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半沉在海面，一半露出，粼粼波光里渗着红彤。
粗大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沐晟抓住船舷，声音已有些嘶哑。
沐春沉默地看着海岸。
沐英背负双手，站在大军前面，目送战船缓缓退离，抬手挥别，对一旁的司马任平静地说：“我送两个儿子去金陵，说明八百大甸的战争情况，总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吧？”
司马任暼了一眼沐英：“西平侯如此安排，我想，没人会有意见。只是，他们上了船，就要看大海波涛来定凶吉了。”
沐英嘴角带了一抹笑意：“大海波涛汹涌，确实不好对付。可长江水之上，风浪再大一些，宝船也能沉稳应对。”
司马任与沐英对视，两人会心一笑。
沐英知道。
司马任知道沐英知道。
不点透，这样挺好。
沐英下达了命令：“朝着勃固，前进！”
大军随之而动。
到这个时候，斑竹儿、赏竺也算是看清了，大明的力量已经延伸到了大海之中，而且还是大海的掌控者。
看不到边际的大海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大明的战船。
至少，沿岸而行时，斑竹儿又在不同海域见到了三艘，虽然没有宝船那么庞大。
斑竹儿对沐英提出请求：“勃固之后，我们可否也随战船前往金陵？”
沐英明白他们的心思，欣然道：“你们是助力云南都司南征的功臣，功臣前往金陵领封赏是理所当然的事。即便没有战船送你们，云南都司也会送你们。”
斑竹儿重重点头。
赏竺也忍不住腹诽。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高僧前往金陵，也不是没有指挥使、指挥同知之类的人去一趟，可这些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之后竟也不说说大明的强大！
他们的消息永远都是简单明了，什么云南梁王战败，明军进了云南；亦力把里没了，邻居换成了大明；金陵繁华，做买卖的很多……
至于大明有什么，强大到了什么地步，出了哪些厉害的东西，他们是一丁点都不说啊。
娘的，你们去金陵到底是干嘛的？
念经的吗？
吃喝玩乐的吗？
等以后回去，非要整顿一番不可。
残月被一笔笔添得圆润起来，光芒照得天涯人难眠。
八月十五。
勃固王都大古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明军一举攻破，当日夜，勃固国王罗娑陀利被俘，一干大臣投降。
沐英对罗娑陀利的所作所为很不理解，言道：“八百大甸封在内地，他们不知大明强大我能理解，你不会不知，为何还要与大明为敌？”
罗娑陀利无奈：“勃固北面与西北是缅甸，东北是八百大甸，他们都想南下。我能怎么做，只能稳住一个，抵抗一个。”
王俊冷厉质问：“稳住八百大甸，给他们好处不就成了，为何还要唆使他们进攻大明？”
罗娑陀利神色颓丧：“八百大甸好动、好战，他们不存在安稳一说。你们治理云南多年，这一点应该很清楚，那里的土司，但凡实力大一点，兵力多一点，有哪个能安稳三五年？”
“没有吧？土司就是这德性，天不怕地不怕，不服就想干一架。这些年来，云南都司平定了多少叛乱，打了多少都司，你们心中应该比我更清楚。”
“所以，避免八百大甸南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北上，一旦他与大明结怨，便再没有南下可能。若是八百大甸被你们打败，元气大伤，我还可以借机向东北扩张，再不济，我也能掠一些人口回来……”
王俊看向沐英：“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土司最擅长的就是瞎折腾……”
沐英不否认这一点。
坐镇云南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土司是真心真意跟着大明，不少地方平稳，治理有序，民风渐好。
可总有一些土司，不愿意听命于朝廷，朝廷让他们交税，不给，让他们折色，不折，让他们出人，不出。
这就不合适了。
这是大明的地盘，大明说了算，你作为臣服的土司，就应该有个臣服的样子，该履行的责任要到位。
于是，只能打。
最令人头疼的是，最先动手的还往往是土司，挨了第一刀的，是大明人……
八百大甸就是个大点的土司，但他人口相对较多，而且距离昆明有些远，确实也是个能折腾的主。
折腾就这样，不向南就向北，要么东西。
可因为地理限制，八百大甸就适合南北折腾，要么折腾勃固，要么折腾大明，二选一。
刀招你也是个没见识的，总觉得招惹谁都一样。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八百大甸太过封闭，封闭到了一不知道大海上的事，二不知大明征战各地的事，你就是告诉了他灭了亦力把里，他还以为大明与哪个土司干了一架……
沐英对罗娑陀利道：“对于勃固来说，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些年来也算得上励精图治，只可惜，你做了有负大明的事，下认罪王命书吧，告诉各地官员，悉数投降于大明。”
罗娑陀利抬着头问：“那我呢，你们会杀我吗？”
沐英转身：“那就要看陛下与太子的意思了，我只负责将你送去金陵。”
罗娑陀利没有悲伤绝望，而是相当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还相当配合，写了降书。
面对大明这种庞然大物，罗娑陀利没有半点反抗的意志，没办法，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全国拥有五千军队，王都只有两千军队的国家，对大明抽刀劈砍……
国力压根不在一个层次。
罗娑陀利不是不想壮大军队，而是这里的百姓厌倦了战争，厌倦了死亡，不愿意进入军队。
强行大范围征召，这勃固也将自行崩溃。
那些人不会在意国破家亡，他们只会在意谁能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
罗娑陀利只为自己感到悲哀，为勃固这个国家感到悲哀，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勃固，灭了。
罗娑陀利的认罪降书被明军张贴出来，一时之间，大古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