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所是什么？
是家！
原籍的家，王七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天下大乱，父母已去，颠沛流离，最后被时代卷到了卫所之中，虽然上过战场，却大部分时候被安置在了后方，没立下什么战功。
二十余年如一日，扎根在这遵化。
那五十亩地，是自己亲手垦出来的，那沟渠也是自己与这些熟悉的人一起挖出来的，妻子在这里变得粗糙暴躁，早没了温柔贤淑，儿子在这里长大成人，还在卫社学里读书……
脱籍，回原籍？
王七想了许久，也只是想起来，原籍是河南归德府鹿邑县下面的一个小村庄。
离开时，那个村庄已经没人了。
这个时候回去，谁还知道谁，谁还认识谁？
若是不回原籍，选择留在这里，那孩子还能继续在卫所读书吗？
还有——
离开了卫所，专于农事，是一件好事，毕竟可以将大部收成存入仓库而不是交给卫所，可为什么，王七竟有些不舍，有些不想离开这里？
或许——
太久了。
扎根了。
挪一挪，都很困难。
王七最终还是走向了脱籍造册的位置，回头看了看，王大风并没有动弹，依旧站在阳光里，人侧头看着自己，他看得清自己的脸，而自己看不清他的脸。
光在他的身后，光在自己的脸上。
王大风并不想这么早离开这里，既然世军制不存在了，自己留下来又何妨？
四十岁的年纪，还能干十几年。
这里的将官虽然严厉，却很正直，不欺负人，这里有自己肩并肩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自己相信振国公，相信他会给所有人一个向上爬、相对公平的机会，哪怕是和平年代，他总会有办法让军士怀有希望。
哪怕是比武，哪怕是拉练，哪怕是读书——
总有一条路。
所以，王大风想留下来，看看后面的路怎么样。
主动脱籍的人有，七百余，远远达不到一半人。
蒋玉拎出来一些年纪大的，勒令其脱籍，这才凑到一千，后面就好办了，入夜之后，跑个四十里，谁撑不住，谁落了队，谁脱籍。
没办法选在白天，这个鬼天气，太热。
方怀朔松了一口气，军改是有些阻力，但阻力绝不在军士这里，既然将官没什么问题，那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只一晚过后，遵化卫便敲定了留下与脱籍名册。
后续便是安置问题，这个问题虽然棘手、麻烦，小事情多，但方怀朔很有耐心，想转为本地户籍的，孩子还在卫社学读书，继续读书，不必有顾虑，地契需要让县衙来负责对接，军用屯田改为农田，日后纳两税即可……
要不要搬出去住？
这个自然，脱籍了还住在卫所里不合适，但也不必担心，回本籍贯的，地方衙门负责修一分院，留在本地当农户的，卫所为你们修一分院，没有安置之地，那就找县衙选址，最好离你们的田地近一些。
军改最高兴的，莫过于县衙中人。
知县凭空多了两千多户百姓，万余人口，这可是人口增长的政绩。
整个北平都司，燕山卫、大兴卫、蓟州卫、密云卫、山海卫等纷纷推动军改，不到二十日，军改结果便汇总到了北平都司。
郭英也没想到整个进程会如此顺利，顺利到了自己来一趟都显得多余的地步……
尤其是不少卫所，一听是顾正臣主持军改，还提出了那么多政策，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甚至连日后晋升之路也要打开，这场大规模军改，竟没有带来多少风波。
从统计来看，军改退动最大的麻烦，竟然是不少军士不想脱籍，还想继续留下来，却不得不通过淘汰的方式被迫选择离开卫所。
郭英总算是认识到了顾正臣这三个字的厉害，他的话，底层军士愿意听，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事。
虽然顾正臣没什么心思，他也不具备什么黄袍加身的条件，可他的军心、民心，在大明所有勋贵、官员里，绝对属头一份。
张龙回到北平，见到张玉问道：“你多少个？”
张玉笑道：“五百七十，你呢？”
张龙叹了口气：“六百二十，比你多一些，不过还是不够啊，王爷交代了，一个都司之地至少招募一千五百人，还差不少。我打算去古北口那里看看去，选一些悍卒。”
张玉摆了摆手：“大可不必着急，地方卫所虽然脱籍近半，可都司这里的三个卫，脱籍只脱去了三成，剩下的人重新分配之后，还会有不少军士无处可去，他们若是愿意跟着我们走，我们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张龙想想也是，都司兵力总数定死了，不能超过六万，后面总还是需要切一点尾巴，不然的话，军改不彻底，镇国公还是会发脾气，为了那点人手影响军改进度，实在没必要，都司也丢不起被问责的这个脸。
方怀朔走了进来，拱手行礼之后，言道：“布政使司那里传来消息，说清北铁路竣工仪式定了，选在三日之后，希望都司与我们可以参加。”
张玉连连点头：“军改顺利，我们需要忙的事情并不多，既然有机会见证，如何能不前往？”
清北铁路，大明第一条实用型千里级铁路，是朝廷连接南北，调配资源，及时响应的关键通道。
为了这条铁路，付出太多。
如今，随着最后一根铁轨安装到位，随着总检通过的文书送达，喻汝阳以工部尚书的身份批准了清北铁路全线贯通的文书，并第一时间差人送往金陵。
七月一日。
工部尚书喻汝阳、北平布政使朱瑛、北平知府方必寿、工部郎中任亨泰，郭英、张玉两位侯爵，加上兵部左侍郎汤见等人，悉数出现在北平站台。
站台铺设青石板，整洁无暇。
站内有客栈，有酒楼、茶楼，有仓库，有客区，更有不少广告牌。
只不过，这些地方大部还没完全修好，但有一面广告牌已经挂上了广告语，一句“天下好玉，出自华安玉石坊”看得人后槽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