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四十三章 :愁云惨淡
    光启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夜,杭州皋亭山。
    春寒料峭,山风呼啸。
    钱缪登上皋亭山主峰的瞭望台,远眺山下连绵不绝的敌军营火。
    那些火光如同天上的繁星,密密麻麻,将整座亭山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旁站着心腹大将顾全武和弟弟钱铎。
    此刻顾全武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
    钱铎虽披甲持剑,但这会紧抿嘴唇,也无此前的昂扬志色。
    钱镠倒是面如常色,他的手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火光,目光从东面扫到西面,又从南面扫到北面。
    十三日被围,十六日敌军衙内军六千抵达,十八日发起攻山,五日内,多番血战。
    原本山下只有郭琪的万余保义军,如今却已增至一万六千。
    尤其是新来的一军是保义军的衙内军,装备最精,战力最强,这五日中,他们吃了不少血亏。
    他缓缓开口,问道:
    “老顾,我军伤亡如何?”
    顾全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禀使君,五日血战,我军阵亡一千余人,重伤八百,轻伤不计。”
    “箭矢已耗七成,滚木石所剩无几。粮草......还能支撑二十日。”
    “二十日......”
    钱镠喃喃重复了下,便不说话了。
    山风更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皋亭山阵地上,各阵地都支起了火把,随处可见疲惫的杭州军或坐或卧,没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还有一种味道。
    那叫愁云惨淡。
    钱铎忍不住了,问道:
    “兄长,援军还会来吗?”
    钱镠苦笑一声,当着弟弟和心腹的面,他也不装:
    “董昌?他若能来,早就来了。如今不来,便是不会来了。”
    顾全武咬牙道:
    “使君,末将愿率敢死队,不如就今夜突围,杀出一条血路,护送使君回杭州!”
    钱镯摇头:
    “回杭州?杭州那边也有保义军。”
    “更不用说,我钱缪什么时候抛弃过兄弟们,自己苟活?”
    “而且,我心中最担心的就是杭州,我那堂兄忠勇有余,威望不足,此刻杭州被围,我担心他压不住局面,这杭州啊......”
    “怕是守不住的。”
    说完真心话,他转过身,面向顾全武和钱铎,目光如炬: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皋亭山虽被围,但山势险要,易守难攻。保义军虽众,但要攻上来,也得付出代价。我们只要坚守,就能等待转机。”
    “转机?”
    钱铎茫然:
    “哪里还有转机?”
    钱锣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忽然提高:
    “转机就在我们心中!只要我们不放弃,不认输,就总有希望!”
    “老顾,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酒肉管够!我要亲自巡营,与兄弟们同饮!”
    顾全武一愣:
    “使君,这粮草......”
    “照做!”
    钱镠语气斩钉截铁:
    “越是绝境,越要振奋士气。若我们自己先垮了,那就真的完了。”
    半个时辰后,钱镠披甲持剑,带着钱铎、顾全武以及数十牙兵,开始巡营。
    山道上火把通明,钱缪每到一处营垒,便停下脚步,与士兵们交谈。
    他拍着年轻新卒的肩膀,询问家乡何处;他扶着受伤的老兵坐下,亲手为其斟酒。
    最后,钱缪站在高处,声音洪亮,穿透夜空: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累,你们怕,你们想家!”
    “我也累,我也怕,我也想我的妻儿!但我们是杭州的儿郎,是杭州的坚盾。”
    “我们身后,是杭州城的父老乡亲!我们若退了,他们怎么办?”
    军中大部分人都是杭州人,都有要守护的乡梓和家人,此刻默默听着,许多人眼中含泪。
    钱镠继续道:
    “保义军势大,我知道。但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死!“
    “也是肩膀上顶着脑袋!再凶不也被咱们打退了?”
    “现在他们围而不攻,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强攻亭山,代价太大!”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接过一名部下递来的酒碗,高举过头:
    “这碗酒,我敬所有战死的兄弟!”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也敬所有还活着的兄弟!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坚守此山,保义军就打不垮我们!”
    “浙东的董郡王已发援兵,再守十日,援兵必至!”
    “待击走保义军,到那时,我钱必重重犒赏,与诸位共享富贵!”
    说罢,他一饮而尽。
    “使君威武!”
    顾全武率先高呼。
    “使君威武!”
    一众牙兵也齐齐高呼!
    渐渐地,周围的杭州武士们也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武器或酒碗,声音由低到高,最终汇成山呼海啸:
    “使君威武!”
    “镇海军万胜!”
    “誓死坚守!”
    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
    优秀的统帅从来都是要给部下们带去希望,尤其是在困境的时候!
    钱缪看着这一切,心中稍慰。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振奋,十日后,要是没援兵,这军心立马崩溃。
    但至少,今夜军心可用。
    巡完最后一处营垒,钱镯回到中军大帐,在布置了一番后,钱铎去值夜了,顾全武则留了下来,并低声道:
    “使君,士气虽振,但......但山下敌军实在太多。”
    “往后几日,若保义军不惜代价强攻,我们恐怕......”
    钱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皋亭山周围的地形:
    “你看,皋亭山西面是黄鹤山,那里有黄隋的五千军马,南面是运河水网,难于布置大兵团,东面是临平湖,只有北面可攻。”
    “我们已在北面修筑了五道防线,层层设卡。保义军要攻上来,每一步都得用尸体铺路。”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这些保义军我算是看明白了,无论是郭琪军团还是衙内军,都善战,但这样的兵能有多少?怕是赵怀安多少年的家底,那郭琪敢浪费吗?”
    “说个难听的,我钱镠恐怕还不值得郭琪这般玩命。”
    说到这里,钱耀自嘲道:
    “人家是瓷器,咱们是瓦片,哪里会和咱们硬碰?”
    那边顾全武连忙要宽慰,却被钱摆手,后者认真道:
    “我非是觉得难堪,反而觉得这是高兴的事!”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瓦片就瓦片,足矣!”
    顾全武恍然,但又想到一事,说道:
    “可我们的粮草只够二十日......”
    “二十日,够了。”
    “因为我们根本不用那么久,十日内必有变数!”
    “要么董昌来援,要么我就带你们杀出去!”
    钱镠正要继续说,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牙兵连忙奔入,脸色惨白如纸:
    “使君!山下......山下来了一支大军!”
    钱镠心中一紧:
    “何处来的?多少人?”
    “从杭州方向来的!火把漫天,看不到尽头!至少两万人!”
    帐内瞬间死寂。
    钱镠和顾全武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刚刚提振的士气,在这一刻,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瞬间熄灭。
    为了亲眼所见,钱缪冲出大帐,再次登上瞭望台。
    顾全武等帐内牙将们紧随其后。
    只见山南方向,一条火龙正蜿蜒而来。
    火把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泻,将夜空映得通红。
    那支军队行进有序,步伐整齐,即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
    这必然不是援军!
    因为杭州城内都没这般多的兵马!
    而就在钱镠等一众军将的注视下,那支大军开到了亭山南麓,与东北面的郭琪部形成犄角之势,将亭山围得更加严密。
    是保义军!而且杭州大概率丢了!不然敌军不会绕过杭州城,派出如此多的兵马的。
    钱镠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山下那无穷的火光。
    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传令......各营严守,不得擅动。
    “各部继续休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完,钱镯扭头回营。
    这一夜,皋亭山上无人入睡。
    士兵们或坐或站,望着山下新增的敌营,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之火彻底熄灭。
    许多人低声哭泣,更多人沉默不语。
    子夜时分,第一起逃亡发生了。
    三名靠近山脚的杭州军趁着夜色,脱下甲胄,扔下兵器,悄悄溜下山去。
    随后两个时辰内,陆续有数百人弃甲投降,摸黑下山,奔向保义军营寨。
    他们中有的被外围的杭州军哨兵射杀,有的成功逃入保义军,更多的消失在黑夜中,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山顶大营,顾全武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带兵拦截,都被钱阻止。
    “使君!再这样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
    顾全武跪在帐前,声音哽咽。
    钱镠掀开帐帘走出来,望着山下敌营的灯火,缓缓道:
    “人心散了,强留何益?他们跟着我,是为了活命,为了富贵。如今活路已绝,富贵成空,凭什么还要他们陪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传令下去,凡愿离去者,不予追究。凡愿留下者......我钱镯必不负之。”
    顾全武含泪应诺。
    那一夜,皋亭山上的守军,从一万两千人,减至不足九千。
    但就这最后的九千,却皆愿意为钱缪死战到底。
    昔日楚霸王十万大军,四面楚歌下,一夜散了就剩八百!
    现在钱镠还能有九千,已足见其平日对下的恩养。
    自古三吴多慷慨赴义之士,诚不欺我!
    但不论选择如何,想法如何,这些人都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中度过了这煎熬的一夜。
    翌日,朝阳升起,照亮了皋亭山战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南面拔地而起的保义军大营内,一面“呼保义”大旗,赫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