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二月,东南初定,天下汹汹。
赵怀安坐华盖殿,见黑衣社都指挥使何惟道,听天下诸藩形势。
“这么说,孙儒算是彻底败亡了?”
何惟道恭顺回道:
“大王,朱温自去年冬与孙儒相峙于许昌城外,多日闭戍不战,忽然于正月十五,以庞师古为先锋,正面攻击孙儒所阵,后又以朱珍率精骑八百趁晨雾突袭孙儒大营右翼,直冲孙儒所在。”
“尔后朱温亲率两万五千主力压阵,孙儒军大溃,被俘斩一万五千,余众随孙儒退守长社。”
“此战,其部主力几乎被歼,再不能威胁宣武。”
“是败亡了!”
何惟道说完,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每一滴的坠落。
片刻后,赵怀安喃喃重复,
“正月十五......”
“那天我们在过元宵。”
“正是。”
何惟道回道:
“此战宣武与孙儒战半年,孙儒部军粮尽,竟搜生口为人羊,肢解炙食。”
“也正是如此,孙儒部实不能战,才被宣武一战而破。”
赵怀安闭了闭眼,又问:
“朱温如何处置俘虏?”
“收编
何惟道语气鄙夷:
“朱温将一万五千孙儒降卒单独立营,号‘定霸都'。'
“定霸都......”
赵怀安冷笑:
“好名字,这朱温也到底是朱温,什么人都能用!”
他顿了顿:
“孙儒本人呢?”
“率残部千五百骑突围,退守长社。”
“但其麾下大将皆纷纷投了朱温,如今只余孙儒困守长社一城,部众离心。
“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不足为患。”
赵怀安叹了口气:
“这朱温多半是要对孙儒乘胜追击的,如今他东边打成一团自顾不暇,正让他得以收拾西边。”
“待西面料定,到时候时溥怕就是危险了。”
“时溥现在扛王敬武、朱瑄、朱谨三方围攻,战况如何了?”
何惟道不用看情报就从容回道:
“上月廿八,时溥率三万武宁军驻扎徐州九里山,阻击王敬武、朱瑄、朱瑾三镇联军六万。”
“可中途,王敬武突然称病,驻军沂州不前。”
“朱瑄、朱瑾虽至,却各怀心思。朱瑄欲取徐州北境丰、沛二县,朱瑾图谋徐州东境下邳。”
“时溥看破二人算计,索性弃守九里山,集中兵力固守彭城。”
“尔后,其以徐州宿将李师悦为先锋,趁朱瑄、朱瑾争抢外围乡邑时,率精骑三千突袭朱瑾大营。”
“朱瑾猝不及防,中军被冲散,败退三十里。”
“朱瑄呢?”
“朱瑄见朱瑾败退,非但不救,反而急攻沛县。”
“待他拿下沛县,时已回师彭城,深沟高垒。”
“朱瑄欲独攻彭城,连攻七日不克,折损三千余众,只得退守滕县。”
赵怀安缓缓道:
“所以......”
“这一次三镇伐徐,反倒让时各个击破了?”
“表面如此。”
何惟道却摇头:
“但时溥已是强弩之末。九里山一战胜,武宁军也折损数千。再加上战事多发生在徐州,兵灾祸害,粮草被掠,地方已是人相食。”
赵怀安闭了闭眼,又是人相食。
这乱世,真是人命贱如草芥。
“王敬武呢?”
赵怀安想起他了,问道:
“探到是真病还是假病了?”
“据沂州站的传报,王敬武并非真病,而是借病驻军沂州,坐观时与二朱相争。”
赵怀安点头:
“也是这个道理,淄青与徐州不接壤,要是徐州败了,只会增强泰宁军的实力。他也怕自己养出个大患来!”
说着,赵怀安还笑了下:
“这就是中原局势的复杂,今日是朋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了!”
“但现在这局面也好,时能稳住局面,我北面也不用多分心。
“说说李克用那边的情况。”
“他和卢龙、赫连铎打了不少年了吧,还没个结果?”
“之前幽州内乱,李克用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
原来,这事还有点说来话长,需从去年末幽州之变说起。
去年十月,幽州节度使李可举担忧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与河东李克用结盟,南北夹击卢龙,遂遣使赴镇州,说合成德王镕共伐义武,约定灭其兵,分其地。
王镕同意后,李可举命大将李全忠率军六万攻易州,成德出兵两万策应。十一月,李全忠裨将刘仁恭掘地道入易州城,卢龙军破城。
但卢龙军破城后骄怠,王处存趁夜三千士卒,身披羊皮,佯装羊群至易州城下。
卢龙守军争出掠羊,被义武伏兵突袭,大败。王处存复夺易州,李全忠粮草军械尽失,败退幽州。
而那李全忠惧罪,索性率残部反袭幽州。
李可举猝不及防,举族登楼自焚。李全忠遂接管卢龙,三军推戴为留后,已向朝廷请节。
果然,何惟道说的话也印证了赵怀安的猜测。
何惟道回道:
“幽州易主,李克用那边尚未得知,只晓得趁幽州内乱之机,便亲率主力三万,猛攻赫连铎据守的云州。”
“激战五日,破东城,斩首三千。”
“赫连铎如何应对?”
“急向幽州求援。”
“但使者不知李可举已死,仍按旧例求援。而李全忠新得节度使位,正需立威,遂亲率三万精骑驰援,五日内抵云州北境。”
“这李全忠弑主夺位,急需军功稳固地位。救云州、败沙陀,正是立威良机。”
“据当时情报汇来,李克用以为来的是李可举旧部,判断幽州新乱,军心不稳,决定先破云州,再战援军。”
“遂令义儿李存孝率五千兵马阻援,自率主力加紧攻城。”
赵怀安问:
“李存孝阻住了?”
“阻了三日。”
“但第四日,河东军内......生变了。”
“谁反了?”
“河东万胜军使申信,突然率所部两千人叛降赫连铎。”
“申信原为代北戍将,去年才归附沙陀。其部多为云、朔本地子弟,不愿与幽州军死战。叛变当夜,开营门纳赫连铎军,反攻沙陀后营。”
“李克用急调李存孝回援,但李全忠趁机猛攻,沙陀军腹背受敌。”
“激战一夜,伤亡三千余。次日黎明,李克用下令撤军,退守蔚州。”
听了这番战况,赵怀安都替李克用心疼。
他在河东这块真的就进了泥潭一样,一打云州的赫连铎,卢龙军就从侧面杀过来干他。
现在那李可举死了,上来的李全忠还是奉行这样的政策,也可见幽州军上下对压制沙陀军是有共识的。
这么看,老李想要从北面突破是难上加难。
这北地局势,太错综复杂了。
但黄河以北虽然波荡起伏,甚至卢龙军都换了一主,但说到底距离赵怀安还是太遥远了。
他只要晓得李克用依旧被困在河东一隅就够了,他也怕李克用过得太好了。
但真正对保义军有直接影响的,还是他周边的藩镇,如杭、睦、越三州的董昌、浙东的刘汉宏、还有福建、鄂岳、镇海、荆南、山南东道、西川、东川等藩镇的情况。
而时间进入光启四年二月,以上这些地方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赵怀安确定李克用还是过得苦,心下放松时,又问:
“说说近处杭州董昌、钱缪那边,最近有何动静?”
何惟道神色一振,回道:
“正要禀报,正月二十五,董昌军再攻浙东,由钱率军八千,绕道明州东南,凿山开道五百里,奇袭温州。”
“凿山五百里?这话也就听听,继续。”
“是。”
何惟道深敛,继续说道:
“温州刺史朱褒原已集结战舰百艘,欲北上支援刘汉宏。“
”钱镠趁夜突至,焚其战舰于瓯江口,斩首三千。朱褒仓皇弃城,逃往处州。”
“刘汉宏呢?”
“闻讯大惊,弃明州,仅带六百亲兵逃往台州。”
“钱镠入明州后,将刘汉宏母、妻、子、女等家眷三十七口,尽斩于市。”
“悬首城门三日,以绝后患。
赵怀安没说话,脑子里却在想钱缪这人。
这人是历史上吴越的开创者,这用兵看来已经非常老辣了,几次大破浙东都是数百里穿插偷袭,以后要多注意。
他又问:
“董昌现在何处?”
“坐镇越州,正大宴庆功。”
“而且他对于我军的防备日盛,从去年开始就将重心转移到了岳州,反而让东线坐镇的钱镯举为了杭州刺史,明显是让钱镠挡我军南下兵锋。”
赵怀安点点头,手指轻叩案几,脑中飞速盘算。
他本打算休整到今年秋天,待保义军各军都整编后,收了秋粮后,再图南下。
但董昌这势头……………
想了下,赵怀安问:
“刘汉宏残部呢?”
“退守台州,但台州刺史杜雄为人蛇鼠,多半也是不能指望的。”
“若无外援,必亡。’
听完这些情报,赵怀安心中的天平又移动了下。
看来不能等了!
他忽然开口:
“你再增派黑衣社入杭州、越州,我要知道董昌、钱缪每一步动向。”
“后面我们也要忙起来了!”
何惟道恍然,当即疾书记下。
了解完董昌、刘汉宏情况,赵怀安又问:
“福建呢?”
“无大事。”
“福建观察使陈岩依旧占据福建大部,但今年泉州此时廖彦若忽然攻打福州范晖,也可见其下控御也是很薄弱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福建几乎没什么实力,在取得越、浙东后,命一偏师就可取福建。
他也没过多关注,又问:
“那江西镇南军呢?”
何惟道说道:
“钟传据洪州,自称留后。”
“但控制松散,虔、吉、抚、饶等州多有自立。
“去年从宣歙出奔的李罕之据饶州,正与钟传相攻。双方战于鄱阳湖,互有胜负。”
“李罕之………………”
赵怀安忽然评价了一句:
“这人打仗本事现在没看出来,论跑倒是厉害!”
不过他倒是喜欢,毕竟江西一乱,他也只需一偏师,就可图之。
“岭南、湖南、鄂岳呢?”
“岭南刘隐据广州,清海节度使。”
“名义上控岭南东西两道,实则各州自立。南诏、蛮族时有侵扰,刘隐疲于应付,无力北上。
“湖南闵勖据潭州,湖南观察使。”
“去年军乱,逐观察使韩,杀都押牙王桂直。内部不稳,兵弱粮少,自保不暇。”
“鄂岳杜洪......”
何惟道顿了顿:
“其地狭兵少,夹在荆南、淮南之间,唯有依附强者。”
“而其地又在我蕲州眼皮底下,除了投咱们,别无他路。”
赵怀安点头,点了一句:
“让黑衣社多动动,要是能说得鄂州来投,那也是大功一件!”
一旦鄂岳归附,长江中游门户就算是对保义军彻底打开了。
“山南东道呢?”
“赵德諲发展一直很快,三年间从唐州一隅,已占据襄,均、唐、邓、随五州,几乎尽得山南东道。拥兵四万,粮草丰足。”
“此人善抚流民,宽政省刑。”
“去岁中原大乱,河南百姓南奔,赵德諲又收得口二十万。”
赵怀安其实也一直关注赵德諲的发展,毕竟山南东道,荆襄门户。
若是让赵德諲若稳坐襄阳,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他可有外扩之意?”
何惟道摇头:
“暂无。
“赵德諲年近五旬,二子匡凝、匡明暗斗。”
“如今正忙于整顿内政,安抚新附。但其长子赵匡凝上月纳了荆南张继祚之妹,似有西窥之意。”
“联姻荆南?”
赵怀安愣了下,反问了句:
“张继祚不是被他的牙将陈儒围困江陵么?”
“正是。”
何惟道压低声音:
“但也因为要抗牙军都将陈儒,他向赵德諲求援。”
“如今其子赵匡凝率军五千南下,现屯于江陵北三十里。”
“恐怕,荆南又要有一战。”
赵怀安眉头皱紧,若是荆南归赵德諲,那山南东道将成庞然大物。
算是有当年刘表的地盘了,而向来对长江下游威胁最大的就是这个地方。
南朝多少次权力交替,改朝换代,都是从上游荆州开始的。
不过自己目前下阶段用兵还是越,上游这边也只能多加关注了。
最后,赵怀安又问了一个自己的老熟人:
“西川王八郎现在什么情况?”
何惟道语气复杂:
“王建去年以来进展神速。”
“说。”
“其据成都府,连战不休,靠着朝廷节钺,连克西川十二州。”
本来赵怀安还笑呢,听到这话后,不笑了。
自己奋斗多少年?王建入川才多久?三年就拿下了西川十二州!
沉默着,忽然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赵怀安正要细问王建详情,便觉殿外光线骤暗。
他抬头望向殿外,方才还明亮的晨光,此刻竟如黄昏般昏沉。
“什么时辰了?"
他皱眉。
何惟道望向铜漏:
“辰时三刻,天光不该如此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惊呼声。
紧接着,整座金陵城都似骚动起来。
赵怀安大步走到殿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太阳正被一团黑影缓缓吞噬。
先是缺了一角,接着缺口越来越大,像被无形巨口啃食。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阳已变成一弯残月般的细弧,最后......彻底消失。
白日如夜。
星辰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显现,寒风骤起,鸟雀惊飞。
金陵城内,百姓的惊呼声、哭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日......日食了!”
何惟道在旁颤声高呼。
“大王,此乃大凶之兆......”
赵怀安却异常冷静。
他站在殿前高阶上,下令:
“命城防司全城戒严,趁乱滋事者立斩。”
那边,当时就有背嵬武士高举烛火,去金陵衙署传令去了。
此时,金陵城内,街巷间,有人跪地叩拜,有人奔走呼号,有人趁机打劫。
黑暗放大了人心所有的恐惧与欲望。
但很快,城防司的号角声响起。
保义军巡城兵马迅速上街,火把次第点燃,呵止骚乱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约莫一刻钟后,天边开始透出微光。
黑影缓缓移开,太阳重新露出边缘,像一枚被擦亮的铜钱。
光明一寸寸回归,星辰隐去,鸟雀渐息。
当太阳完全复圆时,金陵城已恢复秩序。
只是街巷间,百姓仍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余悸未消。
赵怀安正准备回去笔书安堵城内人心,忽见宫门外一骑狂奔而来。
那骑士浑身尘土,背上插着三面红旗,在宫门的马道上畅通无阻,一路到了阶下。
那骑士滚鞍下马,踉跄扑到阶前:
“报!”
“长安急报!王重......王重荣反了!”
赵怀安愣了下:
“细细说来!”
骑士喘息着呈上密报:
“正月初八,王重荣得李克用支持,发兵五万,自龙门渡强渡黄河,破潼关!”
“凤翔李昌符、邠宁朱联军阻击,大败于灞上!”
“如今王重荣已兵临长安城下,天子……………天子再次播迁,已出长安,奔成都去了!”
赵怀安明显有点愣。
这新上来的皇帝四年都没满......又跑了?
而且这次是去成都,那地方现在不是王建的地盘吗?
“信来!”
那骑士连忙将长安站站长孙承业亲笔写的密报送上。
从长安到金陵,两千里!
为了能将密保尽快送到金陵,黑衣社花了大价钱,全程换人换马七次,花了十日时间,将情报送来。
赵怀安一把夺过密报,展开细看。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成:
“正月二十,王重荣破潼关。
“正月二十七,李昌符、朱玫败于灞上,朱玫重伤。”
“正月二十八,天子出延秋门,神策军五千南奔。
“二月初一,王重荣入长安,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传檄讨韩全诲、刘季述......”
后面还有小字备注:
“王建已遣其将王宗涤率军一万北上,欲迎驾于剑门关。”
赵怀安将密保折起,面色不变。
“大王?”
何惟道见状急问。
“皇帝......要去成都了。”
何惟道愣住了,正要说话。
那边赵怀安摇头:
“跑了就跑了,现在我们也无暇顾及朝廷了,你去看看黑衣社是否有多出人手,以后要往成都多布置站点,那里以后更重要了。”
何惟道明白,立刻去准备布置人手。
而等何惟道退出后,赵怀安独自站在殿中。
日食已过,阳光重新洒满殿前广场。
但赵怀安心中,却笼罩着更深的阴影。
王重荣反了,天子跑了,王建要得势了……………
这天下棋局,突然加速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他要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