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二十六章 :威刑
    很快,赵承嗣就明白父王不仅有恩,更有威。
    在离开东王庄后,吴王的队伍并没有返回金陵,而是向着西面的宣歙一带巡视。
    这倒不是赵怀安心血来潮,而是此前大半年,他经常去苏、常一带巡视,去年秋粮征集,赵怀安更是带着一支船队沿着运河巡夜,边料检地方,边监督秋粮。
    当时,连霸府中枢都几乎都搬到了船上,赵怀安直接在船上办公,处理东南十八州的情况。
    而今年开春,赵怀安就想着再走一趟宣歙,看看那边的豪强迁移进度和新派到各州县的主官在地方治理上的情况。
    当然,宣歙那边虽然有张歹所领的后军都督,但山区众多,尤其是当年池州的赵锽屯兵九华山,高仁厚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有不少池州兵溃入了黄山、祁门一带。
    那里遍是崇山峻岭,后续高仁厚虽然曾分兵入山追剿,但效果不大,后面等张歹移都督区至宣州,也派兵入山后,但也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所以,赵怀安这一次巡视宣歙,还带着王彦章的马队,还有李重胤的控鹤卫,如此才一路抵达宣歙西北的南陵。
    在这里,年少的赵承嗣见识了何谓王者之怒。
    光启四年,二月二十日,宣歙,南陵。
    晨色清冷,带着一丝寂寥,春日尚浅。
    为数一支百人骑军扈从着一队人,举着旗帜,于破晓时分抵达南陵城外。
    赵承嗣策马置身其间,满心敬畏又兴奋难耐。
    这是随父王出行的第二十日,而这一次他要观摩一场保义军的执法现场。
    此时,囚犯已被押至州衙前的广场,刚刚赵师和他说过,这人是个侵吞军粮民脂的老吏。
    赵承嗣想起母亲茂夫人在金陵时讲过的故事,不禁心生厌恶。
    她说贪官污吏生性狡诈贪婪,个个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蠹虫。
    他们与地方豪强狼狈为奸,总是趁年哄抬粮价,还以巧立名目搜刮民财。
    而他们的妻妾则相传穿戴绫罗绸缎,食用山珍海味,全然不顾百姓疾苦。
    所以,即便他才八岁,但依旧具备了对贪官污吏朴素的厌恶情绪。
    然而眼前这个老人须发花白,背脊佝偻,比李师高不了多少,这会手脚戴着镣铐,静待那边宣州督察院的判官发落。
    赵承嗣能看出来,这老头在牢狱中应该是吃了不少苦。
    不仅左耳垂残缺不全,走路也是蹒跚艰难。
    此时,刑场前,人马的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交织成蒸腾的白雾。
    赵怀安坐在高台后,下令将阶下的人犯带上堂前,拖到公案前面。
    在他的一旁,宣州刺史李德诚面色肃然,南陵县令葛兆先不忍直视,一众随行武夫则厌恶地看着公案前的老头。
    而赵承嗣则站在赵怀安的身后,努力想表现出八岁孩童所没有的沉稳气度,仿佛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微风吹过衙门口,将两侧刑场上插着的旗帜吹动。
    赵怀安坐在那,颔下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看着要比实际年纪更加成熟。
    此刻,他已经不再是和王庄老农谈天说地的和蔼模样,而是贪官污吏最严厉的君王!
    在清晨的寒风里,宣州督察院判官郭瑷宣读着罪状,以及犯人的供词,以及督察院下达的判决。
    等念完后,两名督察院的直属法曹就将那贪污的老吏按在土台上,将头硬是按在一处临时找来的木墩上。
    之后赵怀安离案起身,从赵六手上接过递来的令箭,朗声道:
    “以大唐天子之名,以我吴藩律法之绳,我赵怀安在此宣判你死刑。”
    语毕,他将令箭掷于地上。
    这个时候,赵承嗣身后随侍的保义郎张处,凑了过来,悄声道:
    “大郎君,站直身子,别乱动。还有,千万别扭头,不然大王会知道。”
    于是赵承嗣挺直腰杆,没有乱动,也没有把头转开。
    前面刑台上,刽子手巨斧一挥,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级。
    鲜血溅洒在青石板上,殷红一如朱砂。
    此前早早就来围观的南陵百姓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掩面不敢再看,有人叫得面红耳赤。
    赵承嗣目不转睛地直视血迹,只见土台上的黄泥土饥渴地啜饮鲜血,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外面的声音才如潮水涌入。
    在他的身旁,保义郎张处低声骂了句:
    “罪有应得。”
    接着,他伸手轻拍赵承嗣肩膀:
    “大郎君做得很好。”
    全然不晓得旁边的赵承嗣小脸已经煞白。
    此时的保义郎已经不像早年那样由赵怀安亲自教授武艺和兵法,但依旧保持着类似军中军校的作用。
    他们普遍都是从十万大军中的基层武人选出,全部都是军功卓越的武人,在获得特殊功勋“保义郎”后,他们就能入读设在玄武湖岛上的一座军校。
    这些人不分师兄弟,就分一期生,二期生,都统一自称为大王门生。
    赵怀安靠着建立个人师生关系来吸纳军中最底层的武夫,稳固军队。
    而张处为这样的保义郎,眼前这点血腥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反倒是一直练武的赵承嗣也要出来见见血了,即便他现在只有八岁。
    晨雾渐散,暖阳高照,但返回军营的路上,赵承嗣的情绪一直不高,焉的。
    平日里,这会他早就骑着他的小马与他的父王并骑了。
    但今日,他只是默默跟在队伍中段,任由胯下小马随着大队前行。
    行至半途,赵怀安勒马回头,等儿子跟上来。
    赵怀安看着耷拉着脑袋的儿子,平静问道:
    “承嗣,你还好吧?”
    赵承嗣抬起头,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但嘴唇微微发白:
    “父王,我......我没事。”
    赵怀安没有揭穿,只是策马与儿子并排而行。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
    这个时候,随行的李岩在马上试图缓和气氛,说了句:
    “那贪官死得倒也干脆。”
    “至少没哭嚎求饶,也算留了点体面。”
    赵怀安摇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
    “这可不是什么坦然!而是已经怕到了失了智了。”
    李岩一怔,随即点头:
    “大王明察。”
    赵承嗣忍不住问:
    “父王,他是怕死?”
    “谁不怕死呢?为父看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眼睛了,你见过那种坦然赴死的人吗?他们的眼睛是清明的,甚至带着解脱。
    “而恐惧的人,眼神会涣散,会麻木,就像刚才那人一样,已经吓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赵承嗣想起那老吏被按在台子上时,确实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
    “可是......他既然怕死,为何还要贪呢?”
    赵承嗣虽然小,但问出了一个大问题。
    听到这话,旁边的李岩不自觉抖了下,捏住了缰绳。
    赵怀安闻言,也勒住马,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问得好。”
    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则与儿子缓辔并进:
    “承嗣,你可知人性之中,最危险的是什么?”
    赵承嗣想了想,还是摇头:
    “儿子不知。”
    但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是贪吗?”
    “是,也不是。”
    “贪婪是表象,其根源是侥幸之心。那老吏在伸手贪墨第一笔钱粮时,未必没想过后果。但他会想:或许不会被发现;或许发现了也能蒙混过关;或许即便事发,也能靠关系脱罪。”
    “这种侥幸之心,就像赌徒上桌,总觉得自己能赢,自己是那例外的。”
    “第一次贪了十贯,没事;第二次贪了百贯,还没事;第三次贪了千贯......胆子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贪,直到东窗事发,才惊觉自己已无路可退。”
    李岩在一旁补充:
    “大郎君,这种人往往不是一开始就胆大包天,而是像温水煮蛙,一步步陷进去的。等发现水烫时,已经跳不出来了。”
    赵承嗣若有所思:
    “那......为何不一开始就严查,让他们不敢贪?”
    赵怀安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
    “查是要查的。”
    “我设督察院,立严法,就是为了查。但人心之贪,如野草烧不尽。总有人会铤而走险,总有人会心存侥幸。”
    “所以治国不能只靠严查,更要靠制度,让人不必贪也能活得体面,贪的风险又极高,这样贪官自然就少了。”
    “当然,再如何也不会少的,而对那些,就只能用我家刀,送他一路!让他下辈子别生贪心!”
    赵承嗣想着刚刚的刑场,忽然说道:
    “就像刚刚那样?杀头?”
    “是的!无威无以立,要让人听从你,你要让他们感到害怕!要让人爱戴你,你要给他们想要!”
    “所以要杀,但不能只靠杀!”
    “更重要的是让人看到希望。”
    “无论是军中子弟还是寻常胥吏,又或是庄户子弟,若能通过读书、立功,一步步做上去,甚至入中枢,他何必去贪那点小利?”
    “反之,若上升无门,俸禄微薄,又见旁人贪墨逍遥,难免会动心思。”
    “贪腐横行从来不是原因,而是一系列问题的结果。”
    赵承嗣没有听懂,老实说道:
    “父亲,儿子愚钝,没有听懂。”
    赵怀安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了这样一段话:
    “儿子,人都是在成长的,你如此,父亲我也是如此。”
    “而人是如何成长的呢?实际上就和你在河边投石子一样。”
    “我今日投到湖里一个石子,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等我什么时候再投一个石子,却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那就是成长了。”
    “所以人的成长就需要不断地去投石子!在湖边投,在山间投,然后去听一个个回声!”
    “你今日听到我这番话,你会有一个模糊的感受,甚至觉得囫囵吞枣,不得要领。”
    “可今日我这番话就会烙在你的心头,等你以后投的石子多了,忽然有一天就会想起今日这番话,而你那时候就明白了。”
    “所以,儿子,你不愚钝,也没有愚钝的人,只有不愿意投石子,也不愿意去听不同声音的人!”
    同样的,这番话赵承嗣还是没有懂,但他的心里已经明白,父王说的很高妙,自己要用心记下,常常思量。
    但赵承嗣没听懂,旁边的李岩骑在马上,听着大王这番话,心头却是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老家读书时的光景。
    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日,族中一位致仕还乡的老叔公来家中做客,见他正捧着《论语》摇头晃脑地读,便笑着问他:
    “九郎啊,你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懂得什么意思?”
    少年李岩不假思索:
    “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知私利。这有何难懂?”
    老叔公捋须而笑,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
    “等你将来做了官,经了事,再回头想想这句话。”
    当时李岩不以为意,只觉得老叔公故弄玄虚。
    他自诩聪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会不懂这浅显道理?
    后来他去了长安,中了进士,也外放做了一任小官。
    当时国家刚刚收复长安,百废待兴,他也有满腔热血,立志要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扶保社稷。
    可官场沉浮,人情世故,渐渐让他明白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李岩记得第一次面对同僚宴请,席间有人暗示某桩案子可酌情处理。他严词拒绝,却因此被孤立排挤。
    在地方不过半年,他就发现,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免不了要妥协,要权衡,要在义与利之间艰难取舍。
    直到某日,他审理一桩田产纠纷。
    原告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被告却是当地豪强。
    证据对原告有利,可豪强背后有人。同僚劝他酌情,上官暗示稳妥。
    那夜,他独坐书房,案头摊着卷宗,烛火摇曳。
    忽然间,老叔公那句话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猛地明白,原来这句话不是在教人分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而是在问,当你面临抉择时,是选择“义”的那条路,还是“利”的那条路。
    选择义,可能得罪人,可能丟官,可能艰难。选择利,可能平步青云,可能富贵荣华。
    而真正的君子,不是天生就明白大义,而是在每一次抉择时,都努力向着义的方向靠拢。
    哪怕只靠拢一寸,也是君子。
    那一夜,李岩做出了选择。他判豪强败诉,归还田产。
    后果很快来了,他被调任闲职,冷落经年,但他不后悔。
    直到昔日读书时曾有过几次交道的装铡寄来了书信,问他是否愿意来东南开创一番可能。
    他来东南,大概也就是一年多时间,但所见所闻却都让他心生佩服。
    直到今日,大王对王子说的这番话,更让他深有感触。
    “投石子......听回声......”
    李岩在心中默念。
    是啊,人生不就是不断投石子、听回声的过程吗?
    老叔公当年那句话,就是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当时没听懂,只觉得老叔公就爱说一些虚的话。
    可多年后,在某个深夜的书房里,他听到了回声——那是他当年投下石子后,老叔公给出的回声。
    如今他问大王的这番话,也是大郎君投下的一颗石子。
    大郎君现在没有听到回声,但总有一天,在某个时刻,某个场景下,他会忽然听到的。
    就像自己一样。
    李岩转头看向赵承嗣。
    少年正皱着眉头,努力消化大王的话,虽然仍显困惑,但眼神专注。
    李岩忽然明白,为何大王要带着年仅八岁的王子巡视四方。
    这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同样在孩子的心中,投下一颗颗石子。
    等这些石子积累到一定数量,等王子经历足够多的事情,它们就会发出回声,汇成洪流。
    想到这里,李岩对赵怀安的敬佩更深了。
    为父者,不仅教子读书习武,更为他铺垫整个人生。
    这份远见,这份耐心,这份深沉的爱,远非寻常父亲可比。
    队伍行至一处溪边,赵怀安下令休整片刻。
    众人下马饮水,赵承嗣蹲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流过卵石,忽然问了句:
    “父王,那老吏的家人......会受牵连吗?”
    赵怀安也在溪边蹲下,掬水洗脸:
    “按律,贪墨过千贯者,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但他只贪了八百贯,按律只斩本人,家产抄没补偿受害军民,妻儿不连坐。”
    “那他的妻儿以后怎么活?”
    “家产虽抄,但会留基本生活所需。其子若未涉案,可正常谋生;其女若未出嫁,也会有族人照应。”
    “承嗣,你要记住,法要严,但不可酷。”
    “罪止其身,不累无辜,这是为政者的底线。”
    赵承嗣重重点头。
    他想起母亲说过,大唐的皇帝,一人犯罪,株连九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所以母亲告诉他,要好好学得文武,为父亲分忧。
    他们家虽是王家,一旦败落,人家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放过他的!
    他想问问父亲,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一人做事一人担了。
    可不等他问,赵怀安忽然也感触说了句:
    ”儿子啊,我今日说的很多都是我现在的看法,以后如何,父亲实际上也不晓得。“
    “人人都想中道而行,但还是得要多投石子,左边投一投,右边投一投,听听不同的回声,那个时候也许就能走一条中道了。”
    “但这路没走多久,也许你又要左右投石了,路啊,到底怎么走,走到哪,真的是很难的。”
    这个时候,赵承嗣忽然握住了赵怀安的手,抬头认真道:
    “父王,儿会用心记下的。”
    赵怀安愣了下,笑了笑,随后揉了揉儿子的总角。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上路。赵承嗣的心情明显好转,又开始问东问西。
    之后队伍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田野。
    春耕的农人正在劳作,见大军经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赵怀安对农人点头致意,继续对儿子说:
    “承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临监斩?”
    赵承嗣想了想:
    “因为......因为要显示我吴藩律法的威严?”
    “这是一方面,也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
    赵怀安点头,说道:
    “父亲带你来,不是父亲我冷血,要你在小小年纪就看这个。”
    “你是我赵怀安的儿子,天生就要比别人承担更多的责任!”
    “所以我要让你晓得,如果呆在九重天久了,只听下面的汇报,很容易就会忘记,一条人命到底有多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你将来是要辅佐你的弟弟治理一方的!”
    “到那时,你也会面临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你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取人性命,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我要你今日亲眼看着,就是要让你知道,杀人不是儿戏,不是你一时兴起的,而是要遵循某种道,某种法!”
    赵承嗣重重点头:
    “儿记住了。”
    他很小就被父亲教导,要好好辅佐弟弟,所以他明白,那个位置是弟弟的,即便弟弟还很小。
    但赵承嗣却并不在乎,因为父亲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减少。
    当然,此时的他对此还没有更深的感受,只觉得自己要努力学习,好早为父亲分忧。
    很快,他们就返回了城外的大营,明日要继续向着宣州出发。
    那里,后军都督张歹已经枕戈待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