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都指挥使周防有些想骂人，这哪是什么问卷，而是问心，什么档案，选错了，荡平全家还差不多……
前两道题，你也没得选。
必须忠诚！
必须服从！
谁敢选到对面去啊。
第三道题，你问我们哪个利益最重要，在这种需要留档的白纸黑字还他娘必须按手印的地方，我们只能说大明利益最重要啊。
第四道题，你让我们牺牲家族与个人利益。
丫的，牺牲还是不牺牲？
不牺牲，是不是就不以大明利益为最重了，是不是就违背了皇帝的旨意与安排，自己的忠诚是否就要被重新审视了？
还有这第五道题——
周防嘴角动了动，低沉着嗓音：“若是朝廷施策，利在长远，利在千秋，但会致使个人利益、家族利益受损，这种情况下，你对皇帝、对朝廷、对七千万百姓、对大明的忠诚，是否会改变？”
我去……
谁他娘的出的这么阴险的题。
不会改变！
我怎么能改变！
我怎么敢改变！
周防不得不承认，这五道题，虽然简单，选择清晰，可隐约中有一种被人摁着，不得不选的郁闷感。
你这不是出问卷，你这是出了答案，让我们按手印啊……
问是问了，可压根没给我们其他回答的可能啊。
谁敢在这里写一笔，说改变对皇帝、对朝廷、对七千万百姓、对大明的忠诚，谁敢？
让谁来，都没有这个胆量！
山西都指挥使周能轻松答完，盖了手印之后，这才抬起头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远远比自己想的更为狡诈啊……
就这份办事的思路，实在不能不敬佩。
不怪人家能在开国之后还爬到国公的位置，这份破局的智慧确实无人可比。
虽说军改之后，自家的利益也会受损，可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好争议，个人与家族利益总需要服务于大明，让步于长远利益。
当然，周能气定神闲的原因，那是因为儿子足够优秀……
别人家的儿子能不能世官，周能不好说，但自家那儿子，文武兼备，他是完全可以世官的，至于孙子、重孙……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想那么远。
争气点，他们自然能守住这富贵，若是不争气，还占着那个位置，迟早会有祸害。
德不配位，能不配位，都是大忌。
徐司马深深看了看顾正臣，起身交卷，然后离开，对跟上来的张敬道：“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张敬呵了声：“当然。”
徐司马抓了下胡须，缓缓地说：“看来，这次来京不是述职那么简单，真正背后的变化，就在这问卷里面啊。”
张敬叹了口气：“能让镇国公如此迂回行事的，恐怕也只有——若是当真如此，你会如何？”
徐司马哈哈一笑：“我？我是皇帝的义子，自然是始终跟着皇帝走，他让我在哪，我就在哪，他要如何做，我无条件支持。”
张敬郁闷，问错人了。
确实，作为老朱的义子，徐司马虽然没多少存在感，但他对朱元璋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
一批人交卷，一批人又来。
再一批……
对于识字的将官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反正也不需要他写什么，画个圈总还是会。
徐允恭将整理好的问卷封入箱子，对顾正臣道：“先生，无一例外，全都选的是第二选项。”
朱权在一旁插了一嘴：“这种记名又留手印还存档的问卷，谁敢选第一选项……”
顾正臣侧看朱权：“你啊，性子太直，做事也太直，是不是也想过，先生这样做太过麻烦，不如直接摊开了，接受的就接受，不接受的便贬官为民或除掉？”
朱权心头一颤。
自己的那点心思竟然被先生看穿，似乎，他这双目光，能洞察自己的所有想法！
朱权直言：“不就应该直来直去，他们不过是皇家奴仆，不必对奴仆如此客气。大不了，换一批。”
顾正臣看着这个锋芒太盛的皇子，严肃地说：“若是按你所言，我也不过是你的奴仆？”
朱权愣了下，赶忙说：“先生不一样——”
顾正臣摆手：“不，都一样！我不姓朱，不是皇室之人，自然在皇室之外。朱权啊，你生长在皇室，生活优渥，不知打江山，开拓江山，治理江山的辛苦与困难。”
“你的认知也需要改变，皇帝是九五至尊，居于山巅之上。可你也莫要忘了，没有山的托举，这山巅是站不住人的。没有一个个落脚点，这山也是登临不上去的！”
“他们不是皇室的奴仆，而是大明江山的钢筋铁骨！若是没有他们，大明不可能安宁，百姓不可能过上太平日子。他们在大明的开国中流了血，付出了血汗，是入了股的！”
“大明是所有人的大明，不只是皇室的大明！大明但凡需要这些人齐心协力，就应该给他们基本的敬重，而不是作为下人、奴仆，肆意指使。你若是将人的定位摆错了，高高在上了，那就危险了。”
朱权受教行礼：“弟子知错。”
顾正臣轻声道：“知错就要改，若是改不过来认知，知道错又如何？切记，未来你若开国，你的部将，你的官员，你的百姓，都不是你的奴仆，而是与你并肩作战，开国向前的人。”
历史上，朱权确实很牛，所谓的“带甲八万，革车六千，视诸王最雄”。
但是，朱权为什么被朱老四给坑了？
说到底，就是他缺乏那种将部将视为自家人的胸怀与气度，总觉得，他是皇子，是藩王，这些人都应该听他，他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下人。
所以当朱棣拿着金银财宝、封官许愿等拉拢的时候，朱权大部分部将转身就投靠了朱棣。
不能不将人当人啊。
顾正臣虽然采取了一个阳谋，只要回答就不可能破解的阳谋，但是，这种阳谋的背后，是对他们的敬重。
哪怕是要割了他们的肉，也要告诉他们一声，朝廷需要这样做，而你，也一定要以大明利益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