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时间并不是一条单向流动的线,它更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每一个瞬间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他所经历的一切,无论过去多久,都仍然存在于这张网上的某个位置。
而他所要做的,不是改变那些节点,而是找到在节点之间移动的方法。
这是他自己的路。
青蝉前辈以春秋蝉的天赋感知时间,走的是“观”的路,像一个站在河边的观者,日复一日地凝视河水的流向,从中领悟每一道涟漪的规律。
而他是那个曾经两次将手伸进河里,抓住过去某个瞬间硬生生拖到自己面前的人。
他不是观者,他是涉水者。
他的时间法则不该是“看”,而该是“动”。
以自身为锚点,在时间之河中逆流而上,在节点之间跳跃。
这个念头成形的一瞬间,识海中央的时间种子骤然停止了旋转。
所有的银色符文在同一刻静止,然后猛地向内坍缩。
那颗种子在他眼前碎成了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光点并不消散,而是重新聚合,以他神魂为核心,一层一层地缠绕上来。
每一道光点都是一道时间法则的本源碎片,它们不再是种子的形态,而是化作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银色光轮,缓缓悬浮在他神魂的身后。
光轮每旋转一圈,便有无数细碎的时间符文从边缘洒落,没入识海。
周清周身开始泛起极淡的银色光晕,那光晕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每一次明灭,他的气息便沉凝一分。
体表跳跃的紫金雷弧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薄雾。
薄雾所过之处,悟道古茶树的叶片会短暂地凝滞一瞬,仿佛那一瞬间的生长被放慢到了极致,然后又在雾散后恢复如初。
屋内角落里的灯烛火焰也不再跳动,而是凝固成了一朵静止的赤金色花苞,悬在灯芯上方一动不动。
整间屋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只有周清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在时光之外平缓地延续。
四花聚顶本就已将他的天赋拔高到一个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层次。
此刻再有悟道古茶树在堆积如山的灵壤滋养下日夜释放道韵灵光,周清的悟性更是被推上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触及过的巅峰。
时间法则的种子早已在他识海中扎根,基础已经有了,他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领路人。
可这世上,领悟时间法则的人几乎没有,三大至高法则之所以万古悬空,不是因为无人觊觎,而是因为它们压根没有可供参悟的参照。
因为时间,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连它在天地间的具象都无从捕捉。
它公平地从每一个人身上碾过,却从不给任何人触碰它的机会。
青蝉能摸到一点皮毛,靠的是春秋蝉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天赋感知,换了旁人,连那点皮毛都无从下手。
而她坦诚自己的路不适合周清,这份坦诚,等于在茫茫无路的荒野中替他排除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她将毕生心得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上,不是要让他照着走,而是要让他知道这条路的地形,然后自己去找另一条。
周清找到了,观者与涉水者,一字之差,便是截然不同的法则根基。
他要做的不是理解河水的流向,而是学会如何再把手伸进去,如何逆流而上,如何在节点之间站稳脚跟。
方向已明,剩下的便是水磨功夫。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神魂身后那道新生的银色光轮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旋转。
每一次转动都洒落无数时间符文,不断没入识海,又在识海深处重新凝聚、排列、演化。
光轮每转一圈,他对时间法则的理解便加深一丝,这一坐,便是足足半年时间……………
在周清闭关的这段时日,太清门后山立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坟碑。
青羽仙宗、苍炎道宫、金雷宗、天玑门,四大附属宗门将近百万弟子,名字被一笔一画刻在石碑上,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
曹正阳在得知四宗惨祸后,沉默了一整夜,次日便下令举全宗之力修建这片墓园。
此事因太清门而起,四宗又是依附太清门的附属宗门,他们有责任,也有义务让这些冤魂有一个归处。
祭奠的人群散落在碑林各处,哀思沉凝。
而在墓园一角,卢元艺和卢元并肩站在一块石碑前,眼眶泛红。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卢元宸。
她们已从周清口中得知了全部。
从五级修真国赶来报复的阎家至尊,当着圣武皇朝皇主轩辕昊的面将宸妹抹杀,就为了让其领路,去将青羽仙宗等几大宗门逐个屠尽。
她们原以为将三妹留在圣武皇朝便能暂保周全,等太清门站稳脚跟再慢慢营救,可到头来,连个衣冠冢都没法立,面前只剩一块空荡荡的石碑。
“老三,大姐对不起你。”卢元玖抚着碑面,指尖在刻痕上一笔一画地描摹,泪水不断滴落。
卢元芝偏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原本想等这次回去,就去接你和慕芊的,我们还是晚了。”
远处,莫行简负手而立,望着那两道在碑前久久不肯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转向一旁正挨个给墓碑上香的闫小虎,视线在那张憨厚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都说傻人有傻福,这话放在老三身上还真应了。
地脉筑基,论资质这辈子撑死了化神境,偏偏在青蝉前辈的试验下硬生生踏入了新灵境,代价却是根基被彻底锁死,永世止步于斩灵初期。
换作旁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这小子出去一趟,被玄脂抹鲸群卷走又脱身,沦落到佣兵团当打杂奴隶,竟还能恰好撞上老四,又从天至尊墟核里开出宝物解了桎梏,修为反而更进了一步。
不光如此,他身边那个打下手的上官梨,至尊境的修为,模样又端正,两人看彼此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莫行简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扬声喊了一句:“老三。”
闫小虎正把三根香插进香炉,听见师父叫,拍拍手上的香灰就跑过来:“师父,咋了?”
“我怎么感觉好久没见白鹤了?”莫行简道。
闫小虎愣了一下,扭头四处张望,目光甚至越过人群去找在青羽仙宗那片碑区忙活的罗灵菱。
然后挠了挠后脑勺:“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好久没见了。”
莫行简取出一枚传讯令牌,注入灵力,片刻后,几行文字浮现在令牌上方。
他看着那些字,沉默了一息,才叹道:“那孩子离开宗门了。”
“他疯了吗?”闫小虎顿时瞪大眼睛。
莫行简收起令牌,目光穿过晨雾,落在远处那道正蹲在碑前擦拭碑面积尘的罗灵菱身上:“那孩子性格不错,我也挺喜欢,就是自尊心太強了些。
闫小虎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忽然也明白了什么。
当年白鹤之所以黏着二师姐,是因为二师姐将他从太初道场救了出来。
五宗大战那会儿,自己还嬉皮笑脸地喊过人家姐夫。
举宗迁到这颗星球百年后,二师姐率先踏入斩灵境,把只有化神境后期的白鹤甩开了一大截,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慢慢疏远了。
如今二师姐得了一株化形神药的造化,一举踏入至尊境,老四又将他爹连同整个轩辕皇族连根拔掉。
他若继续留在这里,每天面对这些落差,只会更难受。
“要告诉二师姐吗?”闫小虎小声问道。
莫行简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苍老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我估摸着她已经知道了,也尊重他的选择。”
“师父,二师姐可是你女儿,白鹤你也认可,那就是你女婿。咱们把人带到这星空来,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让他一个人走了,会不会有点太……………”
闫小虎话说到一半,挠了挠头,没找到合适的词。
莫行简沉默了片刻,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找你师伯他们商量商量。四大宗门的人员名册你再核对一遍,别出了差错。”
他将一枚玉简递到闫小虎手里,转身朝神岳峰方向去了。
闫小虎看着玉简,望了望远处还在碑林里忙碌的罗灵菱,又望了望正蹲在香炉旁添香的上官梨,撇了撇嘴。
不由嘟囔道:“尊严值几个钱?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我家梨子修为比我高多了,我不照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自言自语完了,脸上又堆起笑嘻嘻的模样,小跑着凑到上官梨跟前去了。
几天后,周清从闭关之地推门而出,站在小灵峰的青石板上伸了个懒腰。
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眼底一道极淡的银色光晕一闪而逝。
此番闭关,时间法则的雏形已稳稳住,识海中的时间种子比闭关前大了整整一圈,表面流转的银色符文密密麻麻,每一次明灭都在牵引着周遭光阴流速的细微变化。
收获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笼罩整座太清门的四色光罩上。
这阵法还是当年他在圣武皇朝晋升四级阵法师后回来炼制的,以他当时的水平算得上倾尽全力,可如今再看,抬手可摧。
这颗星球已靠近中阶前线区,别说地至尊,便是来几个至尊境,这层光罩也撑不过一炷香。
青蝉前辈迟早要离开,他同样也是,虽然他也想跟师父他们一直待在一起,但白发周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再度劈下来。
万一下次突然出现,波及整个太清门呢?
再者,他也该去中阶前线区了,破灭法则种子需要吞噬墟烬族才能成长。
时间法则、破灭法则、雷属性法则,无论哪一条路先踏入天至尊,都是他眼下最迫切的事。
他翻了翻储物袋。
这些年主动或被动斩杀的对头不在少数,每杀一个,储物袋便顺手收了,积攒至今,里面的材料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材料足够炼制一座七级护宗大阵。
他取出传讯玉简,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莫行简,便转身回了闭关的屋子,再度合上门。
一晃便是三年时间而过。
小灵峰上空,一道流光从紧闭了许久的房门中掠出,周清踏空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一挥,一方阵盘与数十面阵旗从储物袋中飞出。
阵盘悬于他身前缓缓旋转,阵旗则化作数十道流光射向十三峰各个方位,精准地没入山体、溪底、崖壁与林地之间。
随着双手结印,混沌灵印自识海中涌出,灵印流转间,七色光幕自虚空中一寸寸生出。
不同色泽的七层禁制层层相叠又彼此交融,每一层光幕上都流转着截然不同的阵纹。
七层叠加之下,整座太清门被一层厚重温润的七彩光晕笼罩其中。
原有的四色光罩在七色光芒的映照下悄然瓦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
周清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疲惫。
这座七级护宗大阵的覆盖范围太广,从山门到后山墓园,从十三峰到外围平原,每一寸土地都需要阵纹精准覆盖,难度比他之前炼制过的任何阵法都大得多。
况且这不像他自己用的本命法阵,可以用混沌灵印直接炼化入本源印记中,往后是需要宗门弟子自行操控维护的,阵盘和阵旗的刻纹必须清晰稳定,每一笔都不能有丝毫偏差,对神魂的消耗极大。
“七色镇岳阵。”他低声念了一句,算是给这座大阵定下了名字。
“闭关三年多,原来是为了捣鼓这玩意儿。”阎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仰头端详着那片流光溢彩的七色光幕,嘴角挂着一贯狡黠的笑,“不错不错,挺好看的。”
周清长吐一口气:“算是给宗门尽点心意。”
阎灵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他,那双月牙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听你这意思,不打算长待?”
“我是个喜欢招惹麻烦的人,谁跟我待久了谁就倒霉。”周清叹气道。
“哎哟,听这意思你是在赶我走?”阎灵往他跟前凑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笑得有恃无恐,“本小姐还就偏偏不信这个邪。我就跟着你。”
周清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就不担心家里?金无极和金玄策两个天骄死了,金道一和金鹤鸣作为天至尊护道者也已陨落,黄金帝族现在不知道震怒成什么样,万一牵连到你家——”
“放心吧,”阎灵摆了摆手,语气轻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黄金帝族真敢动手,我阎家也能跟它拼个两败俱伤,到头来便宜的还不是其他帝族?他们不敢。更何况,那两个家伙的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谁能怀疑到我头上?”
周清无奈地摇了摇头。
阎灵见他这副表情,反而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嘿嘿一笑。
周清下意识后退一步:“干嘛?”
阎灵歪着头看他,那双月牙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周兄,咱俩现在都是地至尊大圆满,你想好修炼什么法则了吗?”
“自然是雷系法则。”
“看来金无极倒是给你提了个醒。”阎灵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正经,“成为雷尊确实不错,不过真正的法则和伪法则可不是一回事,极难领悟。”
“否则金无极也不会在《雷煌典》大成之后,守着黄金帝族那么庞大的资源,仍旧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反而费尽心机想找到我。”
她话锋一转,眼里的正经又化成了狡黠,“要不,我帮你吧。”
“怎么帮?”
阎灵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声音都放软了三分:“还能怎么帮,双修呗。”
“你是四花,我是三花,加上我体质特殊,咱俩在已有法则方向的情况下,绝对能齐齐踏入天至尊。顺道你要是厉害的话,我还能给你生个大胖儿子……………”
“行行行——”周清连忙抬手打断,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阎灵正要再接再厉,远处数道流光已破空而来。
曹正阳一马当先落在小灵峰上,身后十二位峰主紧跟着落下,一个个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七色流转的光幕,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周清,这、这是你炼制的?”曹正阳的声音都在打颤。
周清点头,翻手取出一面小巧的副盘,轻轻推向他面前:“师伯,往后阵法有任何问题,凭此副盘便可操控。”
曹正阳双手接过,十根手指在盘面上摸了又摸,旁边的凌岳霄凑过来伸手蹭了一把阵盘边缘,被曹正阳一巴掌拍开。
其他峰主围着阵盘和光罩,满脸的兴奋和好奇,太清门只是四级修真国一个小宗门,周清更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四级阵法师。
他们也活了一辈子了,哪里见过等级这么高的阵盘。
莫行简却没有凑上去,他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周清的脸,目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舍。
这个徒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光看神情就知道。
“老四,你——”
话还没说完,周清和阎灵同时转头,目光穿透七色光罩望向远方的天际。
周清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杀机。
下一刻,一道狂暴的攻击从极远处轰然而至,狠狠砸在七色光罩上,炸开一圈刺目的能量涟漪。
光罩纹丝不动,七色阵纹自动流转,将那道攻势无声卸去。
周清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曹正阳等人相视一眼,纷纷化作流光追了出去。
阵法外,六道身影踏空而立。
为首那人刚收回手,掌缘还残留着轰击阵法的余波,一双三角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流光溢彩的七色光罩。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长袍,袖口磨得发毛,腰间挂着的储物袋鼓鼓囊囊。
身后五人高矮胖瘦不一,有的抱臂冷笑,有的负手俯瞰,有的正低头摆弄一枚没有回音的传讯令牌,眉宇间全是一副撞见了意外之财的贪婪与警惕。
“有意思。”为首那人甩了甩手腕,嗤笑一声,“能在这荒僻地方搞出七色禁制,此地主人多少有几分本事。可你们瞧,凝气、筑基、金丹,满山遍野都是。这种修为,是能出现在星空战场的?”
第二个散修双手抱肘,目光透过光罩扫过那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冷哼一声:
“久远之前就有人不信邪,带着大批低阶修士硬闯星空,结果被墟烬族当口粮吞了个干净,一口气催生出好几尊墟主。
从那以后双盟查得极严,现在就算是后勤也得灵境起步。此地少说二三十万人,修为还低成这样,绝不对劲。”
第三个散修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贪婪:“我看这就是司铩和晁崆叫咱们来的原因。那俩家伙向来鼻子尖,闻着腥味就跑得比谁都快。”
旁边摆弄令牌的那人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约好了在此碰头,传讯不回,令牌上连个定位都没留。他们俩三年前就该到了,该不会在别处发了财,把咱们给晾了吧?”
“管他们呢。”为首那人重新将目光落在七色光罩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于公,私藏低阶修士是双盟明令禁止的重罪。于私,能在星空腹地藏这么多人的地方,底下没点好东西谁信?
咱们联手破阵,先把里头摸清楚,真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回头往双盟一报,赏金也不比这趟跑空强。”
其余几人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六道地至尊的气息同时铺开,灵力在虚空中搅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有人翻手取出本命法宝,有人十指掐诀凝聚领域之力,有人身后已浮出本命神通的虚影轮廓,各色灵光此起彼伏,将半片天空映得光怪陆离。
可就在下一刻,七色光罩表面忽然泛起两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两道人影已站在了阵法之外,就挡在六人与光罩之间。
六名散修同时收手,目光齐刷刷盯在来者身上。
各色灵光悬在半空蓄势不发,为首那人眯起三角眼,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无声无息便出现在阵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