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卫为所说的好听，可换种说法，便是撤卫设所，那撤去的将官，是不是也一起撤了？
汤见也知道这是最棘手的事，言道：“所只千余人，自然不需要指挥使坐镇，也不需要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居中坐镇。按照朝廷军改安排，被选中改卫为所的将官，一律调回金陵。”
“调回金陵？”
朱杲、黄佑等人疑惑。
换做其他时候，调回金陵是一件高兴的事，毕竟更为接近权力中心，说不得还有机会得到皇帝或太子赏识，更进一步。
可这份军改是面向所有都司进行，涉及卫超过二百，调回金陵的将官，能少吗？
如此多将官回京，朝廷如何安排？
最大的可能，就是挂职闲在金陵。
可金陵那地方，居之不易，而且被人盯着，也没有隐晦且安全的灰色收入，这多亏啊。
黄佑询问：“可以不回金陵吗？我们这些人习惯了戍守在外，而且习惯了北方这里的——”
汤见以斩钉截铁，不容商议的口吻打断了黄佑的话：“这是大都督的命令，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镇国公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可以坦诚地告诉你们——”
“回京之后，你们的出路有三条，俸禄保持不变，闲职或考核之后授官于京军；参与政委培训，成为政委回到卫所；受聘为学院、府州县教授、训导等，教导弟子兵学。”
黄佑脸色很是难看：“如此说来，朝廷要让我们这些人，无用武之处了，不再给我们实权了？”
王德不乐意：“天下刚太平，就要让我们闲散起来，不合适吧？”
武定侯郭英呵了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中众指挥使等官员，言道：“战争结束之后，魏国公身居宅院，大门不出。西征之后，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官，哪个还手握实权？”
“没有战争的时候，将官不就应该享受和平，安稳度日？难不成你们还想一个个握着兵权，将卫所之兵当成自家私兵，握到老，握到死不成？再说了，回京之后会考核，也给了政委、教授等路可让你们选。”
“诸位莫要辜负了朝廷好意，兵权这东西，牢牢抓在手中，并不合适，想留下卫所靠着欺压与盘削军士想过舒坦日子更不合适。军改之后，政委会陆续进入卫所，并附带监管军队职责。”
“一旦军中出现贪污腐败，将官欺军，军受苦而政委不报，到时候政委要负连带责任！加上政委轮换，将官轮换制也会推行开来，五年制，后任者可以查前任将官的问题，一经查明，别人升官，你们——撤职！”
“靠军士吃军士的时代已经结束，不要以为和平年代，朝廷会放松警惕，会纵容将官胡来，没这个可能，朝廷未来五十年都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解决军民与朝廷之间的普遍矛盾与突出诉求！”
郭英一番话，让黄佑、王德等人冷汗直冒。
这就意味着，留下来也没什么好处，想奴役军士，吃军士，克扣粮饷，变卖卫所资产，这事都不好运作了。
总不能为了五年好处，就搭进去一辈子吧……
朱杲清楚这次军改是朝廷铁了心要推行下去，任何人都不能成为阻碍，只好表态：“燕山卫愿听从军改安排，要减多少军士，如何调整，愿听凭军改小组安排。”
黄佑没办法，朱杲都表态了，自己也不可能推脱，其他指挥使自然也纷纷支持。
不然呢？
对抗朝廷总没什么好下场，人家不也说了，太子与六部九卿、勋贵、京军四十八卫都点了头，而且这军改还是皇帝批准，镇国公亲自抓的大事，选择对抗就是选择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
遵化城外。
军士王七站在只到膝盖拔节而起的玉米地前，低头看着浅淡的沟渠水，哦，又断了，举目望去骂道：“谁他娘的不守规矩，今日该轮到我们家了，怎么还给截了水？”
王氏催促：“别光在这里骂，去看看，谁家乱来，就给他们堵上，再不浇水，咱们这玉米就长不起来了，别的地方雨下得大，还需要从地里向外排水，偏偏我们这里缺水反而不下雨，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得罪了老天爷……”
王七扛着铁锹朝北面而去，还没走出百步，就看到李氏一只手挥着蓑帽招呼着什么朝自己走来，近了才听清楚，说什么卫所急召，还没问出什么情况，就听到了远处传来鼓声。
这是卫所紧急集合的信号，王七顾不上自家玉米地，撒腿就朝卫所而去，沿途遇到从地里窜出来的王大风，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是蒙古人造反，杀过来了吧？”
王大风瞪了一眼王七：“开什么玩笑，这里是遵化，蒙古人要来，那也要先过蓟州，先过喜峰口，那些地方哪个是容易过来的？估摸着又是一次军演，你是知道的，蒋指挥使就喜欢突击演练。”
王七骂骂咧咧：“老子还有十几亩地没有浇灌，哪还有什么心思演习？再说了，敌人都没了，演给谁看？让我说，干脆都种地去得了，反正没什么战事，能出什么问题？”
王大风跑了起来：“卫所就是卫所，军士就是军士，这就是咱们的命，规矩在那摆着，不是让人选择的，只能执行。若有那么多选择，你不想脱籍吗？”
王七自然想脱籍，想得厉害。
可问题是，除了让儿子来，其他人也不愿意顶替自己啊，那些侄子、外甥、表亲，谁都不想进卫所，尤其是现在没什么仗可打，整日不是训练就是种地，而且朝廷拿走的份额很大，时不时还要给当官的去种地。
收割时，还是先紧着收将官们的地……
这样的日子，不好过。
当个百姓，哪个知县也不能让百姓先给他种地、收割吧？
可一入军籍，世代军籍，没人能随便离开。
这卫所，可以是荣耀之地，立功之地，也可以是囚牢之地，无法脱身之地，乃至——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