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死寂之地外围,层层叠叠的禁制光幕无声流转,将星舟与这片空域一同隐去。
沈寒漪站在阵中,目光始终望着周清离去的方向。
三个月了,从周清踏入那片死寂之地到现在,音讯全无。
“我利用分身进去看看。”沈寒漪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静静矗立的分星门,抬手一点眉心,一缕蓝色鲸型铭文飞出,化作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分身。
阎灵连忙拦住她:“别,我也担心周兄,但我们之前跟墟皇有过实打实的交手。
若真遇到危险,周兄不至于连一点响动都没有,更何况阿方和阿圆还在他手里呢。”
鹿瑤瑤也走上前来,轻声道:“娘亲,我知道你担心老爹,但姐姐的话不无道理。这一具分身过去,搞不好反倒会坏了老爹的事。”
沈寒漪咬着嘴唇,满脸担忧,可刚要开口,阎灵忽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三人瞬间收敛气息,将身形压到最低。
下一刻,头顶那片被层层禁制覆盖的虚空忽然泛起大片大片的涟漪,无数道星舟与舰船从空间跳跃中接连跃出,密密麻麻地铺展在死寂之地上空。
这些舰船大小不一,有的只是三五人乘坐的小型星舟,有的则是能容纳数百人的中型战船。
舰身上涂装的徽记也五花八门,没有任何两支舰队涂着同一种标志。
甲板上站满了修士,有人背负长剑,有人腰悬符箓,有人周身萦绕着各色灵光,服饰杂乱无章,修为从灵到地至尊不等。
几艘战船之间时不时传出粗犷的吆喝声与笑骂声,整支队伍鱼龙混杂,却乌压压地铺满了整片星空。
这是一支由散修们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军。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整齐的阵型,但他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杀过来了。
死寂之地上空,星舟的低沉轰鸣与修士们的嘈杂声浪交织在一起,震得禁制光幕都在微微发颤。
一艘艘舰船从禁制上空轰隆隆地碾过,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脚下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中藏着三个人。
阎灵神色凝重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分星门。
这些修士服装不统一,明显是临时拼凑的队伍,并非双盟军团和任何一家帝族。
他们既然敢来啃这块硬骨头,说明人群中必定有天至尊坐镇,而且不止一尊。
分星门这等战略物资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阿方和阿圆要是在就好了,最起码应该能收进去。
就在她思索间,一艘比周围所有舰船都要庞大的巨舰从禁制正上方缓缓驶过。
这艘舰身长达数千丈,通体由深青色玄铁铸造,舰首铸成一尊狰狞的龙头,龙口中衔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探测法珠。
舰身两侧密布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炮口,每一门炮口都还在冒着预热后的青烟。
这艘巨舰稳稳悬停在禁制正上方,投下的阴影反倒将禁制罩了个严严实实,让她们所在的位置变成了灯下黑。
巨舰甲板上,五道人影并肩而立,天至尊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
最左边的是个老妪,身形,手持一根通体漆黑的龙头杖,杖身爬满了暗绿色的腐蚀纹路,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蚀出极细的裂痕。
她身旁站着个身披彩衣的美妇,面容妖冶,指尖把玩着一缕不断变换颜色的灵力丝线,线头在空中自行编织成各种飞禽走兽的形状,又转瞬消散。
居中而立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背负一柄未出鞘的暗金重剑,周身萦绕着凝练到极致的金系法则波动,双眼开合间有金色剑芒一闪而逝。
他右边站着个须发皆白的红袍老者,周身隐隐有赤红火光流转。
最右边则是个身形瘦削的灰袍男子,面容寡淡到几乎让人记不住长相,但他脚下那片虚空的阴影正在自行蠕动,像活物一般。
五人并肩立于巨舰甲板之上,俯瞰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死寂之地。
四周密密麻麻的星舟舰船如过江之鲫,老妪手中龙头杖在虚空中轻轻一顿,暗绿腐蚀纹路在身流转,她悄然传音道:“诸位,准备好了吗?”
那美妇手中的灵力丝线停止了编织,转而看向居中而立的中年男子,红唇微启:“贺楼兄,你确定你得到的线索是真的?”
其余三人听到后也将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中年男子贺楼征面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诸位,都到这一步了,若还怀疑本座所言是假,可就真是让人寒心了。”
红袍老者呵呵一笑,周身火光微微收敛:“贺楼兄莫要见怪,我们只是在动手前想寻个心安,毕竟你所言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容不得半点差池。”
贺楼征冷哼一声,翻手托出一团温润的光晕。
光晕之中,一头仅有巴掌大小的雷鸠残影正呆滞地盘旋游荡。
它的双翅残缺不全,翎羽黯淡无光,眼窝中早已没有了瞳孔,只剩两团极淡的银白雾气在缓缓流转。
那是残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连意识基本都算不上了。
“这头雷鸠当年侥幸从墟烬族的屠戮中逃脱,只是受伤太重,依旧死在了那片遗迹中。若不是我运气好及时发现并将其残念封存,它早就消散了。”
贺楼征托着那团光晕,目光扫过四人:“它的残留记忆你们每一个人都亲自搜验过,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灰袍男子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无声蠕动的阴影,终于开口:“贺楼兄的为人我们自然信得过。只是此战关乎我等五人身家性命,多问一句,不过是以防万一,你莫要放在心上。”
贺楼征收起光团,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的担忧在下自然理解。
毕竟谁能想到,在昔日雷鸠一族的電池之下,竟埋藏着一座上古雷修的渡劫台。
或者说,正是因为这座渡劫台的存在,此地才阴差阳错地在其上方凝聚出了如此庞大的一片天然雷池。而雷鸠一族也自此在此处开辟族地,繁衍生息。”
几人听后眼中同时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贪婪。
贺楼征继续道:“根据这头雷鸠残存的记忆,唯有天至尊级别的雷鸠才能深入雷池最核心处,踏上那座渡劫台,感悟上古雷修残留的雷霆道韵,从而淬炼自身的本命雷羽。
雷鸠一族之所以能在如此庞大,与这座渡劫台脱不了干系。
我推测,那座渡劫台上残留的,极可能是那位上古雷修陨落时崩碎的本源雷印碎片。
那雷印是他毕生对雷霆法则的感悟所凝,即便碎裂,每一片碎片中仍蕴含着一缕真正的法则本源。”
“你我五人,都是依靠伪法则勉强踏入天至尊的,往后的路早已被堵死了大半。
但若能踏上那座渡劫台,借残存的本源雷印碎片淬炼自身的法则,虽不可能将伪法则扭转成真正的法则,却足以将我们原本走到尽头的路再往前拓出一大截。
至少,天至尊中期不再是奢望,甚至天至尊后期也未必没有可能。”
红袍老者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龙头杖在老妪手中微微发颤。
那美妇却依旧冷静,望着远处那片死寂之地,语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忌惮:“可这片星域早已化为墟烬族的领地,其中一切都是一片死寂。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修炼道的修士想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借那座雷池感悟雷霆,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折在了里面。况且此地常年驻守的墟皇,最少都是两尊起步。”
贺楼征点了点头,语气从容:“是啊,所以我花了大心思将诸位聚到一处,为的就是联手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放心,我门下弟子已在此地监视多年,若一切顺利,如今这雷鸠之地便只有两尊墟皇驻守。咱们五人联手,完全可以将他们拿下。”
红袍老者缓缓点头:“希望如此吧,只是可惜了这些散修。
听到咱们的召唤便怀着一腔热血前来助战,却不知他们只是咱们用来牵制墟烬族大军的一群炮灰。”
贺楼征扫了一眼四周海量的星舟舰船,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一腔热血?或许确实有人是凭着一腔血勇来的。
但修炼到如今这个份上,又常年在星空战场中摸爬滚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有人想借咱们的势,斩杀墟烬族夺取墟核中的能量,或者赌一把墟核里能不能开出什么宝贝,再用军功令牌换取双盟军功阁的赏赐。
也有人真正盯上的,其实是身边同伴的储物袋一 一趁乱收割,发一笔死人财。
甚至还有人是专程来寻仇的,仇人恰好也在这支联军里。
混战之中失手杀个把‘袍泽”,事后谁也查不出什么。各自的心思各自揣着,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几人听完不再言语,只是各自望着那片死寂之地,眼中的贪婪与盘算,各不相同罢了。
此刻禁制之内,沈寒漪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星舟舰船,心头百感交集。
既有一丝庆幸,毕竟这么多人族修士齐聚于此,若周清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也能趁乱浑水摸鱼。
但更多的是担心,万一这些人贸然进攻,反倒打乱了他的布置。
“不行,这些人马上就要动手了,我用分身混进去看看。”沈寒漪当即道。
这一次,阎灵和鹿瑤瑤都没有阻拦。
她们其实也想跟着进去,可身后的分星门还在这里。
万一她们都离开有人发现了此处,沈寒漪本尊就算有十双手也守不住。
与此同时,死寂之地内的墟烬族也察觉到了外围的异动。
厅堂之中,蝰看了一眼重螯,双手结印,将刚刚关闭不久的镜面大阵重新启动。
镜面上画面飞速切换,并未对准雷池,而是直接锁定了死寂之地外围那片乌压压的星舟舰船。
“呵呵,当真是好大的阵仗。”铩渊望着镜面上密密麻麻的人族舰船,冷哼一声。
“你说这些人族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片星域就算被他们夺回去也没任何用处,一个两个却跟不要命似的往前扑。”
重螯皱着眉头,噪音低沉:“人族有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如此大举集结,无非是冲着此地最重要的东西来的。”
铩渊瞥了他一眼:“你说的是那座天然雷池?”
重鳌迎上他的目光:“或许,还有你我。”
“兄弟们,我们有麻烦了。”戮蜂的声调忽然沉了下去。
镜面上的画面随着他指尖的推动不断放大,最终悄无声息地锁定在联军后方那艘最为庞大的巨舰甲板上。
五道天至尊的气息透过镜面扑面而来,铩渊与重螯同时凑近,神色瞬间凝重。
“五名天至尊,这还真是看得起我们。”铩渊暗紫墟焰在眼窝中微微收缩,“幸亏此番你和渊蜚来了,否则光凭我和蝰两人,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重螯神色凝重,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冥子大人炼化得怎么样了。”
“要不,偷偷看一眼?”铩渊压低了声音,目光飘向戮蝰。
重螯断然否决:“不行,冥子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窥探,万一因此打扰到他,你我谁担得起这个责?”
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重螯说得对,咱们不能冒这个险,走,去找渊蜚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应付。”
说完他关闭镜面,率先朝厅堂外走去。
重螯与铩渊相视一眼,快步跟上...………
近乎同时,顺利突破到天至尊的周清满心畅快。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副全新的雷煌铠,原本紫金与银白两色泾渭分明的甲片如今已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种深邃而内敛的暗雷色泽。
那颜色不再是单纯的紫金或银白,而是两种雷霆本源在真正的雷系法则统合下熔炼而成的全新形态。
每一片甲片边缘都流转着极细的法则纹路,纹路不再是简单的铭文闪烁,而是一道道笔直的雷痕,蕴含着让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肩头狻猊与夔龙两颗头颅依旧分左右,但形态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狻猊的紫金鬃毛与夔龙的银白鳞甲上都浮现出了雷鸠的翎羽纹路,三种雷霆本源在法则的调和下彻底合一。
胸甲正中的夔字铭文旁又多了一枚新的铭文,那是一个古拙的“鸠”字,与“夔”字交相辉映。
雷煌枪也随之一并蜕变,枪身九条雷蛇虚影依旧盘旋,但每一条雷蛇的脊背上都生出了一排极细的雷羽。
枪尖夔龙之首的两侧各多了一对展开的雷鸠羽翼,每次挥枪都在虚空中划出三道平行的雷痕。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墟皇据点,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如今他虽刚踏入天至尊,却有四花聚顶加持,再加上身上多部铭文级神通,若倾尽全力,未必不能将此地四尊墟皇镇杀于此。
再将这片死寂之地的大量墟烬族一并吞噬,破灭种子绝对能暴涨一大截。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半圈便被他压了下去。
重酪与渊蜚绝不能动,这两个是他好不容易埋下的棋子,日后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这次能如此顺利地炼化一座天然雷池晋升天至尊,便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铩渊与蝰,他连对方的具体修为都还没摸清,贸然出手反倒可能引起重螯与渊蜚的怀疑,得不偿失。
他正要先行离开,脑海中忽然涌入一缕破碎的记忆碎片。
那是雷鸠祖灵在彻底消散前残存的最后一段执念,画面模糊短暂,却让周清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望向雷池下方那片干涸的虚空,二话不说,一头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