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盖金陵,闷得人烦躁,恨不得风雨早点来,也好宣泄一番。
偏偏,阴云一点点积累,不见风来雨落。
李聚、叶升、曹震、黄彬等人围坐一桌,黄彬借酒消愁,却总觉得浑身不舒坦,指着窗外便是一顿输出:“这群可恶的厂长,抗不住一点压力,简直就是扶不起来的残废!”
叶升并不喜欢在夏日里喝烈酒,端着一碗添加了碎冰的低度清酒,感叹道:“这些人确实应该拖一拖,等一等的,只可惜,镇国公出手之后,这些人如惊弓之鸟被人打开了笼子,扑棱着翅膀飞开。”
曹震发泄一般地咬下一块肉,腮帮鼓着,嘴里发出咯嘣声响:“让人打探过了,有人说是镇国公派了弟子解缙,说服了陈向东等人,这才有了当下局面。”
“一些厂长对我的人直言不讳,说与其这样拖下去,形同被钝刀子割肉,还不如伸出去脖子,一刀下去痛快!所以他们宁愿选择破产清算,背负债务,也不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惶恐终日。”
李聚拿着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镇国公为他们托了底,才是这些人不得不破产清算的根本原因。你们也应该知道吧,不少破产之后的厂长,拖家带口,不是被中国石油收留,便是被留声机厂、华安玉石坊收留……”
黄彬靠在窗边,对曹震、叶升等人道:“我借贷了合计两万四千两,十年期,全部投入工厂,拿走分红合计七千六百两,清算之后,收回来八千四百两!”
“也就是说,投资了四年,我还亏去了八千两,这还没计给钱庄的利息!八千两啊,我一年的俸禄还不到六百两,不吃不喝不花一文钱,都够我还十几年的!这笔账,该找谁来算!”
叶升也苦:“你亏八千两,我还亏七千两呢,这契约虽然签了下来,可他们没了工厂,只靠着打工,就是追债到他们孙子辈,也还不完啊!”
曹震想哭:“我家还亏了一万一千两,找谁找钱去!好端端的,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当初可没想到会如此草草收场!”
现实与预期差太多了。
要知道,亏了的这部分钱想要拿回来,实在是太难。
许多失业的厂长再就业,又能有多少收入?
即便是逼死了他们又如何,他的器官也不值钱啊……
李聚也亏钱,只不过亏得相对较少。
可亏得最大的那个,恐怕是蓝玉吧……
虽说蓝玉在工厂大肆建设的那几年里不在金陵,跟着顾正臣在西域呢,可梁国公府的投资是一点都没少,国公夫人可是真金白银的砸了进去。
现在,勋贵财富瞬间缩水,甚至还要背负债务。
虽然钱庄不会提前催债要钱,可五六年时间让这些人弥补这些亏空,并不容易。
门开了。
守在门外的随从走进来通报:“南君泽,南掌柜求见。”
叶升、曹震等人错愕。
南君泽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入房中,拱手笑道:“给侯爷、伯爷们请安。”
黄彬紧锁眉头,看向叶升等人,竟然见叶升、李聚不敢怠慢一般回了礼,皱眉道:“他是谁?”
叶升咳了声:“带刀舍人南世卿之子!东宫产业在宫外的第一掌柜。”
黄彬凝眸:“殿下的人?”
曹震、叶升也有些意外,不明所以。
南君泽面色平和,走至一旁坐了下来,言道:“我的身份对勋贵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这番来,找上诸位,也是奉了殿下的嘱托而来。”
叶升、曹震等人肃然,纷纷正襟危坐。
他代表的是朱标,自然不能放肆。
曹震询问:“敢问南掌柜,殿下有何吩咐?”
南君泽看了看一桌价值不菲的酒菜,拿了筷子,问道:“吃一点不介意吧?殿下让我来问问几位,斗到今日,是否累了,若是不累,可以继续斗下去。”
曹震嘴角的笑僵住了。
黄彬也有些神情不自然。
叶升低头,思索着朱标是什么意思。
勋贵与顾正臣之间的明争暗斗,朱标都看在眼里,他一直都在关注,如今工厂破产走了清算,勋贵损失惨重,这场斗争事实上已经有了结果:
勋贵惨败,顾正臣完胜!
因为损失都是勋贵与工厂承担了,顾正臣没什么损失,农工的损失也十分有限。
黄彬叹了口气,言道:“我们承受了巨大损失,已没了斗下去的心思。只是——如此惨重的损失,我们吃下去,会寝食难安!”
那意思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南君泽从商多年,这点话还是听得出来,看了一眼黄彬,言道:“殿下并不希望看到勋贵与镇国公斗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勋贵一体,还是应该团结为上。”
叶升豁然起身:“团结?我们倒是想要团结,可镇国公呢,咄咄逼人!我们已经答应了农工三策,他为何不退让?”
南君泽放下筷子,平静地回道:“靖宁侯,纠正一下,你们答应的农工三策只是部分,最核心的内容降低了要求,而且,用了五年试用期来拖延。再者——”
“你们是先用高价工钱,釜底抽薪,拿走了国有工业园区的农工之后才放出的消息,而不是在釜底抽薪之前。显而易见,镇国公不认为你们答应得有诚意,甚至想要以拖待变。”
被南君泽戳穿,叶升并不觉尴尬,反而直言:“可我们终究是退了一步,而他呢,却要我们所有人的命,一招比一招狠!”
南君泽抓了抓胡须,盯着叶升:“什么事,能比一口气放出几万农工,祸乱金陵更要命的?做这种事之前,你们想过朝廷的安危吗?想过皇城的安危吗?想过这金陵城百万百姓的生活安宁吗?”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凡事有因有果,你们不顾大局,镇国公要你们流血,也没什么不妥吧?殿下心软,不想看到勋贵出现大的裂缝,让我来找你们,问问,你们有没有做好结束这件事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