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黑色重剑压在身侧,周清沿着岩层窟窿不断往下坠去。
眼中血色重瞳将四周的黑暗一层层剥离,岩壁上残留的渡劫台雷纹碎片还在发出极淡的银光。
上方雷池旧址的气息很快远去。
渡劫台被拔走后留下的空洞仍在震,碎石从两侧岩壁剥落,擦过雷煌铠边缘,带起细小火星。
越往下,雷意越淡,这不正常。
雷鸠之地被電池浸透无数年,连外围碎石都能磨出雷纹,此处贴着渡劫台底部,按理说该是雷力最深的地方。
可下沉数百丈后,周围岩层里的雷痕反倒被抹得干净,石壁灰白,连破灭气息也寻不到一丝。
那缕淡光仍在下方。
光不亮,也不刺眼,落在视线里却很难挪开。
周清试着催动雷系法则,掌心刚亮起一缕电弧,电弧尾端便慢了半拍。
前端已经爬到指节,尾端还停在掌纹里,中间拉出一段细长的亮痕。
他立刻收手,电弧断开后尾端没有熄灭,停了两息才散。
周清盯着掌心,脸色认真了些。
“这是?”
下一刻,识海深处,时间种子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却让周清胸口一阵发闷。
本尊与蓝色鲸型铭文分身之间的联系被拉长了,分身那边传回来的画面慢了数息,声音也更乱。
距离不会造成这种延迟,两具分身目前都在本尊可操控范围内,尤其是第二具分身,已直接达到天至尊初期,就在头顶位置。
这片岩层底下有东西在搅动先后顺序,而且似乎还与时间有关。
周清再次感受了一下时间种子所带来的那种奇异律动,眼睛瞬间发亮。
他没有急着落地,黑色重剑往岩壁上一抵,剑锋卡进石缝,硬生生止住坠势。
脚下距离淡光还有几十丈。
一颗碎石从上方落下来,掠过他肩侧,坠向深处。
周清看着那颗碎石没入淡光边缘,石头表面先裂开,碎裂声才从下方传上来。
裂纹蔓延完,碎石又短暂合拢,接着才真正炸成粉末。
顺序乱了。
“绝对是时间的气息。”周清盯着那片淡光,兴奋之余压着十二分谨慎。
他现在对时间的领悟连入门都没有,更多时候只是借其遮掩、推演、迟滞,一切还都停留在理论状态。
真要说对时间本身有什么理解,那点积累还不够看,毕竟时间法则牵扯的不止快慢。
眼前这一幕倒是直接——裂在声前,合在碎前,结果跑到了过程前面。
机缘摆在脸上,不代表伸手就能拿。
太苍雷劫能把一位上古雷修劈得雷印崩碎,这下方的时间异象又被渡劫台压了不知多少年,看情形连雷鸠与墟烬族都没发现。
真要莽着闯进去,谁知道出来的是现在的自己,还是缺了几年记忆的自己。
短暂思索后,周清没敢贸然使用分身,而是抬手取出一枚普通灵玉,指尖在上面刻下三道浅痕。
第一道注入雷系法则,第二道注入破灭种子外溢的一丝灰意,第三道留给时间种子。
灵玉脱手落下,进入淡光范围。
雷光先亮,灰意紧随其后,第三道浅痕没有反应。
周清眼神微沉。
灵玉继续下坠,玉面忽然生出第四道痕迹。
那道痕迹来得陌生,刻痕走势与他的手法全然不同。
下一息,时间种子才在识海里震动,第三道浅痕泛起微光。
灵玉在空中停住,玉面上的第四道痕迹慢慢消失,雷光、灰意、时间气息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先有结果,再补过程。”周清低声念了一句,手指按住眉心。
这地方的变化已越过单纯缓慢和加速的范畴,它在改先后。
他不再用雷法试探,雷煌铠上的雷纹全部压暗,黑色重剑也收回储物袋。
剑太重,法则太杂,一旦与此地的先后错位搅在一起,反噬未必挡得住。
四花聚顶在识海上方展开,银、蓝、红、金四色莲瓣收得很小,只护住神魂与肉身要害。
时间种子被他引到四花之间,淡淡涟漪从种子周围扩开,贴着经脉游走。
周清松开岩壁,身体继续下坠。
淡光没入胸口的刹那,心顿时跳乱了一下。
第一声心跳在耳边响起,第二声心跳没有来。
血液已经冲过经脉,心脏才补上那一记迟来的重响。
周清脸色发白,这种难受比雷劫劈身更细。
雷劫有方向,有威力,有落点,挡得住便挡,挡不住便扛。
这里的力量钻进每个动作里,呼吸、眨眼、灵力运转、神魂感知,全被拆成一段段散乱碎片。
他刚迈出一步,脚底还没踩到实处,膝盖已经传来落地后的酸麻。
时间种子再次震动。
周清闭上眼,只留一缕神念贴着前方淡光,不去看那些错乱画面。
心跳、呼吸、灵力、神魂,四者排回原位。
第一遍失败,灵力先冲进右臂,呼吸慢了一拍,喉咙里立刻泛起血味。
第二遍勉强稳住半息,脚下地面提前传来的反震被四花聚顶压回足底。
第三遍,时间种子终于接住了那片淡光里最细的一道纹路。
等周清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洞底。
前方景象与寻常洞窟全然不同。
岩层深处被掏出一片天然空腔,四壁平滑,灰白石质里没有人工开凿痕迹。
空腔中央悬着一汪拳头大小的清液,液体不落地,也不散开,边缘有细沙般的光点缓缓游动。
那缕极淡光芒正是从清液中透出来的。
周清没有立刻靠近。
地面上散着几块石皮,年代看不出深浅。
有一块表面尚有湿痕,边缘却已经风化成粉。
另一块布满裂纹,裂纹里的灰尘又很新,时间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不成线。
此物形成的时间应该比那上古雷修还要早,当初或许还很弱小,那老头渡劫陨落后,渡劫台压在上方多年,反而把它遮住了。
随后雷池在此形成,雷鸠一族借電池而生,虚烬族又因为本身对雷电的排斥,就算抵达了渡劫台也没往下探索。
可惜今日【每日一鉴】用完了,否则高低得鉴定一下。
短暂犹豫后,周清一点眉心,又是足足三个蓝鲸铭文飞出,幻化分身。
突破天至尊后,他又成功凝聚出了新的分身,如今可完全操控五具分身。
五具分身都有本尊将近八九成的战力,由他统一调配,配合起来更为默契。
再加上四花聚顶的增幅,以及每个分身各自施展不同的铭文级神通,就算是天至尊后期他也能碰上一碰。
若只是中期,只要不出意外,完全可斩。
本尊往后退了退,三具分身则齐齐踏出一步挡在前面。
第三具分身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离清液还有三尺,皮肤先出现一道细小裂口。
血没有流出,裂口出现后疼痛才慢慢传来。
他将手收回,那道裂口又在眼前合拢,合拢之后指尖才渗出一滴血。
血珠离开皮肤时裂口已经消失,血珠本身却带着刚受伤时的热意。
周清看着那滴血,心中一动。
那滴血落向清液,半途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
血珠表面先暗淡,接着亮起,又恢复成刚离体时的鲜红。
三种变化在一滴血里反复轮转,最后被清液边缘的光砂轻轻磨掉。
周清心头一跳。
吞噬不会留下这种变化,它在把血珠经历过的状态一层层剥开。
受伤前,离体时,坠落中,被光砂磨灭前,每一层都在,每一层又被强行分离。
周清盯着清液边缘那些光砂,时间种子震动得更频繁。
种子想靠近,想把那几粒光砂卷走,可四花聚顶压住了它。
破灭种子与时间种子路数不同,不能什么都靠吃。
破灭种子吃出动静,大不了把墟族高层引来,眼下这东西要是被时间种子胡乱吞掉,问题可能出在他自己身上。
记忆缺一段,寿元乱一截,法则顺序错一线,都能要命。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空玉瓶,瓶口刚靠近清液,瓶身便无声开裂。
裂纹出现得整齐,旧痕沿着瓶壁一圈圈浮出。
周清换成一枚雷鸠翎羽残片,羽片才伸出去半寸,羽根处的雷意便倒卷回来,险些冲入他手腕。
雷物看样子也不行。
他又取出一块墟晶,墟晶刚露面,清液边缘的光砂便停了半圈。
那一瞬间,识海里的破灭种子也安静下来,连吞噬欲都收敛了。
破灭与时间碰面,彼此都不愿先动。
周看出了点门道——破灭本源能毁掉当下的形,时间之力能拆开一物经历过的序。
两者真要对撞,未必是谁谁,更多可能是把周围一切搅成烂账。
他将墟晶收回,转而取出一只最普通的木盒。
材质算不得高,胜在干净,没有法则,也没有强横灵性。
盒盖打开,周清避开清液本体,割下一缕自己的神念缠在盒口。
神念刚离体,淡光便贴了上来,那缕神念在盒口分成三段——一段还没割下,一段正在割离,一段已经落入盒中。
三段神念同时存在,彼此又互相牵扯。
他咬紧牙关,四花聚顶的金色道钟轻轻一震,将最前方那段神念定住。
时间种子借机放出一圈涟漪,涟漪没有卷向清液,只落在那段神念与木盒之间。
下一刻,清液边缘,一粒光砂脱离了出来。
那粒光砂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落入木盒时却让整只木盒沉了一下。
周清面色大喜,立刻合上盒盖。
木盒外表迅速泛黄,边角开裂,木纹里生出枯朽痕迹。
他抬指在盒面连点九下,每一下都以时间种子的涟漪封住一个角。
第九下落定,木盒停止腐朽,停在将碎未碎的状态。
周清长吐一口气,额角已冒出冷汗。
只取一粒光砂,消耗不比拔渡劫台轻多少。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收入储物袋,抬头重新望向那汪清液。
清液边缘的光砂少了一粒,余下的依旧缓缓游动。
这一粒光砂便已如此,若能将整汪清液带走,时间种子的蜕变便不再是遥遥无期。
可现在不行。
他的时间法则连入门都算不上,强行收取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按常理,他该在原地留下一道极隐蔽的时间标记,等日后对时间的领悟更深一层再回来取也不迟。
可如今雷池已被他炼化,无论此番是人族胜还是墟烬族胜,此地事后必定会被双方反复探查。
就算旁人取不走这汪清液,只要消息传回去,必定有太苍境强者闻讯而来。
到那时,自己就真的什么也捞不着了。
周清望着那汪清液,满脸无奈。
就在这时,识海中的鲸子忽然自行漂浮而出,蓝色的小鲸绕着他转了一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念头,低声嘶鸣了一声。
周清听完,双眼猛地发亮:“你说的是真的?”
鲸子连连点头。
得到神念确认后,周清激动得一把抱住它就是连亲了好几口:“鯨子,你简直太棒了!只要你能将它们收进去,我一定——”
蓝色小鲸又是一阵低鸣。
周清听后有些意外,随即很快点头:“好,东西给你,我会全力配合你。
他说完便将腰间一个储物袋递给其中一具分身。
分身接过后毫不犹豫地向上冲去,直到那个装着阿方和阿圆的储物袋被带离这片区域,周清这才将无间业火镜取出。
鲸子张口吞下那面古镜,身子一扭,幻化出五层蓝色残破塔身。
塔身猛然扩大,底座轰然落在空腔中央,将整汪清液连同边缘游动的光砂一并笼罩其中。
塔身表面的道痕级符文如水波般流转起来,无间业火镜在塔心缓缓旋转,镜面射出一道极细的暗红光束,光束穿透清液,将那些正在游动的光砂一粒粒定住。
清液开始剧烈翻涌,边缘的光砂疯狂旋转,试图挣脱塔身的镇压。
大片大片的淡光从清液中涌出,将整座塔身映得忽明忽暗。
塔身上的蓝色符文在这股时间之力的冲刷下不断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塔身微微震颤,却始终没有让清液溢出分亳。
无间业火镜的暗红光束如同定海神针,将清液最核心的那团光晕牢牢锁在原地。
鲸子在塔顶盘旋,每一次鲸鸣都让塔身的蓝色加深一分,清液便被往里压缩一寸。
光砂的边缘开始收拢,旋转的速度被塔身内的法则与镜光双重压制,一步步放缓下来。
最终整汪清液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光团表面流转着极细的银白纹路,静静悬在塔心缓缓旋转。
塔身再度传来鲸鸣。
周清听后点了点头:“放心吧,一个月就一个月,不会有人打扰到你的。”
鲸子得到承诺,满意地安静下来,塔身稳稳悬在空腔中央,不急不缓地继续着那一寸一寸的收取。
周清和另外两具分身往后移了移,在空腔边缘呈品字形散开,将鲸子所在的方位护在中央。
就在下一刻,本尊豁然抬头,眉头紧锁的看向上方。
“果然,还有其他天至尊趁乱潜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