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五十九章 :魏博牙兵
    光启四年,六月十九,清晨。
    王铎车队离开魏州,向东北而行。
    乐彦祯亲自送到城外,礼节周到。
    “王相一路保重。日后若有机会,还请再来魏博。”
    王铎拱手:
    “使相留步。他日若到沧州,老夫必扫榻相迎。
    车队渐行渐远。
    乐彦祯望着车队背影,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他那儿子向来桀骜惯了,以前在韩简时代就不是个人,现在他做了节度使,更是无法无天。
    乐彦祯昨夜还担心儿子会带人去火拼王铎,他还派人护卫在王铎院外,却不想这孽子一夜无事。
    但乐彦祯还是不放心,问左右:
    “从训呢?”
    “少郎君一早带人出城打猎去了。”
    乐彦祯皱眉:
    “打猎?这大热天打什么猎?”
    “一天天就晓得玩!”
    但他没多想,毕竟这孽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自己事也不少。
    北地形势在幽州节度使李全忠死后,就变得非常不利于河朔藩了。
    那河东的李克用趁着幽州权力交接,再次北上攻打大同,而这一次孤立无援的赫连铎终于丢了云州,只带着本部西撤振武。
    而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李克用,开始将目光放到了南边的昭义。
    现阶段昭义两分,以太行山为界,左边一边是孟方立所据的上党,右边是磁州、邢州、洺州。
    而之前韩简就将这三州打了下来,自己肯定是不会丢弃的,不然军中的牙将们就不会放过自己。
    但他也不能继续和孟方立开战了,因为李克用这猛虎已经没了制约,他必须要支持孟方立以抗衡李克用。
    不然等李克用打下上党,他魏博就要和李克用相邻了,到那时就真是再无宁日了。
    乐彦祯一会还要见孟方立那边的使者,看怎么商议一下合作。
    所以,说实话,乐彦祯是真的挺忙的,真没多少心思放在这上。
    最后,乐彦祯摇了摇头,转身回城。
    王铎昨夜担惊受怕了一夜,那魏博牙兵半夜就围了他的院子,弄得他一点不敢再呆。
    这会车队一路疾驰,行至午后,抵达高鸡泊。
    这是一片广袤的沼泽湿地,芦苇高过人头,水道交错。
    一条土路蜿蜒穿过沼泽,路面狭窄,仅容一车通行。
    王铎坐在车中,掀帘看了看外面,对随行幕僚道:
    “此地险要,需加快速度,尽快通过。”
    幕僚传令,车队加速。
    行至沼泽深处,前方芦苇忽然晃动,紧接着,箭如雨点般射来!
    “有埋伏!”
    扈从大喊,随后拔刀和王铎的牙兵一并护住车队。
    但箭矢太密,瞬间就有十余人中箭倒地。
    芦苇丛中冲出三百余名黑衣武士,手持刀斧,杀向车队。
    为首一人,正是乐从训。
    他蒙着面,举着刀,兴奋大吼:
    “杀!一个不留!”
    王铎大惊,推开车门:
    “你们是何人?我乃朝廷命官,义昌军节度使!”
    乐从训大笑:
    “杀的就是你!老东西,昨日宴上不是很威风吗?今日让你知道,谁才是英雄!”
    他挥刀砍翻一名牙兵,直扑王铎。
    王铎的牙兵拼死抵抗,但这些护卫精锐,毕竟只有数十人,面对三百伏兵,寡不敌众。
    很快,牙兵们死伤殆尽。
    而王铎也被拖下车,按在地上,他的家眷、幕僚、仆役,被一个个拖出,惨遭屠戮。
    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在沼泽中回荡。
    “乐从训!我认得你!”
    王铎怒目圆睁:
    “小贼!你魏博竟敢劫杀朝廷大臣,必遭天谴!”
    乐从训扯下面巾,狞笑:
    “天谴?这乱世,谁强谁就是天!老东西,你的钱财、女人,我都收下了。你放心,我会好好享用你的那些美妾的。”
    说完,他一刀砍下。
    王铎头颅滚落,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屠杀持续了一刻不到。
    三百余人,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沼泽,尸体堆积如山。
    乐从训命人搜刮财物,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籍字画,装了整整二十车,而王铎的那些美妾,也被捆缚起来,准备带回魏州。
    在哭泣声中,乐从训捏着一个肥波,兴奋大叫:
    “清理现场,把尸体扔进沼泽。”
    “记住,我们是盗匪,与魏博无关。”
    说完,乐从训直接扒了这美姬的裙子,就在血泊中疯狂抖动。
    一众子将武士们哈哈大笑,只觉得使君真性情,大快意。
    之后,众人将尸体抛入深水,又将血迹用泥土掩盖,但谁又真在乎?
    毁尸灭迹?意思意思得了。
    三日后,正在衙署坐衙的乐彦祯接到报告:
    “王铎一行在高鸡泊遭盗匪劫杀,全军覆没。
    他大惊失色,立即召见乐从训。
    “是不是你干的?!”
    乐彦祯怒问。
    乐从训跪地:
    “父亲明鉴,孩儿那日确实去打猎,但绝未劫杀王相,定是那些盗匪所为。”
    “放屁!”
    乐彦祯一巴掌就抽了过来,骂道:
    “高鸡泊的盗匪,哪有能力劫杀三百余人?还有那些甲仗、弓矢,分明是军中之物!”
    乐从训低头不语。
    李山甫此时进来,拱手道:
    “节帅息怒。事已至此,追究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向朝廷交代。”
    乐彦祯颓然坐下:
    “如何交代?王铎是朝廷元老,虽失势,但名望犹在。如今死在我魏博境内,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李山甫阴声道:
    “节帅可上表朝廷,称王相遭盗匪劫杀,我魏博已派兵剿匪,但匪徒已逃窜无踪。”
    “如今朝廷深陷内乱,长安那个天子还要对付成都那个天子,岂会为了一个死人,得罪我魏博?”
    乐彦祯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也只能如此了。”
    说完,他又踢了一脚孽子,骂道:
    “你这逆子,迟早要被你害死!”
    此时的乐彦祯还不晓得自己是一语成谶。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让幕僚立刻写表,上书朝廷,将责任推给盗匪。
    表文中称:
    “王相途经魏博,彦祯礼遇有加。不料离境后,在高鸡泊遭悍匪劫杀。彦祯闻讯,即派兵剿匪,但匪徒已遁,追之不及。痛哉!惜哉!”
    长安朝廷接到奏表,一片哗然。
    但正如李山甫所料,如今的长安朝廷,完全依赖王重荣供养。
    王重荣本就不喜王铎,如今王铎死了,他反而松了口气。
    皇帝召集重臣议事。
    王重荣率先开口:
    “陛下,王相遇害,臣等痛心。”
    “但魏博奏表称是盗匪所为,乐彦祯已派兵剿匪。”
    “如今朝廷多事,不宜深究。可下诏切责乐彦祯,令其加强境内治安,勿使再发此类惨案。”
    其他大臣见王重荣如此说,也不敢多言。
    于是,朝廷下诏: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治境不严,致王铎遇害。切责之,令严剿盗匪,以安地方。”
    一纸“切责”,轻描淡写。
    其实下朝后,也有幕僚问王重荣:
    “主公,王铎毕竟是宰相,这样处理,恐失人心。”
    没成想,王重荣却显得不耐烦:
    “人心?现在这世道,人心值几个钱?朱全忠、赵怀安哪个把朝廷放眼里?咱们能保住长安就不错了。
    “管他这那的!”
    而当诏书送到乐彦祯手上时,见朝廷果然不追究,到底是松了口气。
    其实按理说,如今朝廷名存实亡了,他一介魏博节度使没道理要担心这个,毕竟天子就算真要处理他,又能如何呢?
    但这实际上是不晓得他乐彦祯的困境,更不晓得历届魏博节度使的困境。
    从安史之乱后,田承嗣做首任魏博节度使,就恩养三千精锐牙兵以抗衡朝廷。
    而这支牙兵装备顶级,待遇优厚,只听田承嗣一人号令。
    这些牙兵的儿子生下来就是牙兵,女儿嫁的也是牙兵。
    父死子继,兄終弟及,靠着百年联姻繁衍,整个牙军已经织成一张庞大的家族网络。
    他乐彦祯此前就是这样的一员,他麾下的赵文、罗弘信等人也都是如此。
    他们的祖父是田弘正时期的牙将,父亲是何进滔时期的都虞候,三代经营,姻亲遍布牙营。
    所以他乐彦祯很清楚,这样的牙兵、这样的部下,效忠的不是什么魏博节度使,而是他们整个牙兵集团的利益
    他们拥护节度使,是因节度使能给他们富贵;他们推翻节度使,是因节度使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他的父亲曾给乐彦祯打过一个比方,就是在牙兵们的眼里,节度使就是个钱袋子。
    摸一下,吐出钱,再摸一下,吐出官爵,可要是摸不出来东西了,那就换一个。
    所以历代魏博节度使无不竭六州财力以奉八千牙兵。
    魏博是大藩,有魏、博、贝、卫、澶、相六州,约十五万户,百万口。
    每年可收两税八十万贯,盐税三十万贯,商税二十万贯,总计一百三十万贯。
    可魏博的支出却令人窒息。
    八千牙兵,每人年俸五十贯,计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春冬衣赐、年节赏赐。
    外镇兵六万,每人年俸二十贯,计一百二十万贯。
    再加上将领俸禄、军械制造、战马饲养......又是数十万贯。
    总计支出超二百万贯,年年赤字。
    历代节度使的应对之道唯有加税。田承嗣加征防秋钱,田悦加征练兵钱,何进滔加征修城钱,韩简加征赏军钱。
    到了乐彦祯,已加无可加,百姓逃亡,田地荒芜,税基萎缩。
    但牙兵们不管这些,他们只要钱。
    更可怕的是立功钱。
    每次节度使更替,无论正常继位还是兵变上位,牙兵都要讨赏。
    田弘正归顺朝廷时,赏牙兵每人二十贯;何进滔上位时,赏三十贯;韩简上位时,赏五十贯。
    去年乐彦祯击败韩简,牙兵开口就是每人一百贯,八万贯!
    就这钱也是他乐彦祯和崔家这些大族借贷后,才发下去的。
    但这钱他必须借,不然田布就是前车之鉴。
    田布是田弘正之子,元和十五年继任魏博节度使。
    他忠心朝廷,欲率魏博军讨伐成德叛镇王承宗。
    牙兵们不干,他们说:
    “故事,军出境,皆给朝廷。今尚书刮六州肌肉以奉军,虽尚书已肥国,六州之人何罪乎!”
    田布想用家财赏军,激励士气。牙兵们却说:
    “尚书能行河朔旧事,则死生之;若使复战,则不能也!”
    “河朔旧事”,就是割据自立,不奉朝命。
    田布绝望,写下遗表:
    “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不然者,忠臣义士皆为河朔屠害矣!”
    然后自刺心脏而死。
    所以做魏博的节度使是不能真忠朝廷的。
    可要想坐稳节度使,却又必须依赖朝廷的名分。
    因为节度使是朝廷任命的,杀节度使就是杀朝廷命官,是造反。
    牙兵再跋扈,不是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造反的。
    然后就是节度使可以用朝廷给的官爵对牙兵们分化瓦解,形成一批依赖的核心,甚至可以拿朝廷来威胁牙兵,扯朝廷虎皮!
    所以,历代节度使,无论多跋扈,都要向朝廷求旌节、求官爵。
    田承嗣临终前上表请朝廷任命其侄田悦为留后;何进滔兵变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求节度使旌节;韩简击败何全皞,也立刻派人去长安。
    一边割据,一边讨好朝廷;一边抗命,一边求官。
    看似矛盾,实则是河朔藩镇百年生存之道。
    而百年来的血雨腥风,也让这些藩帅们总结出了六字箴言,就是:
    “礼藩邻,奉朝廷,则家业不坠。”
    “礼藩邻”,是与成德、卢龙等镇保持联盟,互相制衡。
    魏博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邻镇忌惮;太弱,被邻镇吞并。
    “奉朝廷”,是获取合法名分,压制牙兵。
    没有朝廷背书,节度使就是无根之木。
    这六字祖训,是魏博百年不坠的秘诀。
    所以,朝廷那边对乐彦祯轻轻放过后,他这才舒缓了一口气。
    他以为王铎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但乐彦祯不知道,他这儿子做事太糙,行事又不密,很快就弄得满城风雨。
    此事已在魏博埋下祸根。
    王铎遇害的消息传开,魏博百姓议论纷纷。
    王铎虽非魏博人,但他是朝廷元老,名望甚高,也是为天下尽过力的。
    如今,这位老臣竟在魏博境内被杀,而且是全家灭门。
    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什么盗匪?高鸡泊的盗匪,哪有能力杀三百多人?分明是………………”
    “嘘!小声点!听说乐少使君那日带兵出城,回来时多了许多财物和女人。”
    “作孽啊!王相一家三百余口,就这么没了。朝廷也不管?”
    “朝廷?现在的朝廷,还能管得了藩镇?”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虽不敢明说,但百姓心中,已将乐从训视为凶手。
    更让百姓愤怒的是,乐从训将王铎的美妾霸占,公然带入府中,不少都被乐从训给玩死了。
    这种极度的浪费,让魏州城内的物议更凶了。
    魏博军中,也有不满。
    都兵马使赵文?私下对都押衙罗弘信道:
    “乐从训如此行事,恐非我藩之福啊。”
    “杀朝廷大臣,霸占其家眷,此乃禽兽之行。”
    “我魏博牙兵,心中也是有天子的,待使相走后,我等能效忠此辈?”
    罗弘信叹息:
    “使相溺爱其子,纵容至此。长此以往,魏博必乱。”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忧色。
    而那边,藩内的议论也传到了乐彦祯那边,在得知儿子所为后,他又惊又怒。
    他将乐从训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逆子!我带着几分侥幸向朝廷上表,你却行事不密,弄得满城风雨!杀人劫货也就算了,还霸姬妾带回家中!”
    “你是真不怕给家里取祸啊!”
    乐从训满不在乎:
    “父亲何必动怒?王重荣不也没追究吗?现在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咱们魏博七万大军,怕什么?”
    “你懂什么!”
    乐彦祯气得发抖:
    “我在乎个屁的王铎,我是怕藩内的那些牙兵军头!”
    “你晓得这一年来,我有多如履薄冰?要不是韩简非要弄死我,老子会呆这位置?”
    “你老子我现在就是坐在铁烙上,真等那些牙将们有了理由,你我父子死无遗类!”
    却不想乐从训淡然道:
    “父亲,我也是魏博人,我如何不晓得?”
    “你礼待那王铎,不就是想交好友邻,不留下个不奉朝廷的话头。”
    “就那·礼藩邻,奉朝廷’六个字,我八岁就晓得。”
    “但我问父亲,这百年来,田氏、何氏、韩氏,哪个不是一时豪杰?哪个又没奉朝廷?”
    “但最后呢?不都是全家死光!”
    “因为这一套压根就没用!什么大义名分?那都是骗鬼的!就这帮丘八,他们认得长安天子是谁?要杀你全家的时候,人家就杀了!”
    “真正要想解决的,在儿子看来,只有一条路!”
    乐彦祯抬头,眯着眼睛,问道:
    “什么路?”
    “杀光魏博牙兵!”
    乐彦祯闻言张大了嘴,震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他儿子乐从训认真道:
    “杀光了,自然就没问题了!”
    “所以儿子才想着养私军,就是为了好彻底消灭这些跋扈牙兵!”
    最后,乐从训幽幽对他父亲讲道:
    “阿耶去年做节度使,也没想过咱们这些儿子的愿不愿意,毕竟按照前面几家的经验,阿耶你是能上岸的,可最后伸头受一刀的,可是咱们这些做儿孙的。
    “现在事已至此,总不能儿子我想求个活路,父亲倒不支持了。”
    听到这话,乐彦祯缓缓坐在了胡床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乐彦祯叹气:
    “我管不了你,你主意太大!”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一次你杀了王铎,算是露了底了。”
    “军中晓得你杀王铎,却没调动牙兵,那你的人手哪来的?”
    “这种私养军兵的行为,在那些牙将们眼里,就是要对付他们!”
    “所以,你别待在魏州了,你去相州做刺史。”
    乐从训之前还信心满满,听到父亲这话,整个人魂都吓没了。
    他连连点头:
    “好好,儿子这就去相州。”
    那边乐彦祯甩了甩手,让儿子滚蛋。
    最后看着屁股下的胡床,乐彦祯重重地捶了一把案几,大骂:
    “狗日的世道,老子哪里想做这节度使?”
    “都是你们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