藩内诸将汹汹,人心难测,天行有常,而命运无常!”
“这乱世啊,一次离别,可能就是永诀。”
人群中,郑谷沉默片刻,低声道:
“欧阳公,莫说这些伤感话。我等既受吴王重托,当勇往直前。纵有千难万险,亦不负江右父老所望。”
李延古听着,心中亦涌起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对众人拱手:
“诸位前辈,延古有一言相赠。”
众人看向他。
“纵前路有险,但大义在前,民心在后,天必佑之。
欧阳万点头,握紧柳枝:
“李御史所言,我等铭记。纵有万难,亦当勇往。”
此时,船把头高喊:
“风来了,诸郎君登船吧!”
众人依次登船。
欧阳万在船头回身,对李延古深深一揖:
“李御史,保重。待江西平定,我等再聚金陵,再论诗文。”
李延古还礼:
“欧阳公保重,我等终有再见之日。”
“他日我等同殿为官,共扶大王,重开社稷!”
船帆升起,缆绳解开,官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李延古站在码头上,望着船影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的手中还剩一枝柳,嫩芽沾着露水,青翠欲滴。
执着翠柳枝,李延古又看了一眼江西诸君离去的帆影,转身离去。
身后,江水滔滔,东流不息;身前,金陵城郭巍峨,晨钟悠悠。
光启五年,正月十日,南昌城内,镇南军观察使幕府,
虽已是正月,但南昌这边的气候已经变得温和起来了。
幕府院内由百年前某位刺史栽种的柑橘已经成熟,挂满枝头,金灿灿的果实压弯了枝条,芳香四溢。
恐是被香气所诱,院子里的鸟雀格外多,在枝头跳跃啁啾。
三十八岁的镇南军节度使钟传,已沉默地凝视鸟雀多时。
和煦的阳光下,去年春天出生的幼子,不时爬到钟传身前,抬头看看愁容满面的父亲。
见此情形,站在廊庑下的卢氏,心中只有轻叹。
她了解自家夫君了,他有雄心,有壮志,又觉得自己正当年,总觉得能有一番事业。
所以纵然此前派出的使者诸先生已经从金陵带来了好消息,他还是愁眉不展。
无他,舍不得耳!
卢氏乃卢肇幼女,十六岁时嫁与当时有些威望的钟传为正室,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身形端庄,年过三十,风韵正盛,眉目间透着书香门第的沉静。
此刻见夫君在院子里发呆,卢氏给钟传披了下大氅,轻问:
“夫君还没下定决心吗?”
钟传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枝头的鸟雀,声音低沉:
“下定决心?下什么决心?将江西拱手让人?将我多年心血,一朝奉与他人?然后俯首听令?”
卢氏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些欢快的鸟雀,柔声道:
“不是奉与他人,是奉与天命。”
“天命?”
钟传猛然转头,黝黑的脸上怒气骤生:
“我本意是送女儿去联姻以获得赵怀安的出兵,觉得做个如张自勉一类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你晓得欧阳万这些人回来后,和中了邪了一样,让我奉江西舆图、户籍、兵册,正式归附赵怀安。”
“这我能接受?"
卢氏顿了下,叹道:
“可这是为了大局!”
“休要说了!”
钟传狠劲拍了拍膝盖,激动地沉默着,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良久,他才声音嘶哑道:
“江西是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洪州、江州、饶州、吉州、袁州......哪一州不是我用血换来的?”
“如今李罕之来了,我就剩下个洪州、江州,就这也要送于他人?”
“然后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
“今日那赵怀安为让我归附,自然什么好话都能说,可等我一家入了金陵,人家一走卒就能要咱们一家的命!”
“乱世中,能信他人?”
其实,钟传自己也晓得,归附吴藩实际上是江西唯一的生路。
李罕之兵锋正盛,钟传连战连败,如今仅剩南昌、江州二地困守。
而吴王赵怀安坐拥东南,兵强马壮,更兼仁义布于四方。
归附吴藩,既能得兵援击退李罕之,又能保江西百姓平安,本是上策。
但他钟传不甘心啊!
这些年他福威自视,实际上和江西王一样没什么区别。
如今却要自去名号,将一切交给别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见自家夫人也在沉默,钟传又气又怒,说到一事:
“夫人,我起兵以来,纵横江西,时人无不以为我是江西虎!”
“你可知如今人们如何议论?”
钟传一想到这些,便觉愤懑难抑。
“妾身不知。”
“哼!”
“恐怕你即便知道也不会说!”
“你就是这个性子!”
说着,钟传双眼冒火:
“那些昔日对我俯首帖耳的刺史、豪强,如今都在看我的笑话!”
“危全讽、危仔倡投奔于我,表面恭敬,心里不定怎么想。”
“彭玗战死,其部溃散,军中皆怨我救援不力。”
“现在人都说我是猫,只会嚶嚶嚶,面东事君!”
“可耻啊!可耻!”
卢氏立刻扑到钟传膝上,哭道:
“夫君万万不可如此说话。要是这样说,妾身该如何啊!”
其实此次事件中,卢氏处境最是尴尬。
她是卢肇之女,自幼受父教诲,明事理,知进退,晓得归附才是唯一生路。
更不用说,她的父亲甚至直接留在了金陵,直接代表了态度。
可她还是钟传之妻啊!她理解丈夫的不甘与痛苦。
而更让她担忧的是,钟传若不归附,甚至直接就恶了吴藩,则钟氏将再无退路。
甚至吴藩都不需要如何,只坐看他们与李罕之硬拼就行。
目前钟氏实力是远逊对手李罕之的。
李罕之用兵悍勇,兼有杨师厚为助,去年秋他们攻南昌,一度攻入城内,是夫君亲自率军,诸将奋勇,才夺回城门。
后面李罕之粮尽退军,南昌才喘过一口气。
但下次呢?
所以学书记陈象回来后,就见过她,对自己苦口婆心劝说:
“无论如何,请夫人多多劝解节帅,务必劝他答应归附之事。”
可这几天,钟传始终不松口应允归附。
她很清楚,夫君还深信,凭他自己的勇略,或许还能扭转战局。
外也不行,内也不行,她能如何,只能哭了。
而钟传看看自己身边泣不成声的卢氏,心中也难过,突然他眼睛一亮,道:
“夫人,我有主意了。”
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然后在卢氏耳边低语一番。
卢氏听着听着,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你明白了?”
钟传压低声音,再次小心环视了一圈四周。
卢氏紧紧盯着钟传的眼睛,颤声道:
“这么做,太危险了!”
说着这句话时,卢氏放在膝上的双手也颤抖起来。
“什么不危险?吃饭也能死的!”
“我觉得我的计策很好!”
“赵怀安击溃李罕之后,肯定是要治江西的,而他不不是仁义吗?到时候,我请为他治江西,他多半就会答应!”
“然后我直接在江西自立!不就行了?”
但卢氏听后,拼命摇头,抓着钟传的袖子,哀叹:
“吴王不是傻子,他能看不出?”
“看出又如何?届时江西已定,我据险而守,他敢来,我就据之!”
钟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这乱世之中,你不骗人,人必骗你。”
“赵怀安不就是为了扩张势力,才答应联姻、发兵吗?各取所需罢了。”
卢氏摇头:
“夫君,你错了。”
“吴王若只为扩张,大可等李罕之灭了我钟氏,再发兵击李罕之,一举两得。”
“他何必先联姻、先发兵,救我们于危难?这是吴王真仁义,救我一家啊。”
“仁义?”
钟传冷笑: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仁义?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我当年你,不也是为了收江西士人之心?”
这话刺中了卢氏的痛处。
她脸色一白,却强忍泪水,道:
“夫君既然这么说,妾身也无话可说。但请夫君想想,你当年娶我,或许初时有算计,但这些年来,你待我如何?待我父族如何?待江西士人如何?”
“论迹不论心!”
钟传怔住了。
卢氏继续道:
“吴王在金陵,百姓安乐,这是妾身父亲亲眼所见,欧阳万、陈象、陈岳、郑谷诸君皆可作证。”
“难道吴王为人,父亲,诸君子看不出吗?”
“行,诸君子都是苟且之辈,可妾身的父亲呢?不真仁义,安能让我父以六十八岁高龄,甘愿留在金陵养老?”
钟传无言以对。
卢氏拭泪,声音柔和下来:
“夫君,妾身知道您不甘。您有雄心,有壮志,正当年华,觉得还能有一番作为。但天命不在夫君这边了。
“天命?”
钟传嗤笑:
“我从来不信天命!我只信我手里的刀!”
“可天命是实实在在的,因为它就是人心。”
卢氏直视着他:
“《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天命在哪里?在江西百姓的眼里,耳里,心里。”
“夫君你以前是有天命的,因为你护持江西百姓,百姓归心,这就是天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扎心:
“但如今,人心已不在了。”
“李罕之肆虐,百姓流离,他们盼的是王师,盼的是太平。”
“夫君你若是能击溃李罕之,那人心自然在你,可是能吗?”
“而夫君若继续眷恋权位,不愿归附,就是违抗天命,也是违抗百姓求生之愿。”
钟传勃然大怒:
“胡说!我不是靠天命,也不是靠民心,而是靠我手里的刀!”
“没有刀,什么天命、民心,都是空话!”
卢氏静静看着他,忽然问:
“那现在,夫君手里的刀,连李罕之都奈何不得。”
“而李罕之,见了保义军却不战而遁。”
“夫君连李罕之都不能驱,却觉得靠着欺骗吴王,而能在人心皆散的情况下,据吴王大军?”
“我不知道昔日英的夫君,今日是怎么了?连我一妇人都晓得该如何,为何夫君却迟迟不明白呢!”
“本就已不是自己的东西,真就那么难舍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钟传头上。
李罕之悍勇,钟传亲身体会。
但就是这样的悍将,面对保义军时,竞选择放弃信州,迁民制造无人区,避而不战。
为什么?因为乱世不讲天命,不讲人心,就算是讲刀,他们也讲不过吴藩!
这个事实,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
钟传沉默了。
他望着枝头的鸟雀,那些鸟儿欢快地啄食柑橘,无忧无虑。
而他,三十八岁的江西之王,却连自己的领地,自己的权位、自己的未来,都护不住。
卢氏轻声道:
“夫君,你记得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吗?”
“顺民心则兴,逆民心则亡!”
“如今江西民心,不在李罕之,也不在你,而在能带来太平的人身上。”
“而吴王,就是那个人。”
钟传依旧沉默,但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卢氏知道,夫君的心防在松动。
她继续加了一把火:
“夫君,归附不是耻辱。”
“若吴王真能一统江南,开太平之世,夫君作为首批归附的节度使,必名留青史。这比困守孤城,最终身死族灭,哪个更值得?”
钟传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似将雄心,将不甘,将无奈,全部叹出。
茫然了一会,钟传转头看向卢氏,疲惫道:
“夫人,你说得对。我手里的刀连李罕之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资格谈天命、谈雄心?”
他伸手,轻轻抚摸幼子的头:
“这孩子才一岁多。我不能让他像我一样,生在乱世,长在战火,最后不知死在何处。”
卢氏泪如雨下:
“夫君......”
钟传站起身,望着满树金黄的柑橘,忽然笑了,笑容苦涩:
“这柑橘,年年结果,年年香甜。”
“可种树的人,百年前那位刺史,谁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当年或许也像我一样,有雄心,有壮志,但百年之后,只剩这树还在。”
钟传转身,对卢氏郑重道:
“夫人,我认命了。归附吴王,送女完婚,献江西舆图、户籍、兵册。”
“从此,江西姓赵,不姓钟。’
卢氏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夫君......”
“你这是为了江西百姓,为了钟氏子孙,功德无量。”
钟传搂着妻子,望向远方。
天空湛蓝,阳光和煦,柑橘的香气弥漫庭院。
片刻后,钟传呢喃:
“只是......”
“只是真不甘啊。”
卢氏抬头,泪眼朦胧:
“夫君,放下不甘,才能得大自在。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舍了权位,得了平安;舍了虚名,得了实利。”
“舍了一时之快,得了青史之名。”
钟传点头,不再言语。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禀报:
“节帅,夫人,陈象先生求见。”
钟传整了整衣袍,对卢氏道:
“让他们进来吧。该谈正事了。”
卢氏拭泪,退到一旁。
陈象快步走入,见钟传神色平静,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行礼后,颇为急切道:
“节帅考虑如何了?婚期将至,咱们要先准备,不能让女郎委屈了。”
钟传看着陈象,忽然笑了:
“陈书记,你这么着急吗?吴王就这么好?见一面就不认我这个节帅了?”
陈象大骇,正要解释,钟传摆手:
“告诉吴王,我钟传愿归附。”
“正月之内,我便送长女赴金陵,与赵怀宝完婚。”
“同时,献江西洪、江、饶、吉、袁五州舆图、户籍、兵册,正式归附吴藩。”
陈象大喜,大拜:
“节帅圣明!江西百万生灵,皆感主公之德!”
钟传嗤笑:
“圣明什么?不过是识时务罢了。”
“嫁妆这些我会准备,而舆图、户籍、兵册这些,你们准备吧!”
“遵命!”
片刻后,陈象离去,庭院又恢复寂静。
钟传走到柑橘树下,摘下一颗金黄的果实,剥开,分一半给卢氏:
“尝尝,甜不甜?”
卢氏接过,放入口中,点头:
“甜”
钟传也吃了一口,确实甜,甜中带着微酸,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高安贩猎为生,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后来机缘巧合,被推为镇抚使,逐观察使,据洪州,娶卢氏,坐江西。
十年风云,恍如一梦。
如今梦醒了,他又是那个钟传,只是前路越发迷茫!
“夫人!”
他轻声道:
“待江西平定,我想回高安老家看看。看看我当年贩猎的山,看看我当年住过的草屋。”
卢氏握紧他的手:
“妾身陪夫君去。”
钟传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苦涩,多了释然。
枝头鸟雀依旧啁啾,柑橘依旧飘香。
这年的正月十八,镇南军节度使钟传,决定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