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标翻看着一张张问卷,嘴角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梁国公作答时,心情如何,是激荡回肠,一挥而就,还是踌躇犹豫,权衡左右?”
韩庭瑞回道:“愤愤不平,还与镇国公有了些言语交锋。”
朱标呵了声:“连对皇室、对大明的忠诚问题都要愤愤,连对大明利益的支持都感到不平——孤很失望啊。”
韩庭瑞没有说什么。
朱标抬手,对韩庭瑞道:“去吧,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吧。”
韩庭瑞行礼退走。
朱标揉了揉眉头,轻声道:“让你去东北看看,你非要留下来。留下来没问题,但是,蓝玉啊蓝玉,你可不要让孤难做啊,只要不太过分,孤还能容你,若是……”
朝堂不需要太过强势的大臣!
随着开国国公纷纷老去,朝堂之上能留下来坐镇的勋贵,为首的也就是蓝玉与顾正臣了。
顾正臣的身体不太好,他能撑几年尚未可知。
可蓝玉,虽然年纪也不算小了,但他相对徐达、李文忠等人算是后起之秀,也是凭军功晋升的国公,在军中威望颇高。一旦失去了顾正臣这个制衡,蓝玉很可能会成为武将之首!
而这个结果,不是朱标希望看到的。
蓝玉还是太过偏执,看不清楚形势,孤需要的是,你与顾正臣一起在朝堂,彼此制衡,彼此牵制,稳定就好了,谁也不折腾。
首辅与次辅的设置,都看不懂,领会不了自己的意图?
这个家伙压根没想过与顾正臣和平共事,眼巴巴地就是想要赶走乃至杀了顾正臣。
不行啊。
顾正臣是一把明灯,这盏灯灭了,点多少蜡烛也照不出如此亮眼的光。
大明需要他,他多活几年,大明的发展便顺利几年,基础更牢固一些,盛世也更快来临。
第一步棋已走完,该第二步了。
翌日。
顾正臣在大教场之上,召集诸将。
虽然没有呼啸的西风,但寒气依旧逼人。
军阵威严。
顾正臣目光扫过众人,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开口道:“诸位,昨日问卷结束之后,一些人已经在揣测什么。今日,我便摊开了说,军改第二阶段,自今日开始,自你们开始!”
沐春凝眸,担忧地看着顾正臣。
先生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一个大坑,他已经站在了边缘。
那坑,张着血盆大口。
可先生,却要一跃而起,直接跳进去!
这份勇气,不是寻常所能具备!
徐允恭紧握腰刀,目光锐利地看向蓝玉等人,又扫向诸将。
这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是集体反对吗?
李景隆不清楚内情,但至今日,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尤其是沐晟这个家伙,竟然隐约有些杀气,似乎随时想要冲上前。
蓝玉目光锐利:“来了!”
终于要来了!
曹震、黄彬等人紧张地握着拳头。
徐司马盯着顾正臣,嘴角动了动。
果然,昨日的问卷不是白问的,是冲着个人利益、家族利益去的。那么明显的目的,但凡有些脑子的人,自然都揣测到了。
只不过,这窗户纸不捅破,谁也不敢确定。
聂纬、周能、王臻等人也感到了不安,似乎一把剑缓缓出鞘,寒意更甚。
顾正臣气沉丹田,声音高了些:“破除世军,是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可是诸位,三军之势,莫重于将!兵之兴废,在于将也!将不智,则三军大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为了适应未来卫所发展,满足朝廷镇戍地方,维稳山河的需要,朝廷必须确保都司、卫所将官会兵,懂兵,知兵,善兵!一旦没有能力,不懂军略的将官把持要务,不只是卫所的灾难,更是防线缺口,是战线的灾难!”
“说轻一点,应对及时,或能挽救。说严重一些,若是不能及时应对,一旦敌人崛起,便能在短时间内横扫我卫所之兵,崛起于破碎的山河之上!”
“到那时,便是生灵涂炭,尸山血海,家族尽灭,社稷倾覆!前宋时,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赢得战场上的胜利,可就因为一些将官,连基本的为将之法都不清楚,连带了多少兵,需要多少天后勤都计算不出来!”
“元朝是大明劲敌,可他们给大明制造的麻烦,还不如陈友谅、张士诚!这是为何?归根到底,是因为元廷没有能打、善战的猛将,除了一个王保保!”
大明拿下山东,打大都,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时候,不能说兵不血刃,但那也是秋风扫落叶。
没办法,没一个能打的。
王保保?
那个时候的王保保正在太原,忙着与皇室之间讨价还价,讨要兵权。
等他拿到兵权的时候,燕云之地已入大明之手。
顾正臣肃然道:“可偏偏就是一个王保保,让明军吃了不少苦头,纵是魏国公徐达,也不得不谨慎对待,最后还是用尽计谋方可将其打败!后来,王保保在岭北,给了大明沉重一击!”
“这就是历史经验——没什么不能说的经验!事实证明,无能的将,再多的兵也打不了胜仗。厉害的将,一人也足以抗住万人!所以诸位——”
“世官制度,不合适!我顾正臣不能保证我的儿子一定有出息,我的孙子一定聪慧,我的重孙会不会痴愚!所以,你们谁能保证,自家的子孙后代,能达到你们的程度,能坐镇在你们的位置之上?”
“世官制,该破除了!这一刀,是为了大明未来,为了大明最根本最长远的利益!你们愿意挨这一刀的,向前一步,不愿意挨这一刀的,留在原地!”
一番长篇大论,将官组成的军阵开始哗然,没了最初的威严,不少人左右张望,说着什么。
徐司马深深吐了一口气。
破除世官制!
还真是这把刀,纵有猜想,也让人措手不及。
王臻愣住了。
啥意思,我现在是都指挥使,按照朝廷规制,我儿子、孙子,世袭指挥使。
咋滴,我死之后,儿子不能接班了、孙子也不能接班了?
镇国公,这——
你不能如此针对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