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任看着如此严肃的沐英,也感觉到了一些压力,但还是从容回道:“西平侯,我所知道的,镇国公公开的,只有这些。”
沐英摇头,认真地说:“虽然我与镇国公十多年没见了,可我知道,军改这种事,若是轻松了,用不了他,困难的话,不用他。只有棘手、烫手的事,陛下才可能让他来主持。”
顾正臣在大明的威望已经很高,皇帝不太可能再将可以展示他威望,增加他地位,扩大他影响的事拿出来,对他委以重任。
工业规划是没办法,没有人可以代替。
但军改这种事,可以代替他的人不在少数,徐达、李文忠、冯胜、蓝玉等等。
偏偏,皇帝选择的还是他。
沐英坚信,司马任带来的军改之事,不是全部。
司马任犹豫了下,低头思索一番,回道:“虽然还不确定,但是,从梁国公、宜春侯、江源伯等人的表现来看,镇国公公开的军改内容,很可能只是军改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内容,并未公开。”
沐英微微凝眸:“那没公开的部分,才是最要命的地方,也是梁国公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吧!”
沐春心有顾虑:“什么事,足够让先生都藏掖起来?”
司马任摇头:“不知。”
沐英审视着司马任:“你来之前,镇国公可有嘱托?”
司马任看向沐春:“镇国公为了避嫌,将书信写在了公文里,公文在兵部那里,我没有带来。内容是希望西平侯安好,希望沐春、沐晟二人莫要磨耗岁月,多做一些为国为民之事。”
沐英知道顾正臣的难处。
他这种人很容易被人说成朋党众多,为了避嫌,一招政委出,嫡系诸将大部都离开了金陵,分散到了地方。
现在,他连书信都不能私下写好送来。
这番小心翼翼,到底是局势所迫,还是为了避免事端,连累了自己?
沐英总觉得司马任还有事瞒着自己,让沐晟进来休息。
夜深。
深眠的沐春似乎被什么力量猛地一下子拉醒,猛地睁开双眼,一只手支撑起身体,看了看依旧入睡的父亲与弟弟,只是司马任不在。
走出营帐。
星光漫天,倒显澄亮。
司马任坐在一处树墩上,默然地看着夜空,听到有动静,侧身看去:“你应该多睡会。”
沐春坐在一旁:“跟了先生近二十年,他什么性情,我很清楚,你也是个聪明人,不可能看不明白。说到底,先生这次军改之后,会有很大的麻烦,对吧?”
司马任皱眉:“你想到了什么?”
沐春叹了口气:“世军影响卫所战力,那——就不影响吗?世军只是小试牛刀,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滔天巨浪还在后面。想通了这一点,什么事都明白了。”
“陛下为何选择先生推动军改,先生为何如此谨慎,采取了两步走的策略。父亲虽然没说,但看他的神情,应该是明白了这一点。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只是太多人以为,这事太大,没人答应便办不成,也就没了担忧。”
“可那是先生,先生要做的,不就是这种得罪人的事?陛下这一次,下的手有些沉重,既要解决卫所的根基问题,还要借此机会,将先生彻底压制住,成为一代孤臣,再无可借用的勋贵之力!”
司马任咳了声:“慎言。”
沐春左右看了看,军士听不到这些话,便继续说道:“所以,你为何跟着我们一起南下?”
司马任谨慎中压低声音:“勃固。”
沐春凝眸,惊讶不已:“勃固?先生盯上了勃固?”
司马任摇了摇头:“不是镇国公,而是太子。”
沐春难以置信地看着司马任:“怎么可能,殿下不是没有兵权,更不会参与军务之事吗?再说了,他忙着政务都忙不过来,怎么会将手伸到云南来?这事——陛下知道吗?”
司马任淡然一笑:“这种事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若非陛下许可,殿下也不会运作这些。我担心你们会在景迈停下,所以便跟了过来。勃固那里对大明相当重要,大明也需要一条陆上通道,通往孟加拉湾。”
沐春疑惑:“难不成,这次南征,包括让乌斯藏、朵甘下山,也是殿下的谋划?”
司马任平静地说:“这个就不清楚了,若是陛下所为,顺理成章。若是殿下所为,那也是大明之幸。”
沐春苦涩一笑。
确实,若这一场战争的统帅是朱标,那就说明朱标已经具备了超乎寻常的军事谋略能力。
一旦他经过这次成功的历练,那对他日后的执政确实有诸多好处,至少对外一些问题上,他不会轻易退缩与妥协。
战争可以作为选项,前提是他有这个自信,并坚定可以取得最终胜利。
朱标吗?
还真是出人意料。
深入想想,这件事极有可能,毕竟皇爷爷已经退隐中都,他不可能一直抓着兵权不放,在放兵权之前,给朱标一次锻炼的机会,在他看来是一件好事。
而整个大明周边已经没什么强敌劲敌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个八百大甸,可攻打八百大甸的难度,只在于山难走,雨季漫长,后勤难跟,不在于敌人。
不过,磨刀石嘛,你不能直接将刀刃砍在磨刀石上,需要斜着,一点点磨。
沐春站起身,看着星空:“我现在不想关心那么多,我只关心先生,一旦他踏出这一步,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他能不能扛得住。司马任,我们需要尽早拿下勃固,然后——我想去金陵,去站在先生身后,告诉他,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还有弟子!”
司马任敬佩沐春,他知道回京会面临什么,清楚与人为敌必然被牵连。
但他——
没有选择退,而是选择进!
这份师生情谊,令人动容。
天亮。
军队再次出发,一头扎入到茫茫群山之中。
七日之后,大军彻底断粮,距离勃固还有三百五十余里。
崩溃,只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