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老修女特雷西的入教邀请后,夏黛儿心情有些惆怅的离开了修道院教堂。
对许多信徒来说,成为神甫是梦寐以求的事。
在某种意义上,成为神教正式的神甫,要比成为奥术师更难。
教会并没有招...
雨宫宁宁把鱼缸重新放回桌底时,指尖在玻璃边缘蹭出一道细小的水痕。她没擦,只是盯着那道湿印慢慢变淡、蒸发,像某种徒劳的仪式。
梅根还在原地喘气,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绞着校袍袖口,结巴得几乎失语:“老、老师……大茜她……她爸爸……还有弟弟……在教导处……说要见您……说……说您是‘那个带坏她的人’……”
“哦。”雨宫宁宁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弯腰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奎恩送的,包装纸上印着歪斜手写体“解压专用”,右下角还用蓝墨水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骷髅头。她撕开锡纸,剥了一颗扔进嘴里。清凉瞬间刺穿舌根,带着点微苦的尾韵,像他说话时总在玩笑里藏半句真话。
她含着糖,舌尖抵住上颚,等那点凉意渗进太阳穴,才抬眼看向梅根:“走吧。顺路去趟医务室,给琳拿点玛纳补充剂。她现在饿得能吞下整只陆行鸟。”
梅根愣住:“可、可是大茜那边——”
“大茜不是在教导处等着么?”雨宫宁宁已经拉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进来,在她侧脸投下浅浅阴影,“人又不会跑。倒是琳再不吃东西,怕是要把镜湖餐厅的菜单背下来当睡前故事讲了。”
她语气轻松,脚步却快得反常。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紧过一下,节奏像倒计时。梅根小跑着跟上,看见老师左手始终插在校袍口袋里,指节在布料下绷得发白,而右手无意识地捻着糖纸边角,反复揉搓,直到那层银箔泛起毛边。
镜湖医务室离主堡仅三分钟路程。推开门时,白大褂的赫尔曼医生正蹲在药柜前翻找什么,听见动静回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哟,这不是我们失踪一周、被深渊腌入味的占卜课首席教师?听说你带着一年级生在潜渊层跳完芭蕾又吃空了镜湖后厨?”
“赫尔曼医生,”雨宫宁宁径直走向冷藏柜,“玛纳浓缩液,三级,葡萄味。”
“葡萄?啧,奎恩上次来也点这个。”赫尔曼直起身,从冰格里抽出一支深紫色安瓿瓶,拔掉软木塞递过去,“趁热喝——哦不,趁冷喝。这玩意儿温度超过二十度就开始结晶,喝下去硌牙。”
雨宫宁宁接过,仰头灌下半支。液体滑入喉咙时带着冰镇葡萄汁的甜香,可胃里却像被塞进一块冻硬的铅。她喉结动了动,把剩下半支拧紧,塞进梅根手里:“给她。别让她咬魔杖。”
梅根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门外冲,却被雨宫宁宁叫住:“等等。”
她站在窗边,目光掠过镜湖。湖面平静如墨玉,倒映着高悬的城堡塔尖,以及塔尖之上——那一片正在缓慢旋转的灰雾。雾气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边,像生锈的刀刃在光下反光。寻常人看不见,但雨宫宁宁知道,那是深渊与现实交界处未愈合的创口。它本该在电梯升出潜渊层的瞬间闭合,如今却像一张迟迟不肯愈合的唇。
“老师?”梅根小声问。
“没事。”雨宫宁宁收回视线,指尖抚过窗框上一道新鲜划痕——是今早清洁工新刮掉的旧漆,露出底下更陈旧的橡木纹路。“走吧。”
教导处位于主堡东翼,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吸尽所有脚步声。越往里走,空气越沉,仿佛有看不见的绒布裹住了耳膜。拐过第七根廊柱时,雨宫宁宁停步,抬手按了按左耳后方——那里突突跳着一根青色血管,搏动频率和心跳完全错开。她闭眼数了三秒,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如同镜头对焦般倏然清晰。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古老的知觉。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橡木门后,空气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震颤。门缝底下渗出几缕稀薄黑气,细如蛛丝,却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它们缠绕在门把手上,像活物般缓缓盘旋,最终聚成一个模糊的符号——一枚被折断的荆棘王冠,冠心嵌着半枚黯淡的月亮。
深渊污染残留。程度极轻,但绝非自然生成。
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画一道弧线。没有咒语,没有魔杖,只有一道银色光痕凭空浮现,如刀锋般切向那缕黑气。光痕触到黑气的刹那,后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瞬间蜷缩、蒸发,只余一缕青烟,被通风口的微风卷走。
雨宫宁宁收回手,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推开门。
教导处内,阳光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滤成昏黄。长桌一侧坐着茜莉雅·格林德沃,校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她对面,是两个男人。
左边那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西装,腕表链扣刻着双头鹰徽记——罗恩帝国军情七处的制式配饰。他坐在椅子里,双腿交叠,膝盖上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水将落未落。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精准钉在雨宫宁宁脸上。
右边那位则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厚茧子。他没坐,只是靠在窗边,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半截没点燃的劣质烟卷,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烟纸褶皱。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目光扫过雨宫宁宁校袍领口那枚小小的银色猫头鹰徽章,又缓缓移向她身后——梅根怀里抱着的、睡得人事不省的琳。
“宁宁老师。”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女儿说,你在禁林里教她怎么用悬浮咒搬石头。”
雨宫宁宁没看他,目光落在茜莉雅脸上。女孩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比任何质问都锋利。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像暴雨过后湖面漂浮的枯枝,沉静得令人心悸。
“她搬得不错。”雨宫宁宁说,声音很稳,“至少比某些人第一次施咒时强——我记得某位先生当年在魁地奇球场上,用漂浮咒试图让扫帚飞起来,结果把助教的假发吹到了观礼台上。”
茜莉雅睫毛颤了一下。
工装裤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烟卷被他无意识碾碎,碎屑簌簌落在窗台:“哈。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雨宫宁宁向前走了一步,校袍下摆拂过地毯,“毕竟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奥术能量浪费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走到长桌尽头,停在茜莉雅右侧。梅根识趣地退到角落,把琳轻轻放在长沙发上。小萝莉哼唧一声,翻了个身,脸颊埋进靠垫,呼吸均匀绵长。
“那么,”雨宫宁宁转向西装男人,指尖点了点桌面,“斯蒂芬斯处长,您亲自来,想必不是为了听我和茜莉雅回忆童年糗事。请直说——学院打算怎么处理?”
斯蒂芬斯合上笔记本,钢笔咔哒一声收入内袋:“按照《奥术安全守则》第十七条第三款,涉及深度深渊污染接触者,需强制隔离观察七十二小时,并接受三次独立超凡者精神力评估。若评估显示存在不可逆污染倾向,即刻转入禁林疗养院。”
“而茜莉雅,”他顿了顿,镜片反着冷光,“被认定为污染源接触者中最高等级风险个体。她的魔力波动记录显示,污染发生时,她体内存在异常共鸣——类似勇者圣器激活前的征兆。”
雨宫宁宁笑了。那笑很浅,只牵动嘴角,眼里却没半分温度:“所以,你们打算把她关进笼子,等她哪天突然长出犄角或者开始啃墙皮?”
“宁宁!”茜莉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气一滞。
雨宫宁宁偏过头。女孩仰起脸,阳光从她身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浅金色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嘴唇很薄,此刻微微抿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不是笼子。”茜莉雅说,一字一顿,“是保护。”
“保护谁?”雨宫宁宁问,“保护那些会因为看到你多看一眼就尖叫‘魔鬼’的市民?还是保护那些半夜偷偷在你宿舍楼下烧蜡烛、祈祷你早日被净化的神父?”
“保护她自己。”一直沉默的工装裤男人终于开口。他向前踱了两步,站到茜莉雅椅子旁,手掌搭在她肩上,掌心宽厚,指节分明。“她昨晚梦见自己站在镜湖边,湖水全是血。醒来时,枕头湿透了,不是汗,是血。”
雨宫宁宁呼吸一窒。
茜莉雅没动,任由那只大手压着她单薄的肩膀。她抬起手,很轻地覆在父亲手背上。那双手,一只布满老茧,一只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爸,”她轻声说,“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男人嗓音忽然哑了,像砂砾滚过铁板。他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沉得像井水,“他们连你名字都不敢提,只敢叫你‘那个孩子’。可你是我女儿,茜莉雅·格林德沃。你妈走的时候,攥着你小手说,要让你活得比谁都亮堂。”
雨宫宁宁没说话。她看着那只覆在女儿手背上的大手,看着西装男人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疲惫,看着茜莉雅垂下的眼睫——那里有光,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她忽然想起深渊里那个雨夜。奎恩浑身是血躺在泥水里,肋骨断裂处凸起狰狞弧度,却还笑着问她:“宁宁,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怪物,你还会给我煮溏心蛋吗?”
那时她是怎么答的?
哦,她没答。她只是把魔杖尖端抵在他心口,银色光芒温柔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斯蒂芬斯处长。”雨宫宁宁转回身,声音恢复平稳,“我申请,作为茜莉雅的监护人及精神状态担保人,全程参与隔离观察。”
斯蒂芬斯挑眉:“您?可您的占卜结果……”
“我的占卜结果是无效。”雨宫宁宁打断他,从校袍内袋取出一枚铜钱——边缘磨损,正面刻着“太平”二字,背面是模糊的龙纹。“这是她十岁生日,我送的。她一直带着。”
她把铜钱放在桌上,推至茜莉雅面前。
“她没丢过。”
茜莉雅怔住,缓缓拾起铜钱。指尖摩挲过那粗糙的纹路,仿佛触摸到十年前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攥紧它,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另外,”雨宫宁宁从另一只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压在铜钱旁,“这是我的辞职信。自今日起,我辞去格林德沃学院占卜课首席教师一职。”
满室寂静。
斯蒂芬斯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工装裤男人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你疯了?!”
“我没疯。”雨宫宁宁看着茜莉雅,“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有些课,课本上永远写不完。比如,怎么教一个女孩,在全世界都怕她的时候,依然敢照镜子。”
她弯腰,从梅根手中接过那半支葡萄味玛纳浓缩液,拧开瓶盖,轻轻晃了晃。深紫色液体在瓶中旋转,折射出细碎光芒。
“茜莉雅,”她说,“张嘴。”
茜莉雅迟疑一瞬,顺从地微启双唇。雨宫宁宁将瓶口凑近,琥珀色液体缓缓倾入她口中。女孩喉结滚动,咽下。
“味道怎么样?”
“……甜。”茜莉雅低声说。
“那就对了。”雨宫宁宁直起身,将空瓶放回桌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深渊里最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怪物。是忘记自己尝过什么味道。”
窗外,镜湖上空那片灰雾,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阳光穿过,笔直落下,恰好照亮长桌中央——那枚铜钱上,太平二字边缘,正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生的、极淡的银色小字:
【此身未死,此心未坠。】
雨宫宁宁没看那行字。她只是静静望着茜莉雅的眼睛,直到女孩眼中那层薄薄的冰霜,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那里有光,正一点点,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