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鸣先是一惊,因为这团阴影来得突然,他可是一只都利用风之法则不断将附近的信息收集过来,时刻保持着警惕之心。
这一团阴影,就仿佛是突然出现的一般。
不过很快,游鸣就发现了这阴影的由来。
...
风灵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势低伏如蛰伏的巨兽脊背,山体泛着青灰冷色,偶有枯藤垂落崖壁,随风轻晃,竟似人颈上悬吊的断索。山口处无鸟鸣,无虫嘶,连风掠过松林也只发出极低的呜咽,仿佛整座山被一层无形的缄默之膜裹住,连天地呼吸都为之滞涩。
青云缓缓降下,停在山脚一处寸草不生的荒坪上。众人足尖刚触地,脚下泥土便微微一陷——不是松软,而是黏滞,像踩进陈年凝固的血痂里。薛红衣袖口一抖,三枚赤铜钱“叮”地跃入掌心,指尖掐诀一转,铜钱立时嗡鸣震颤,边缘泛起细密金纹。她忽地蹙眉:“阴蚀已深,三丈之下,尽是‘腐脉’。”
“腐脉?”游鸣眸光微沉,不动声色扫过地面。他神目所见,地下并非寻常土石,而是一条条暗紫色脉络盘曲缠绕,如活物般缓慢搏动,每搏一次,便渗出缕缕灰白浊气,无声无息钻入附近草根。那些草叶表面看似青翠,叶脉却已泛出蛛网般的褐斑——正是被腐脉反向汲取生机后,强撑未死的假象。
“对。”那为首的书生——姓李名砚,是元灵府新设“农经院”的首席讲习,年不过二十三,腰间却悬着一枚半旧的青铜印,印文为“劝农司”三字,“风灵山原是并州水脉支系之一,三十年前一场地火喷涌,烧塌了山腹龙眼,自此水脉溃散,浊气倒灌。可怪就怪在这儿——”他弯腰拾起一块山岩,指尖一捻,岩粉簌簌落下,露出内里莹白如脂的断面,“这石头,是灵髓岩。百年之前,此山曾有地脉精魄孕化,本该出一位五品山神,结果胎死腹中,精魄反被浊气蚀穿,碎成千万残片,沉入腐脉深处。”
陈修杰听得咋舌:“那岂不是……整座山,是个烂掉的胎盘?”
李砚点头,神色凝重:“正是。腐脉所至之处,草木失性,禽兽癫狂,三年前山脚三村,一夜之间鸡犬俱哑,孩童夜啼不止,七日之后,全数高烧抽搐,唇角溢黑涎而亡——验尸时发现,他们胃囊里全是尚未消化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同色岩粉。”
话音未落,山腰忽起一声尖啸!
非禽非兽,似哭似磨牙,撕开死寂。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灰影自嶙峋怪石间弹射而出,通体无毛,皮如褪蜡的猪肚,四肢细长得反常,指尖拖着三寸长的乌黑爪钩,落地时膝盖反向弯曲,竟如螳螂般静伏于石棱之上。它头颅歪斜,眼眶空荡荡,唯有一团幽绿磷火在颅腔深处明灭闪烁。
“腐傀!”薛红衣低喝,红衣猎猎鼓起,腰间长鞭“啪”地甩出残影。
鞭梢未至,那腐傀倏然暴起,口中喷出一股腥臭黄雾。雾气过处,青云残留的云气竟被腐蚀得“滋滋”冒烟,蒸腾出焦糊味。
游鸣抬手,食指轻点虚空。
没有惊雷,没有火光,只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涟漪自指尖漾开,撞上黄雾的刹那——
雾散。
腐傀僵在半空,喉骨“咔”地错位,下一瞬,整颗头颅无声炸开,化作一团灰烬簌簌飘落。它残躯栽倒在地,断颈处不见血,只汩汩涌出粘稠黑浆,浆液落地即蚀出小坑,冒出缕缕青烟。
全场寂静。
李砚喉结滚动,目光灼灼盯着游鸣:“游兄……您这手法,不像经学,也不似武道。”
游鸣微笑,袖袍轻拂,将掌心一星灰烬悄然湮灭:“山野散修,捡了些旁门左道的皮毛。”
陈修杰却咧嘴笑开,凑近低声道:“大哥,你这‘皮毛’,比我们横山武馆镇派心法‘断岳劲’还利索啊!”
游鸣但笑不语,目光已投向山腹。他神念如丝探入地底,层层穿透腐脉阻隔,终于触及那被浊气层层包裹的核心——
果然。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皲裂的玉胚静静悬浮于山腹空洞之中,表面布满蛛网状黑纹,内部却仍有一点微弱金光顽强跳动,如风中残烛。玉胚周围,数十块碎裂灵髓岩如星辰拱卫,每一寸裂隙里,都钻出细如发丝的腐脉,贪婪吮吸着那点金光。
——那是未降生的山神胎魂,也是风灵山最后一线生机。
“它没救。”游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耳膜微颤,“但救它,需破三重障。”
李砚急问:“哪三重?”
“其一,腐脉根须已扎入地肺,若强行剜除,整座山脉会崩解,十里之内生灵尽化齑粉;其二,胎魂被浊气浸染三十余年,神志早湮,强行唤醒,只会催生更凶戾的怨灵山神;其三……”游鸣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今日所携之物,无人能承此业。”
薛红衣扬眉:“游兄是指我等修为不够?”
“非也。”游鸣摇头,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尽头,一点金芒悄然凝聚,“是权柄不契。农经院主稼穑,武馆主筋骨,供奉阁主律令——可风灵山缺的,从来不是粮种、刀兵或公文。”
他指尖金芒骤然暴涨,化作一枚古拙篆印,印文流转,赫然是“敕封”二字。
李砚瞳孔骤缩:“神……神道权柄?!”
“不错。”游鸣颔首,印信浮空旋转,“风灵山需的,是一位新神。一位能斩断腐脉而不伤地脉、能涤净浊气而不损胎魂、更能以正统神敕,将散逸灵髓重新纳归一体的新神。”
陈修杰挠头:“可咱们谁也没神格啊……”
“谁说没有?”
游鸣一笑,抬手朝李砚肩头轻轻一按。
刹那间,李砚浑身剧震!他腰间那枚“劝农司”青铜印陡然迸发刺目青光,印身浮凸的云纹竟如活物般游走,瞬间蔓延至他整条右臂!皮肤之下,青色脉络清晰浮现,搏动如心跳。他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只觉一股浩瀚温厚之力自印中信手涌入四肢百骸,眼前景象轰然变幻——
他看见自己站在万亩良田中央,双手捧起一抔新泥,泥中蚯蚓翻涌,稻穗低垂;
看见自己立于碧波湖畔,指尖点水,水纹扩散处,淤泥翻腾,新苗破土;
看见自己踏足风灵山巅,一纸朱砂敕令焚于风中,灰烬飘散,所及之处,腐脉寸寸崩解,灵髓岩碎片嗡嗡震颤,如倦鸟归林……
“你……”李砚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你把神职……给了我?!”
“不是给你。”游鸣收回手,印信消散于无形,“是借你之手,行神道之事。你为农经院首讲,劝课万民,教化稼穑,早已在百姓心中种下‘丰稔’之信;你巡田百次,亲试墒情,手沾泥、脚踏土,百姓视你如‘田公’;你今日率众至此,非为私利,乃为苍生续命——这三者叠加,已凝成一丝‘地祇雏形’。”
他目光如电,直刺李砚双眸:“神格不在天庭册封,而在人心所向。你缺的,只是一道引子。”
李砚怔然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右臂,又抬头望向风灵山幽暗山口,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额头重重叩向冰冷泥土:“学生……李砚,愿受此任!”
“好。”游鸣伸手虚扶,李砚只觉一股柔和力道托起身躯,“既受任,便需承责。此山腐脉如癌,须以‘刮骨’之法清之——你持我所授《敕土真言》,一字一句,诵于山腹空洞之外。每诵一字,腐脉便退一寸;每诵一句,灵髓岩便归一粒。”
他掌心摊开,一页素笺浮现,墨迹未干,字字如金:“此真言,我以香火为墨,神念为笔,共九十九字。你诵时,需以自身心血为引,每字出口,舌尖必破一滴血珠。血珠落地,即化朱砂符火,焚尽腐脉而不伤地脉。”
李砚双手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竟感灼热刺痛,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咬破舌尖,一滴血珠“啪”地溅在纸角,瞬间燃起豆大火焰,将旁边一行小字映得通红——
【血尽则功成,功成则神立】
薛红衣脸色微变:“李兄,这……”
“无妨。”李砚抹去唇边血痕,声音竟异常平静,“我既为劝农司,当知粒米千钧。若一滴血,能换风灵山重生,换三村孩童再闻鸡鸣——”他抬头,目光扫过陈修杰、薛红衣,最后落在游鸣脸上,嘴角竟扬起一丝少年意气的笑,“值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山口走去。陈修杰与薛红衣对视一眼,立刻分列左右,陈修杰双掌按地,一股沉雄真气如地龙般潜入土层,震得腐脉微微瑟缩;薛红衣长鞭挥出,在李砚身后丈许处凌空画圆,鞭影所及,空气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赤色屏障,隔绝外界浊气侵扰。
游鸣负手立于山口,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他袖中左手悄然掐诀,指尖一缕金线无声遁入云层——那是他悄然调来的元灵府香火,正沿着天地经纬,悄然织就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整座风灵山。
李砚站定于山腹空洞前,深吸一口气,展开素笺。他声音清越,初时略带颤抖,诵出第一字:
“敕——!”
舌尖血珠飞溅,落地即燃,朱砂火苗腾起三寸,如利刃劈开地面,一条腐脉“滋啦”断裂,黑浆四溅却未及泼洒,已被火苗舔舐成灰。
第二字:“土——!”
又一滴血珠坠落,火苗暴涨,地面裂开细纹,两块灵髓岩碎片嗡鸣震动,自腐脉缠绕中挣脱,滴溜溜滚至李砚脚边,岩面黑纹淡去一分。
第三字:“安——!”
火光如潮水般向前奔涌,所过之处,腐脉如雪遇沸汤,纷纷蜷缩、断裂、汽化。山体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隆隆”声,似有巨物在黑暗中缓缓舒展筋骨。
李砚诵得越来越快,血珠不断滴落,他面色渐白,唇色发青,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凸起,可声音却愈发坚定,字字如钟磬,震荡山岳。陈修杰额角见汗,双掌下压之力愈沉;薛红衣鞭影翻飞,赤色屏障上已浮现细密裂纹,她咬紧牙关,鬓角汗水滑落,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当诵至第七十八字时,李砚身形猛地一晃,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他目光扫过素笺末尾,那最后一字“镇”,墨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凝着万钧重压。
就在此时——
山腹深处,那颗皲裂玉胚突然剧烈震颤!
所有残存腐脉疯狂回缩,如毒蛇般尽数涌入玉胚裂缝!玉胚表面黑纹暴涨,金光被彻底吞噬,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墨色!紧接着,一股暴虐、饥渴、充满毁灭欲的神念,如决堤洪水般冲破山体,轰然撞向李砚识海!
“呃啊——!”李砚双目暴突,七窍渗血,整个人如遭千斤重锤砸中,踉跄后退三步,脚跟离地,几乎要仰面栽倒!
“李兄!”陈修杰怒吼,双掌猛拍地面,一道土墙拔地而起,挡在李砚身后。
“别动!”游鸣厉喝,声如惊雷炸响。他一步跨出,已至李砚身侧,右手闪电般扣住其腕脉。一股温润浩荡的神力涌入李砚经脉,瞬间稳住他溃散的心神。
游鸣目光如电,穿透山体,直刺玉胚核心:“它在反噬!胎魂被浊气浸染太深,已生恶念,欲夺舍李砚,重塑神格!”
他左手掐诀,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嗡!”
整座风灵山地脉骤然一颤!
碧波湖方向,一道青碧水光冲天而起;蟾心岛方向,一道金红财气破空而来;元灵府方向,一道浩然文气如长河奔涌!三股沛然莫御的香火之力,竟被游鸣一手牵引,于风灵山上空交汇、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剔透晶莹的“琉璃心印”!
印成刹那,游鸣毫不犹豫,将其狠狠按向李砚天灵!
“以吾神敕,铸尔神心!李砚,接印——!”
琉璃心印没入李砚头顶,他浑身剧震,所有毛孔 simultaneously 喷出细密血雾,血雾升腾中,竟凝成无数微小篆字,环绕周身旋转不休。他双目闭合,再睁开时,瞳仁深处,已浮现出一枚缓缓转动的青色“农”字!
“敕——土——安——镇——!”
李砚仰天长啸,声震云霄!最后一字出口,舌尖血珠如泉涌出,化作一道炽烈血虹,直贯山腹!
轰隆!!!
整座风灵山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山体剧烈摇晃,却非崩塌,而是如沉睡巨人翻身般舒展。所有腐脉寸寸崩断,黑浆蒸腾为纯净白气,袅袅升空;灵髓岩碎片暴雨般从山腹激射而出,在半空自动拼合、熔铸,最终凝成一座三尺高的青玉神像!神像面容清癯,手持耒耜,脚踏禾穗,衣袂翻飞间,自有风雷隐现。
神像成型刹那,李砚腰间“劝农司”印爆发出万丈青光,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云层被洞穿,露出澄澈碧空,一道金灿灿的“神敕天光”自九霄垂落,不偏不倚,正照在青玉神像眉心!
神像双目,缓缓睁开。
没有神威浩荡,没有雷霆万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安稳感,如春雨润物,无声浸透整座山峦。山脚荒坪上,几株枯草缝隙里,一点嫩绿悄然顶开泥土,怯生生舒展叶片。
李砚长舒一口气,身形晃了晃,却挺直如松。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心纹路间,已有淡淡青气流转。他抬起头,望向游鸣,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游鸣上前,扶起他,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熠熠生辉的脸庞,声音低沉而清晰:
“风灵山神已立,然神道初生,如婴孩学步。李砚,你既为神,便当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丘陵,那里,还有数不清的荒芜山峦,在浊气中沉默等待。
“——这,只是第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