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彤选择的列位置背靠卧虎山余脉,前临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侧翼有稀疏林木,后方是营地。
地方宽平,正适合大部队展开。
昨日,他已下令在阵前三十步外挖掘浅壕,布置简易拒马,并撒上少量铁蒺藜。
只见土坡上“傅”字认旗猎猎,而阵地上,“张”字认旗飘扬。
回到阵前的张劼,骑马,亲自鼓励士气:
“将士们!”
“阵战,勇气之地,白刃相交,生死判!”
“今日,我等背倚山峦,面朝强敌,已无退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战!”
随后,张劼举着刀绕着阵地,不断激励士气。
这一次北上徐州的两个都,老卒占比六成,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指示。
此刻,他们只要看到主将明确的战令,就已激动高举着旗枪、步槊、刀斧,高声欢呼。
之后,张劼回到阵中,端坐一胡床上,旁边是马鞍未解的战马。
全军备战,静等敌军!
突然,一阵密集的战鼓声从东北方向传来,比保义军这边更加急促猛烈!
阵地内,坐在胡床上的张劼霍然起身,踩上战车,眺望那边。
只见,大地开始轻微震动。
起初是缓慢而整齐的步伐声,接着,马蹄声夹杂其中,由远及近,由疏变密。
张劼视线可及处,淄青军大旗招展,前锋步卒开始推进,后面跟着数百骑兵,在侧翼游弋。
而当这些部队才出现在视野里,还没停下休息,就在鼓声中压了上来。
看来这些青军真是求速胜啊!
一来就将兵力压上来,要一举击溃他们卧虎山的保义军!
这是不是太瞧不起他们保义军了?
见此,张劼厉声喝道:
“弓弩手!准备!”
传令兵挥舞旗帜,弓弩手们纷纷搭箭上弦,弩手踩蹬张机,箭头微微抬起,对准正在逼近的敌军。
对面,最前面的淄青军骑兵没有直接发起冲锋,他们在阵前二百步外兜了一圈,观察阵型,随即撤退到步阵后方。
等了片刻,步阵中分出几个百人队,高举盾牌,掩将上来,开始清理浅壕、拒马和铁蒺藜。
张劼并不在乎那些杂鱼,反正这些壕沟、拒马就是为了消耗敌军的气力,等他们进入射程,直接一把送走。
很快,淄青军清理部队进入百步之内!
这个时候,张劼猛地挥刀:
“弓弩手!放!”
阵前各弓弩队的队将们一直注视着后方的旗帜,见旗帜摇动,大吼:
“射!”
于是,第一排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离弦升空,划出弧线,如飞蝗般落向敌群。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轮番射击。
弩手则瞄准更近的目标,扣动悬刀,弩矢激射而出!
“笃笃笃!”
箭矢大部分钉在盾牌上,但也有不少从缝隙射入,或射中无防护的腿部。
惨叫声顿时响起,十余名青兵倒地。
弩矢威力更大,直接穿透了一些单薄木盾,带起血花。
淄青军阵后的弓箭手不甘示弱,在军吏的喝令下开始还射。
一时两军阵前,矢如飞蝗,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而此时淄青军是顶风,弓箭威力弱,射程又变短,顿时就落在了下风。
但淄青军的人数多啊,硬生生扛着伤亡,行进了百步以内,于是箭开始密集地砸在了保义军的阵地内。
这时候,处在前阵的赵长耳,举着横刀立在弓弩手队前,对着对面压上来的淄青军大呼小叫。
因为他这表现,对面的淄青军也不傻,晓得这是个人物,于是一个劲往赵长耳这边射。
赵长耳见机不妙,忙伏低身子,骂道:
“直娘贼,瞄得还挺准!”
见淄青军逼近阵前,大部分障碍已被破坏,他连忙对附近的黑郎,大喊:
“黑郎,给老子稳住!”
“后面有执法队,退后一步就是死!”
“他妈的,这样死了,你们连抚恤金都没有!”
那边,披甲带着兜鍪,手持陌刀的黑郎一声不吭,不管赵长耳大呼小叫,只一个劲盯着对面的敌军。
而赵长耳喊着喊着,还觉得气不壮,竟一把将兜鍪惯在地上,顶着红巾头,狰狞喝道:
“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步槊手架槊!”
“弓弩手退十步,继续射!”
“刀盾手准备白刃!”
此刻,前阵三个营的保义军武士们,足有小六百号人,在各自营将们的呼吼下,各自准备,然后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淄青军,呼吸越来越重!
很快,对面的淄青军在付出数十伤亡后,彻底清除了阵前障碍。
却没想,这些人竟然直接退了。
不等保义军这边反应,对面淄青军步阵内又开始传来更加密集的鼓声。
然后,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骑兵竟然直接从侧翼出现,并且向着保义军前阵开始加速!
从这个架势看,他们竟然丝毫不顾及骑兵伤亡,也要直冲保义军密集阵地。
一般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敌军必须以最快速度攻陷阵地,为此任何代价都愿意承担!
而这一刻,前排的保义军几乎九成九都呆立在那里。
三百骑军听着不多,可实际上奔跑起来,简直是地动山摇!
而处在这群战马的冲击道上,保义军前排的武士们能不扭头跑,就已经是军法深入人心了。
而落在两个身位后的赵长耳,在看到乌泱泱的骑兵往自己这边奔时,竟然还能发出声,即便这声音都已变形了:
“骑军!”
“放槊!放槊!”
也是因为赵长耳这一吼,呆在那的前排武士,这才反应过来,匆忙布置对骑的战术。
于是,乱糟糟间,步槊斜举,弓弩开始散射,军阵人贴着人,加厚阵脚。
要是早有准备,这些保义军武士们还不会这么愣,但谁想到对面的战术变幻这么纯熟,一个骑军冲锋就杀了过来。
但局势再次发生转变。
淄青军骑兵越来越近,可他们又忽然绕开,然后沿着阵线横向奔驰,同时张弓搭箭,向保义军阵列抛射箭矢。
原来他们也不敢冲阵啊!
这下子,前阵的保义军武士们齐齐松了口气。
其实,他们不晓得,对面的淄青军骑兵也在发憎。
一般来说,在过去的作战中,只要他们运用这样的战术,对面的步兵阵地是一定会崩溃的。
是的,他们压根不用真冲撞上去,只是冲着对面奔驰,就足以将军阵吓崩。
但对面的保义军竟然密密麻麻站着不动,就这样傻着让他们撞!
可他们也不敢撞!
于是,前面的淄青骑士们纷纷拉开了距离,向两翼掠去,并发射箭矢。
但可惜,保义军的披甲率在八成左右,除了弓弩手外,其他都有甲胄。
所以,这些突骑射来的箭矢纷乱,结果却是,要不是被盾牌挡住,就是被甲胄弹开,几乎对保义军形成不了杀伤力。
但淄青军骑兵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掀起一阵尘埃,确实是为了掩护后面压上来的一大批淄青步甲。
在保义军这边还被箭矢骚乱的时候,对面淄青军步阵主力吼叫着,加速冲来!
最前排是手持大盾、身披重甲的锐卒,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槊手和刀斧手。
兜鍪下,黑郎握着陌刀,声嘶力竭:
“稳住!!!”
下一刻,两军轰然对撞!
“轰!!!”
刹那间,盾牌撞击的闷响、矛杆折断的脆响、刀斧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疯狂的吼叫……………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两阵之间,血肉横飞!
淄青军重甲锐卒顶着盾牌,拼命向前挤压,试图撞开保义军的盾阵。
后面的步槊从缝隙中疯狂捅刺。
保义军刀盾手咬牙死顶,步槊手同样奋力还刺。
双方前排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厮杀。
阵线在剧烈颤抖,但暂时顶住了。
然而,淄青军的骑兵完成了扰敌任务后,并未远离。
其中约五十骑突然转向,从侧翼一个相对薄弱的结合部,猛地撞了进来!
这些骑兵都披着甲,算是半甲骑士,他们手持长柄马槊或狼牙棒,冲击力惊人!
“咔嚓!噗嗤!”
保义军侧翼的盾阵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数名武士被撞飞或刺穿。
而淄青军的骑兵继续突入阵内,狼牙棒挥舞,马乱捅,顿时造成一片混乱。
“补上去!堵住缺口!”
阵内的张劼看得目眦欲裂,随后竟亲自带着牙兵,操着大斧,直扑那个缺口。
混战瞬间爆发。
张劼披三重甲,手持大斧,勇悍绝伦,一上来就连斩两名贼骑,但也被一名青州骑士的塑杆扫中肩头,踉跄后退。
牙兵们拼死护住张劼撤回阵地,而从后方奔来支援的马谦则带着步甲们与突入的淄青骑兵绞杀在一起。
保义军的阵地开始出现了松动!
就在马谦带人拼命堵缺口时,阵内的保义军弓弩手们则发挥了大用。
他们在营将杨茂的带领下,不顾危险,抵着那些突入的淄青骑兵,就是一顿猛射。
杨茂作为最早的保义郎,是首席营将,距离迈向都将只有一步之遥。
别人可退,他杨茂不可退!
所以休说是数十骑兵冲进来,就是刀车冲进来,他都敢拿命去堵!
杨茂举着一把手弩,身后是一队同样持弩的部下,他射完一箭,后面就递来一手弩,顷刻间就被他射落六名骑士。
而其他的弓弩手们也有样学样,不顾伤亡。
近距离弩矢威力巨大,而这些骑士又失去速度,陷入阵内,很快就被砍杀殆尽。
缺口被暂时堵住,但阵线已显凌乱,士气受挫。
而更大的危机是正面,敌军的援兵不断从后方派上。
在保义军阵地后方混乱时,前阵不少保义军武士都忍不住侧目,这让那些淄青军看到了机会,于是攻势更猛。
那边,黑郎的陌刀都砍卷了,因为对方也是披甲,但就是杀不完。
到处都是人。
即便是这个时候,前阵的保义军武士依旧死战不退,但伤亡在开始变多。
......
张劼退回指挥位置,肩膀剧痛。
实际上,要不是他披甲够厚,之前那一槊就能砸断他的骨头。
但此刻他顾不得包扎,目光急速扫过战场。
己方阵型被压缩,左右两翼的精锐尚未动用,但前军已显疲态。
对面淄青军虽然也伤亡不小,但兵力更多,士气同样高昂。
“不能这样硬拼下去!”
张劼对身边的牙将喊道:
“你去后面让突骑出动!从那边林木边缘绕过去,突袭青军步阵侧后!打乱他们的节奏!”
牙将点头,随后就往后面奔去。
等牙将走后,张劼直接站到了战车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他振臂高呼,激励士气:
“儿郎们!顶住!”
“杀贼立功,就在今日!”
“杀!!!”
各阵地上的保义军纷纷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死死顶住防线。
而对面,淄青军的主将似乎意识到了保义军侧后方有烟尘,于是也抽出了一部分兵力转向防备,同时加紧了正面进攻,企图在保义军反击前,先击溃主阵。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斗进入最惨烈的僵持阶段。
双方为了每一寸土地都在玩命,各营主将们都已亲自到了一线,与麾下武士们并肩厮杀。
此时,混战的阵地上,黑郎已经换了一把铁骨朵,重重砸在对面的兜鍪上。
可就是这样,对面在倒下前,还敲了一下黑郎,震得黑郎筋骨都松软了。
这一刻,黑郎想起昨夜说的话,此时的他也不得不承认。
山东汉子,端是悍勇!血性十足!是硬!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又仿佛飞快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黑郎自己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然后被一把铁锏重重砸在了胸口。
黑郎一口血喷出,倒在地上。
就在他以为要死的时候,忽然从淄青军右翼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对面持锏的淄青武士明显愣了下,然后黑郎的袍泽拽着他的铠甲,将黑郎拖进了阵内。
冲入淄青军右翼后方的,正是得了命令后率队出击的侯瓒和其百骑。
他并没有将全部的骑军一次性出动,依旧留了百骑在阵地后方。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侯瓒自大,而是他很清楚,任何主将要进行反击,必须手里有骑兵。
他要是将部队都拉走,那后面坡上的傅彤要想反击,就会缺乏尖刀力量。
此时,侯瓒出击的时机非常好,在绕过前面的披甲精锐后,直接捅进了淄青军后方的辎重营!
“杀!!!”
侯瓒一马当先,手中马槊瞬间刺穿一名逃跑的淄青辅兵!
那辅兵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挑飞出去,撞翻了三四个同伴!
“敌骑!敌骑袭营!”
辎重营内顿时大乱!
这里本是淄青军后方相对安全的地带,距离主战场约一里半。
营内堆满了粮车、箭矢、帐篷、军械,还有千余民夫,以及少量负责看守的步卒。
谁也没想到,保义军的骑兵竟能绕过前线,直插腹心!
“列阵!别跑了,快列阵!”
有辎重营的军吏躲在车后,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起防御。
但辎重营本就松散,辅兵们也大多只是轻装,面对如狼似虎的保义军突骑,仓促间哪里能组成有效阵型?
“散开!三人一组,各自冲杀!”
奔驰着,侯瓒大吼,接着马槊横扫,又将两名逃跑的辅兵砸翻在地。
“烧!给我烧光!”
保义军百骑如虎入羊群,瞬间散开!
一名保义军骑士纵马冲过一辆粮车,手中火把随手一抛,准确落入车中。
干燥的粟米、麦粉遇火即燃,浓烟冲天而起!
附近,被点燃的牛车越来越多,很快就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辎重营内,惨叫声、哀嚎声、马匹嘶鸣声、兵器碰撞声、火焰燃烧声混杂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侯瓒已弃了马槊,换上一柄厚重的横刀,继续在营地内冲杀,而且专找军吏。
直到一支闻讯赶来的淄青骑兵追了过来,侯瓒他们才撤离营地。
他们的身后,浓烟滚滚。
实际上,他们杀的人并不多,但真正重要的是,此时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晓得淄青军的后方出现了变故。
前线正在猛攻保义军的青军,攻势为之一滞。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没想到后方却出现了混乱,尤其是看到辎重营的牛马在不断乱跑,彻底搅乱了后方军阵,于是混乱越发大了。
这让不少前线的淄青军武士都惊惑犹疑。
而这反应在保义军这边,那就是他们的正面压力骤然一轻。
阵内的张劼抓住机会,厉声大喝:
“吹唢呐号!”
“全军反击,夺回阵地!”
“嘟嘟嘟!”
当中军下的唢呐吹响,千余正在战斗的保义军武士们,抽出横刀,向着前方阵地席卷而去!
下方,本军武士们在倒卷敌军,但坡上帷幕内的傅彤却并没有任何喜悦。
唢呐一响,最后冲锋,固然气魄!
但却是绝地反击,可一不可二,可鼓不可再。
他必须做后续的准备,一旦本阵坚守不住,他就要带领坡上的预备队做反击。
目前,他手上能调用的是坡上的百人牙兵队,还有坡下的百人骑军,力量虽然小,却是全军最精锐的力量。
只要运用得当,足可扭转局面。
但怎么运用得当呢?
就在傅彤观察着坡下的战场时,后方来了一大群人,他们推着小车,或者背着薪柴,人数有数百人,就从后方自家营地逶迤而来。
当牙兵发现回报给傅彤时,傅彤都愣住了,不晓得这些民夫上来作甚?
他们不会想和坡下的敌军拼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