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零三章 :关怀
    果然,祭祀刚结束,度支使吴玄章便上前,低声道:
    “大王,臣有一言。”
    “讲。”
    “今岁冬至,长安朝廷久未举行南郊祭天之礼。天子暗弱,权臣当道,礼乐废弛。大王既为东南柱石,保境安民,何不......”
    “代行郊祀,以慰天地?”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但却有不少臣子却目露奋色,跃跃欲试。
    赵怀安眼睛马上眯了起来,扫过众人,想都不想,回道:
    “此议不妥。”
    他顿了顿,朗声道:
    “祭祀昊天上帝,乃天子之特权,非人臣可僭。’
    “我受唐室册封,为吴王,开府仪同三司,已是殊荣。若行郊祀,与称帝何异?此非忠臣所为。”
    他看向吴玄章,语气转缓:
    “玄章之意,孤明白。”
    “然礼制不可乱,名分不可逾。”
    “今虽乱世,更当恪守臣节,以正天下视听。”
    “与上天沟通,那是天子所为,非我藩可僭越。”
    “诸位行仁政、理民心,同样是可以顺天意的!”
    “此理,诸卿当深体之。”
    吴玄章等人闻言,面露惭色,躬身道:
    “大王深谋远虑,臣等愚钝。”
    赵怀安摆手:
    “罢了。冬至大礼,重在诚敬,不在规格。”
    “家庙祭祖,社稷祈民,此乃本分。其余非分之想,不必再提。”
    “回去吧!”
    吴玄章没有任何负担地退下了。
    他很清楚,大王不会同意这条建议,但他还是提了出来,一个目的就是为后面制造舆论,只有不断宣讲,大家心里才会有那根弦。
    明白,我吴藩终究是要化藩为天下的,千万别当藩臣当傻了!
    另外一个就是在表明态度,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权力投机。
    所谓一派之领袖是怎么来的?就是要在主潮流时敢于逆潮流,敢于鲜明表明态度。
    如此,一旦形势变化,潮流发生改变,那最先起飞的,就是他!
    所以,吴玄章很清楚,也清楚大王非常清楚。
    但他们都没有直接说过,这就是君臣二人之间的默契。
    祭祀礼成,已近午时。
    赵怀安率众返回王宫,稍事休息,便赴承运正殿,举行冬至王会。
    承运殿巍峨壮观,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王榻设于北面高阶,铺王榻,设凭几。
    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文东武西,肃立殿中。
    殿角置炭盆,暖意融融;梁间悬宫灯,光明璀璨。
    悬宫灯不是因为现在是天黑,而是因为大殿的构造方式决定了,即便是正午,采光也是只能到门外十步,更里面的地方,就要悬宫灯了。
    此时,文武们已经稍微吃了些点心垫肚子,等待大王到来。
    没办法,大祭祀和大活动,一般都是吃不饱的,所以这些人入宫前也普遍都吃过实在早饭了。
    时间到了未时初刻,净鞭三响。
    藩内侍中版奏:
    “大王升殿!”
    接着,钟鼓齐鸣,雅乐奏起。
    赵怀安自殿后屏风转出,还是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腰系金玉带,步履沉稳,威仪天成。
    他登上王榻,端坐如松。
    百官齐刷刷下拜,山呼: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千岁!”
    “平身。”
    赵怀安抬手,声音平和。
    “谢大王!”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寒风呼啸。
    赵怀安开门见山:
    “今日冬至,大朝之会,有三事。”
    “其一,赐百官冬衣、银钱、酒肉,以慰辛劳;其二,遣使慰劳五部都督及边镇将士;其三,对陈、蔡、颖、鄂四州新附,颁赐赏赐,以固归心。”
    他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吴卿,宣赏。”
    吴玄章出班,躬身应诺,展开赏册,朗声宣读:
    “奉大王令:赐文武百官冬衣各一袭,依品级有别。”
    “各司诸公,赐貂裘;朱衣五品以上,赐锦袍;绿衣以下,赐棉袍。
    “另赐银钱:司部、都督,各千贯;五品以上,百贯;余者五十贯。酒”
    “肉各一份,由王府统一发放。”
    殿内响起齐齐的感激声。
    大王对待他们这些臣下和老兄弟是极好的。
    这个时候,赵怀安缓缓开口,就像过去一样和兄弟们聊家常:
    “诸卿辛劳一年,保境安民,理政安邦,此赏不过略表心意。”
    “然治国安邦,非止于公事,诸卿亦有家室,有父母妻儿。”
    “孤与王后常言:臣子为国尽忠,王府当为臣子顾家。”
    然后赵怀安笑着和大伙说:
    “你们虽在感谢我,但应该感谢的是王妃!”
    “这些都是她专门挑选和准备的。”
    “你们也晓得的,每年,王后都有一项重要工作,那就是对于在金陵诸司的有品官员及其家眷,都要记住生日,还有他们母亲的生日。”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是因为领过,此刻脸上是深深的感激,而有些则是第一次,还没过过生日,此刻脸上是满满讶异。
    从来没见过哪个王妃还要记住臣下和他母亲、夫人的生日的。
    这岂不是倒反天罡了?
    上首,赵怀安继续道:
    “此事说来简单,做来却极繁琐。”
    “金陵诸司,有品官员逾五六百人,每人有生日,其母亲健在者,亦需记其寿辰。”
    “王后命宫中女官专设一簿,详细记录。每至官员或其母寿辰,王府皆会遣人送上寿面、寿桃,或是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若官员父母年高,还会加赐药材、布帛。”
    他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吴卿,老夫人去岁六十大寿,王府所赠蜀锦,可还合意?”
    吴玄章连忙出班,躬身道:
    “回大王,家母得赐,欣喜异常,至今仍常念叨大王、王后恩德。’
    “那蜀锦,她舍不得用,说要留作传家之宝。”
    赵怀安又看向都押衙李师泰:
    “老李,你去年生辰,王后亲自酿的那坛酒,滋味如何?”
    李师泰挠头憨笑:
    “好喝!就是......就是没够喝,俺一天就喝光了!”
    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赵怀安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正色道:
    “此事看似琐碎,却是我与王后的一片心意。”
    “诸卿在衙署为官,是臣子;归家后,亦是儿子、丈夫、父亲。”
    “孝养父母,和睦家室,亦是天理人伦。”
    “王府记挂诸卿家事,便是望诸卿无后顾之忧,能专心国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乱世之中,武夫横行,礼崩乐坏。”
    “许多藩镇,视臣子如犬马,用之则驱,厌之则弃。”
    “臣子家眷,更是无人问津。我不愿吴藩如此。”
    “我常和你们说的,吴藩之基,在仁不在暴;吴藩之兴,在德不在力。”
    “我把你们记挂在心里,就是想和你们处,因为欲要重定太平,非是我赵怀安一人能做的。”
    “诸位可愿意随我,一同开创这仁义之世?”
    “愿意!”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赵六。
    这位吴藩第一聪明人,此刻直接跨前一步,单膝跪地,大喊:
    “随大王开创仁义之世,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我也愿意!”
    豆胖子紧跟着跪下。
    那边王彦章、杨延庆、李师泰等老兄弟纷纷出列,单膝跪地:
    “愿随大王!”
    武将这边一动,文官那边也按捺不住了。
    右丞张龟年深吸一口气,出班躬身,声音沉稳却有力:
    “大王,臣自投奔以来,见大王劝课农桑、减赋抚民、整顿吏治,兴修文教,无一不是仁义之举。”
    “今日大王更以臣子家事为念,此等胸怀,古之圣君亦不过如此。臣虽愚钝,愿竭尽心力,辅佐大王,开创太平!”
    左丞王铎也出班,虽然慢了一拍,但语气真诚:
    “大王以仁义治江淮,以温情待臣下,此乃王道正途。臣不过中人之姿,能追随大王,建王道盛世,臣三生有幸!”
    后面,度支使吴玄章、礼司袁袭、工司郎幼复……………一个个文官出列,躬身表态。
    就连那些品级较低的年轻官吏,也忍不住在队列中低声应和:
    “愿随大王!”
    殿内声音渐渐汇聚,从最初的杂乱,变为整齐洪亮:
    “愿随大王,开创仁义之世!”
    “愿随大王,重定太平!”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宫灯微微晃动。
    赵怀安看着殿内跪倒一片,躬身一片的文武百官,眼眶微微发热。
    他缓缓起身,走下王榻,走到殿中央。
    “诸卿请起。”
    众人起身,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怀安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对众人说了这么一句:
    “好,就让我们君臣做个千古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就是矣!”
    然后,赵怀安看向吴玄章:
    “吴卿,继续宣赏。”
    “是!”
    赵怀安看着下面,听着吴玄章在念着赏赐,起心动念。
    实际上这送节礼也没有太玄乎。
    他非常清楚,这种行为一开始还能获得臣下的感激,可等这事成为制度化的赏赐后,这些人就不会再这么激动了,久而久之,反而认为是应该的。
    哪一天你要是没赐,甚至还会让他们不满!
    这就是人性!一旦激励因素常态化,就会变为保健因素。
    但赵怀安却依旧这么办了,因为他要向这些臣子传达一个态度。
    那就是他们吴藩是有人情味的,是尊重你的,把你和你的家人真当人看,而不是当成奴才和牛马。
    还有他对臣下的这份关怀又不是一时兴起的,而是系统化、制度化的,这也向臣子们表明,吴藩是个将制度贯彻到底的势力。
    一切皆有规章!
    此外,赵怀安也希望这种关怀能从他这边传下去,如果能让一二官员也这般关怀下属,那是非常有助于减少管理系统的摩擦和斗争的。
    官僚系统有仁厚之风,那就算斗到后面,也有份体面在。
    情感从来都是系统里的润滑油,没有这个,那就只能拿政敌的血肉来润了。
    当然,赵怀安也的确是在广树恩德。
    有时候这些东西的确对某些人会习以为常,可对于那些真讲忠孝节义的,他们是真的会把这恩德记在心里的。
    尤其是对于孝子,就更是如此!
    想一想,你本身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金陵官场新人,无论是你还是你的母亲,都是这个权力场的边缘人,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可在你母亲生日这天,深宫内的王后竟然给你的母亲送了礼物。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后心中有你,大王也记得你这个人!
    这对于一个老妇人来说,这是多大的荣耀?而越是家风正的家庭,就越是会把这事记一辈子!
    而另外的,对于你的同僚,是什么反应?
    本来你只是个新人,无论是上司还是同僚,要拿捏你还不是轻轻松松?你能有什么反抗?
    可一旦连王后都给你母亲送了生日礼,他们就晓得,你的名字已经入宫了。
    如此,不仅你的家庭会荣耀,就连你的官场生涯都会顺畅。
    这就是恩德!
    而这些恩德平日可能看不出什么,但经不住你细水长流,十年、百年如一日地去做。
    近的来说,王后的这些行为会直接让臣子们将恩德转移到嫡长子身上,这样后面权力交接时,也会有忠臣扶保!
    远的来说,以后山河动荡,但凡有一点良心的,岂能不念这份情?如此,何愁没有忠臣涌现?
    毕竟你不能指望把臣子都当成奴才,当成狗了,然后在你困难的时候,希望他们杀身成仁,来报答你!
    所以,别看这是小事,这事大了!
    这就是赵怀安!
    无论做人做事,都是用真心换真心,换不了真心他也无所谓,那不是他的不幸,而是你的不幸!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
    那边吴玄章继续道:
    “五部都督,镇守边镇,劳苦功高。”
    “各赐金百两、帛千匹、酒百瓮、肉千斤,由使者携往,代王慰劳。另赐手谕,褒奖其功,勉励其志。
    他顿了顿,声音转肃:
    “陈、蔡、颖、鄂四州,皆为党附。”
    “刺史、将领,各赐金五十两、帛五百匹、酒五十瓮;牙兵每人赐钱五贯、肉五斤、酒一斗。”
    “着礼曹参军袁袭,亲往颁赐,宣大王抚慰之意。”
    这番安排,考虑周全。
    乱世御下,恩威并施,赵怀安已深谙其道。
    赏赐仪式持续近一个时辰,方才完毕。
    最后,赵怀安对众人道:
    “散朝后,诸卿可至偏殿领取赏赐。酉时,承运殿设宴,与诸卿共庆冬至。”
    “谢大王!”
    冬日天黑得快,酉时就已经黑咕隆咚。
    此时,承运殿内,宴席早已备好。
    赵怀安命撤去朝会布置,换上宴席桌椅。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更旺,暖如春日。
    老墨总管带着一众女官、庖厨穿梭忙碌,将佳肴美酒陈列上来。
    宴席不算极尽奢华,但丰盛应节。
    主菜有蒸豚、烤羊、鲤鱼脍、鹅胗,时蔬有葵菜羹、莼菜汤,时鲜果品有柑橘、冬枣,盛在水晶盘中,晶莹诱人。
    酒是吴藩特酿的五粮液,香气醇厚。
    最引人注目的是粽子,虽是冬至,但王府女官们巧手制作了“冬至粽”,内裹栗子、枣泥、腊肉,寓意吉祥。
    此外,因隔壁还有一些女眷,故专门准备了些葡萄酒,由王后主持宴席。
    赵怀安更衣后,换上一身较为轻便的绛纱便袍,头戴软脚幞头,重返大殿。
    裴王妃、永福公主等后宫诸夫人亦盛装出席,她们要在偏殿主持夫人宴!
    文武百官、地方耆老,新附刺史将领,均已就座。
    见赵怀安入席,众人再次行礼。
    赵怀安举杯,朗声道:
    “今日冬至,佳节共庆。赖将士用命,文武齐心,百姓勤劳,我江淮始得粗安。此杯,敬天地祖宗护佑,敬请卿辛劳,敬我江淮子民!”
    言罢,满饮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共饮,宴席正式开始。
    乐工奏起雅乐,又有府中蓄养的优伶表演驱傩戏、杂技助兴。
    殿内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
    赵怀安不时举杯,向功勋卓著的将领如郭从云、刘知俊等人劝酒,亦向王铎、张龟年、袁袭、王溥等文臣颔首致意。
    酒过三巡,赵怀安令女官们捧上特制礼物。
    “此乃宫中女官亲手缝制的‘冬至福袋'。”
    赵怀安笑道:
    “内装艾草、香囊、铜钱,寓意驱邪避瘟,福寿安康。诸卿每人一份,聊表心意。”
    女官们依序分发,百官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这些福袋虽不贵重,却是王府女官们手制,心意难得。
    赵怀安又对众人道:
    “王妃与诸位夫人,也准备了礼物给你们的夫人。
    “都是些丝帕、荷包,愿各家和睦,安康顺遂。”
    然后,赵怀安还对下手的李重霸调笑:
    “老李,你要抓紧,不然以后荷包都要少收一份!”
    众保义军老兄弟哈哈大笑,心中却是一阵暖流。
    能随这等有情有义的大王,建不世之功,夫复何求?
    宴至中途,高潮迭起。
    赵怀安命人抬上十坛陈年五粮液,对义兄鲜于岳、任通、宋远、赵六、豆胖子、李师泰等老兄弟笑道:
    “这些,都是咱们的!”
    赵怀安拍了拍酒瓮,对已经脸红的鲜于岳,笑道:
    “义兄,当年咱们在荒山老林,哪里想到今日?”
    鲜于岳脸是红,人却清醒,连忙道:
    “大王,实不相瞒,未将当年就认为大王非池中之物,一身豪杰英雄气!”
    “臣料到了今日!”
    赵怀安哈哈大笑,不多说,给鲜于岳满上了,又觉得不过瘾,又给自己开了一瓮,然后举瓮对众人:
    “敬兄弟们!”
    赵六等人哈哈大笑,也不拘礼,上前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敬大王!”
    赵怀安举瓮喝着,酒水打湿胸襟,毫不在意!
    这一刻,他不是吴王,而是当年那个在西川熬命的少年郎!
    人生何其有幸,虽然很多兄弟们已经离去,但他们还在!
    那边,豆胖子喝得兴起,嚷嚷着要表演拳法!
    赵怀安笑允,豆胖子就开始在座位上打起了酒拳,加上他身形本就肥胖,活像熊猫!
    宴席气氛愈加热烈。
    文臣们吟诗作对,武将们比武技,女眷们轻声笑语。
    炭火暖,酒香浓,人情暖,在这冬至寒夜,承运殿内宛如春日。
    赵怀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看着堂下这些畅快欢愉的文武臣属、兄弟故旧,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人,便是他在这乱世中立足,乃至争雄天下的资本。
    只要上下同心,赏罚分明,何愁大业不成?
    他再次举杯,朗声道:
    “诸君!”
    “今日之宴,既贺冬至佳节,亦为我吴藩、为江淮百姓之未来祈愿!愿天佑我等,文武同心,共克时艰,开创太平!饮胜!”
    “饮胜!”
    “愿随大王,共开创太平!”
    堂下欢呼雷动,酒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但快乐中总是有杂音!有意外!
    很快,就因为一人的失语,惹得一番大麻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