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二十八章 :嫡庶
    当夜,赵怀安王驾宿于界山驿。
    赵怀安没睡着。
    他在想白日儿子说的一番话。
    白日发生那趟滑稽事后,他们继续向宣州赶去,路上儿子忽然问自己:
    “父王,为何对贪官污吏严惩,而对刚刚的那人不严惩呢?那人不算是欺上吗?”
    这是赵承嗣问的。
    自己白日是这么回答的:
    “承嗣,贪官污吏与刘通这种人,看似都是欺上,实则性质不同。”
    赵承嗣当时仰着小脸,认真听着。
    “贪官污吏,侵害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们贪墨军粮,前线将士就可能饿肚子;他们盘剥百姓,农家就可能破产流亡;他们收受贿赂,律法就成了空文,而这些都是伤害的我保义军的根基,也是我们家的敌人!”
    “而刘通这种人,献祥瑞、劝称帝,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危害有限。因为......”
    “因为我不信。”
    赵承嗣眨了眨眼。
    “我不信祥瑞,所以他的天书就是废纸;我不想称帝,所以他的劝进就是空话。”
    赵怀安道:
    “他的危害,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信不信。只要我不信,他就掀不起风浪。”
    “如刘通这样的人,很多,自古如我们家这种情况,稍有奋进之势,就会有投机之徒献祥瑞、进谶语。
    “而且人心难测,我就算是重罚此人,可能在别人眼中,还反显得本王在意此事,怕人议论天命。”
    当时赵承嗣听后却问了这样一句:
    “父王,那收下这天书,会如何呢?”
    赵怀安没有训斥儿子,而是继续解释道:
    “自古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今日为父若收了这天书,明日便会有十人献宝图,后日百人言异象。
    “到那时,霸府上下不务实事,只争祥瑞,离败亡就不远了。”
    “无论是治藩还是治家,都需要引导!更不可肆意妄为,需对所言所行,再思又思,如此方能防微杜渐!”
    说完,赵怀安还看向儿子:
    “承嗣,你要记住。”
    “我们家,可以敬天,但不可迷天;可以畏命,但不可认命。真正的天命,在民心,不在祥瑞。”
    赵承嗣重重点头:
    “儿记住了。”
    本来这件事,赵怀安已经觉得结束了,可没想到承嗣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父王,儿子在想,不杀是对的。”
    “这刘通能炮制天书,可见也是个文人,虽然心术不正,但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若是对此辈严苛,反而显得我吴藩不容人,但这些人也着实危险,父亲之前说的黄巢,就是此类吧!所以父王小惩大诫,更是将其驱逐离境,让别藩烦心。”
    赵怀安愣了下,看着儿子,问道:
    “承嗣,这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吗?”
    赵承嗣摇头,说道:
    “平日先生们教得多,但这是儿子自己想的,父王,儿子说的不好吗?”
    赵怀安抿着嘴,复杂道:
    “甚好,甚好,说到为父的心里了。”
    是的,赵怀安遇到这个刘通的时候,就想到将这人驱到中原去,他这种人在自己这边没市场,可在朱温、朱瑄、朱瑾,乃至时溥那边却大有市场。
    而他还真就需要这类人在那些势力之间鼓吹。
    以赵怀安现在的进度,在中原决出霸主之前,他可以完全攻略南方,形势好的话,甚至还能再发展几年。
    所以在对未来的估计上,赵怀安觉得自己夺得天下的机会非常大。
    但这里面却有件顶顶棘手的事,那就是他和朝廷的关系。
    自己是大唐的吴王,授命于唐廷,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如果他称帝,那就是乱臣贼子!这对自己欲以义理而廓清天下,荡涤污浊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自己思考过,如自己现在的情况,其实有三条路。
    一个就是传统的禅让模式,也就是入长安,控制朝廷,做权臣,然后开始加九锡、封王、受禅这一套流程,最后完成天命从唐到自己的转移。
    这种模式的典型代表就是曹魏代汉。
    但这种不过是遮羞布而已,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乱臣贼子。
    如果他想走这条路,当年平定黄巢时就留在长安了!毕竟得之不正!
    另外一种模式就是革命了,如汤武革命,周武革命,汉高革命!
    他们都是前朝残暴,天下百姓疾苦,最后奉天罚罪,最后武力征服前朝。
    这也是一个比较坚固的合法性来源,但赵怀安有点棘手,那就是他的定位是大唐的擎天保驾的功臣!
    他有什么理由来奉天罚罪?如果承认大唐为暴朝,那他算什么?帮凶?
    那岂不是黄巢成了正派?自己成了反派?
    所以这条路,赵怀安也走不了。
    最后,唯有一条路,也是赵怀安暗暗在行的。
    那就是天下土崩,唐失其鹿,而我赵怀安解民倒悬,乾坤再造!
    这时候的合法性就不在于什么天命的血缘继承,或者天命的转移,而是天命碎了,碎成一片片,最后由我赵怀安拨乱反正,结束乱世,恢复一个新秩序!
    那时候就不是什么被授予,而是自我加冕!可以说是得国最正!
    如果有类比的话,就是后世的元末,朱元璋。
    他扫灭群雄,重开日月,而且再叠加一个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合法性就更强了。
    而自己要走这条路,那就得大唐亡啊!还不能亡在自己手上。
    那得靠谁?朱温、李茂贞、王建、王重荣?都行,谁做了,谁就行。
    所以,放走如刘通这样的人,其实也就是出于这样的一个动机。
    但儿子年纪这么小,却可以说出读书人要用,要管,这已经是非常让他意外了。
    现在,赵怀安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因为这事。
    儿子太优秀了!
    优秀到让他这个老父亲担心自己的继承人规划,更担心后万一出现什么玄武门之变这样的人伦惨剧,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绝对的失败者,连儿子都没教好。
    但就因为儿子优秀,就去打压他?
    且不说自己还没这个资格,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藩镇乱世,他用了十年才有了这东南十八州。
    但这远远不够。
    中原未定,河北未平,河西未复,更不用说岭南、西南、辽东......若要真正一统山河,扫清寰宇,他这一代人,够吗?
    不够。
    他今年快三十,正是年富力强。
    可战争不是儿戏,统一天下更非易事。
    历史上,从起兵到定鼎,刘邦用了七年,李渊用了七年,朱元璋用了十五年,但那都是群雄逐鹿,天下无主的时代。
    如今呢?大唐虽衰,名分犹在;藩镇虽乱,根基尚存。
    他要走的,是一条更艰难的路。
    好有一比,那就是和秦得天下一样,面对的是战国群雄,而人家用了多久?用了九世!
    当然,从零到一是最难的,所以九世还要代代贤明,到始皇帝奋九世余烈,才有了天下。
    而现在,如果他赵怀安活得久一点,运气再好一点,战略更正确一点,那他这一代人就能完成重开日月的伟业。
    可要是其中但凡差一些,甚至自己命歹,就活个四五十岁,那后面就都要靠儿子们!
    在这等乱世,儿子不行,自己再行都是白费。
    历史上的杨行密不就如此?
    所以,还是得靠儿子们!儿子们越优秀,这基业才更稳定。
    承嗣、承业,还有后面的其他儿子,和未出生的儿子,他们必须成为他的臂膀,成为这个新势力的核心。
    要做事,核心就必须既硬且众。
    农村人都晓得要多生儿子呢,其中出个龙,谁能欺负?
    自己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甚至说个难听的,儿子都优秀,就是真出了个不忍言之事,那也是肉烂在锅里!
    如果因为担心内斗,就去打压优秀的儿子,那才是自毁长城。
    但问题是,他不想玩这种养蛊,更不想后世出了玄武门之变这样的惨剧。
    那样,他赵怀安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失败的父亲。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目前赵怀安想到的就是分封。
    老父亲我来打天下,然后让儿子们扩张出去,分封!
    北方,是广袤的草原,突厥、回鹘、契丹......
    西方,是河西走廊、西域绿洲,乃至更远的河中地区。
    南方,是交趾、占城,是茫茫大海中的岛屿。
    东方,是波涛万顷的东海,是台湾,是倭国,是琉球......
    他要打破内部的分封,而要向外分封。
    以往汉人王朝的传统,皇子们封王,但就藩之地不过一城一府,兵不过数千,又不过民政。
    一旦中央强干弱枝,藩王便成笼中鸟。可这样真的好吗?
    而要是地方强,便必然会激发削藩。
    赢了就是七国之乱,输了就是靖难之役,更惨的则是八王之乱,直接导致了天下。
    所以堵不如疏,不能走历史的老路,而是要结合汉家制度与草原经验,走一条新路。
    这里就可以借鉴后世成吉思汗的历史经验。
    他将四个儿子分封四方,术赤得钦察草原,察合台得中亚,窝阔台继承汗位,拖雷监国。
    虽然蒙古帝国后来也因内斗分裂,但至少在初期,这种分封极大地激发了扩张动力。
    长子西征,打到了多瑙河畔;旭烈兀西征,灭了阿拉伯帝国。
    “汉人的传统区维持一个扩张的极限,其他地方,草原、绿洲,海外,都可以让儿子们开拓。’
    对,就是这样。
    未来的中国,将有一个明确的核心疆域,大致是秦汉故地,加上辽东、河西、云贵。这个区域,必须由嫡子一系直接统治,实行郡县制,中央集权,确保文明主体不分裂。
    而在这个核心疆域之外,是无限的开拓空间。
    在北方草原可以封建几个儿子,统领归附的游牧部族,沿着草原带,向西扩张,同时成为北方屏障。
    而在西域绿洲也封几个,经营丝绸之路,威慑中亚。
    然后在岭南以南、茫茫东海,都可以让儿子们,还有功勋子弟去探索经营。
    他们都将拥有开府建牙的权力,可以组建自己的军队,只要奉中央正朔,定期朝贡,战时听从调遣。
    如此,这些地区和核心区的关系就不再是零和的,反而是依赖中央的支持。
    不再是向内卷,而是向外征服。
    赵怀安感到一阵豁然开朗。
    这就是赵怀安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优势,那就是他具备更长的历史经验。
    学历史并不总能预测未来,因为历史不是线性重复的,日后的形势也会比以前更加错综复杂,妄图从历史中去预测未来,只能是刻舟求剑。
    但学历史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能获得心气,遇到问题能有借鉴。
    就像赵怀安现在这样,如果是别的君主在考虑嫡庶问题,他能借鉴的是谁?往前一看,都是汉武帝,唐太宗这样的例子,那能有什么办法?
    可自己却晓得外面有个更广阔的世界,更晓得后世有个成吉思汗,他就完成过这样的对外扩张和分封。
    赵怀安晓得,这条路是可以走的,因为以后有人成功过了。
    这种开阔视野和对解决问题的底气,就是更长的历史经验带来的。
    可以这么讲,赵怀安对继承人和未来基业的顶层设计,比他搞搞发明创造重要多了,这是能决定文明走向的大决策。
    而赵怀安就在一个宣州和南陵之间的驿站里,一晚上就想出来了。
    果然,还是晚上脑子活跃。
    其实也是这样,嫡庶、父子之间的矛盾,实际上本质就是资源的有限性,尤其是皇权的排他性。
    皇帝只有一个!
    当所有儿子都盯着父亲那一亩三分地时,兄弟阋墙几乎是不可避免。
    但如果父亲给儿子们指出的,是各自广袤无垠的新天地呢?
    能力强的儿子,不会觉得憋屈,因为他有更大的舞台去施展,他会将精力用在征服异族、开疆拓土上,而不是惦记老子和兄弟的。
    能力弱的儿子,安守核心之地的富庶,也能享太平之福。
    而嫡子,作为中央帝国的继承人,他的合法性来自血统,也来自父亲明确的安排和所有兄弟的共识。
    他要做的不是防范兄弟,而是作为家族的共主,协调各方,分配资源,成为整个扩张体系的核心与枢纽。
    而要完成这样从内卷向外求的转变,避免玄武门之变这样的人伦惨剧,教育孩子肯定是必要的。
    就像承嗣这样优秀,固然是天赋,但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平日与他交谈,从不把他当小孩糊弄,而是认真解释时局、分析利害?
    他能教好承嗣,就有信心教好承业。
    所以承业的下限是可以保证的,而上限在哪,他还小,还暂时看不出。
    但不论哪个儿子,都要用心教育,培养他们成才,而不是养出个半文盲。
    教育搞好,心智就会开阔,也能看得住利弊,这样一些话才听得进去。
    不然你光说,你是兄长,要爱护弟弟,你是弟弟,要让着兄长,这样的片汤话,说多了,反而兄弟间有怨气。
    人家凭什么?
    但光有教育,不提供支持也是不行的,毕竟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相比于继承老子的,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在外面拼死拼活?
    所以肯定是要有一系列配套制度去支持向外扩张的,除了行政命令,最底层驱动的还是利益。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付出大量的心血,但比起日后可能发生的骨肉相残,这一切都值得。
    当然,就算有这样的制度安排,风险依然存在。
    外围藩王坐大后,尤其是过了几代就可能离心离德,如周王室和其他分封出去的宗藩一样,甚至当中央衰弱时,藩王可能觊觎神器。
    但任何制度都有风险。
    相比起将所有儿子圈禁在京城,让他们在阴谋中消磨,不如放他们去广阔的天地,用征服的欲望替代内斗的野心。
    “儿子们越优秀越好………………”
    至此,赵怀安终于感到一丝困意。
    帐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脆地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