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火红年代:成为工业巨擘 > 第694章 毛熊之旅
    说动便动,赵龙的行动能力也不差。
    他立刻买票去了一趟四九城,来了后便找到周乔杉,并且表明来意。
    周乔杉在知道赵龙是周博才找来的人后,也找人来教他,去了毛熊后该怎么办,同时还给他不少关于...
    会议室的门在赵春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浮动着午后阳光斜切进来的微尘,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浮在空气里。周博才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烫——不是因为金属被晒热,而是方才那句“你男儿对他也是多有夸赞”像一粒滚烫的炭火,猝不及防落进他耳根深处,烧得他耳垂微麻。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三点零七分,离吴浩宇约好回招待所的时间还有五十三分钟。可这五分钟,他竟站得比开完一场三小时常委会还沉。
    他松开手,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却异常平稳。省政府大楼的旧式水磨石台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出温润的弧度,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嗒”声,像叩在心上。他想起今早出门前陈丽递来的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小块蓝釉,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胎,里面泡的是新焙的信阳毛尖,茶叶舒展如初生竹叶,浮沉之间,茶汤澄黄透亮。她没说别的,只说:“喝完再走,别空着肚子跑。”那语气平常得像吩咐自己儿子添件衣裳。可正是这份平常,让他喉头一紧,差点没接稳缸子。
    他下到一楼门厅时,看见王利德正站在玻璃转门外和两个穿藏青工装的年轻人说话,手里捏着三份档案袋。见他出来,王利德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周秘书,人我挑好了,三个都是办公厅文字科的老笔杆子,一个在省计委挂过职,写过三年工业调研报告;一个跟过前年省里赴粤东考察团,整理过全套改制案例;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略带犹豫,“是汉东师大中文系刚分来的硕士,指导老师是咱们省社科院经济所的于所长,专攻产业转型史,论文题目叫《计划体制下地方国营企业产权模糊性研究》。”
    周博才脚步没停,只侧头听,目光扫过三人档案袋封皮上钢笔写的姓名:李维国、孙明远、林砚秋。名字都干净利落,没有花哨笔画。他忽然问:“林砚秋,女的?”
    “对,二十六,党员,老家是任珠县西山镇的,父亲是老棉纺厂退休技工。”王利德答得干脆,“她父亲去年查出肺纤维化,厂里医疗费拖了八个月没结清,直到改制小组去厂里摸底,才补上。”
    周博才脚步一顿,转过身,正对着王利德的眼睛:“李维国和孙明远的材料,放您办公室。林砚秋的,现在给我。”
    王利德一怔,随即点头,从最上面抽出那份薄薄的档案袋,递过来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博才接过,没拆封,直接塞进公文包夹层。包是陈丽让后勤处配的,深棕色牛皮,边角已磨出柔和的油光,内衬缝着一行细密小字:“务实笃行”,针脚歪斜,显然是陈丽自己手缝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三点十四分。时间还够。
    他没去车库,而是拐进大楼后巷。巷子窄而幽深,两侧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砌的红砖墙,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苋菜,在风里轻轻摇晃。巷口停着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车牌尾号“0817”,是陈丽的专车,司机老张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打量一只在墙根爬行的蜗牛。见他过来,老张掐灭烟,笑呵呵拉开后座门:“周秘书,这回不坐前面啦?”
    “不了,张师傅,麻烦您送我趟市招待所。”周博才坐进去,公文包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角那道细微的裂痕,“另外……劳您顺路去趟任珠棉纺一厂旧址,就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帮我在树洞里取个东西。”
    老张眉毛一扬:“树洞?”
    “嗯,铁皮盒子,巴掌大,锈得很厉害。”周博才声音很轻,“里面是厂里老工人去年交上来的改制意见书,手写的,一百二十七份,叠得整整齐齐。我答应过他们,今天散会就拿回去,挨个念给他们听。”
    老张没多问,只点点头,发动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车流。周博才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新建的百货大楼玻璃幕墙映着蓝天,楼顶霓虹灯管还缠着塑料布,显然开业在即;路边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严打”标语,底下新刷了半截“招商引资”广告;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骑着凤凰牌自行车飞驰而过,车后架上绑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几卷崭新的涤纶布料——那是大风棉纺厂上月试产的新品,颜色鲜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吴浩宇早上说的话:“越是依靠本地资源,以后转型越容易。”当时他没接话,只看着吴浩宇把半块炸鸡咽下去,腮帮鼓动,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光芒和此刻窗外晃动的阳光一样灼人,也一样真实。他摸出公文包里的搪瓷缸,拧开盖子,茶已微凉,但香气未散。他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涩,随即是回甘,绵长而沉实。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周博才下车时,老张递来一个牛皮纸包:“树洞里就这个,盒子太锈,我怕弄碎,全倒进来了。”纸包沉甸甸的,边缘被汗水洇出深色水痕。周博才接过,指尖触到纸面下硬质的纸张棱角——那些手写的字迹,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甚至有两份是蘸水钢笔写的,墨迹晕染成小片深蓝云朵,像干涸的泪痕。
    他推开招待所木门,扑面是股混合着樟脑丸和炖肉香气的暖风。前台姑娘抬头一笑:“周秘书,您朋友在二楼小餐厅等您呢,说让您直接上去。”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木纹。他一步一级往上走,公文包在左臂弯里轻轻晃荡,树洞里取出的意见书在纸包里沙沙轻响,像一百二十七颗心脏在同时搏动。二楼小餐厅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人声。他抬手欲推,却听见里面吴浩宇的声音清晰传来:“……所以我说,哥,七海楼真来,得先建冷链。汉东没冻库,但全是给国营肉联厂备的,咱租不起,只能自建。卫邦算过了,三千平米冷库加两台进口制冷机组,前期投入……”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吴浩宇带来的年轻人,叫赵卫邦,说话带着浓重京片子:“……四百二十万!还不算土地平整和消防验收!哥,这钱砸下去,第一年能回本吗?”
    吴浩宇笑了一声,瓷勺碰着碗沿,叮当脆响:“回不了。但冷库建起来那天,汉东所有卖冰棍儿的、卖冷饮的、连街边修自行车的老头,都得排队来找咱租冷柜。为啥?因为咱的冷柜二十四小时不断电,温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这是德国西门子的标准。他们那些老式冷柜,夏天半夜跳闸三次,冻肉解冻又结霜,卖相都毁了。”
    周博才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推。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盖过了碗筷轻碰、盖子掀开、汤水倾入碗中的窸窣。他忽然明白陈丽为什么坚持要开这个会——不是为那两家棉纺厂,不是为周氏制衣掏出来的上亿资金,甚至不是为赵春需要的政治背书。她是在等一个信号,一个从汉东大地深处传来的、带着铁锈味和汗碱味的信号:当一百二十七双布满老茧的手,用圆珠笔、铅笔、蘸水钢笔,在皱巴巴的稿纸上写下“我想学操作新织机”“我闺女考上技校了,能不能让她进厂当质检员”“我腰不好,求领导给调个轻省岗位,我儿子愿替我上三班”……这些字句本身,就是比任何政策文件更锋利的改革宣言。
    门内,吴浩宇的声音陡然拔高:“……所以哥,咱麦肯基店招牌底下,英文必须比中文大!但后厨墙上,得挂一张大字报,就写‘汉东棉纺厂退休技工王建国,教咱徒弟怎么修德国格罗茨织机’!让所有人知道,咱卖的是汉堡,练的是汉东人的真功夫!”
    周博才终于推开了门。
    吴浩宇正端着碗吹热汤,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碗招呼:“博才哥!快坐!刚炖的汉江鱼,汤都白了!”他身边赵卫邦赶紧起身,手忙脚乱擦椅子,袖口蹭到桌上油渍也顾不上。周博才把公文包和牛皮纸包放在旁边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吴浩宇立马给他盛了一大碗鱼汤,雪白汤汁上浮着几星金黄油花,几片嫩白鱼肉沉在汤底,像几叶小舟。
    “尝尝,老渔民今早刚捞的,说这鱼只吃汉江里长的水草和螺蛳。”吴浩宇递来汤匙,目光扫过他膝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纸包,没多问,只压低声音,“哥,树洞里取到了?”
    周博才点点头,用汤匙搅了搅汤面,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吴浩宇年轻而执拗的脸。他忽然说:“浩宇,你记不记得,九洲机床总厂老厂区后门那堵墙?”
    吴浩宇一愣,随即笑起来:“当然记得!我爸天天扫那块地,说砖缝里长草影响厂容厂貌,结果扫了二十年,草还是年年春天往外冒。”
    “去年冬天,我路过那儿,看见墙上新刷了标语。”周博才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就八个字:‘质量立厂,技术报国’。红漆写的,底下落款是‘九洲机床总厂青年突击队’。”
    吴浩宇捧着碗,眼睛慢慢亮起来,像被火苗舔舐的煤块:“那……是我爸他们那一届老技工带的徒弟干的?”
    “嗯。”周博才喝下那勺汤,鲜香直冲鼻腔,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缓缓熨帖了四肢百骸,“你爸扫了二十年草,他徒弟们就在那堵墙上,种下了新的种子。”
    吴浩宇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又盛了一大勺鱼肉放进周博才碗里。鱼肉雪白细腻,筷子尖轻轻一碰就颤巍巍抖动。窗外,一辆满载棉纱包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驶过,车斗上苫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粗粝而蓬勃的旗帜。
    周博才放下汤匙,拿起公文包,从中取出那份林砚秋的档案。他没翻开,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档案袋上“林砚秋”三个字——那字迹清峻有力,横平竖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想起王利德说的:她父亲是老棉纺厂技工,肺纤维化,医疗费拖了八个月。他忽然问:“浩宇,麦肯基招不招会计?”
    吴浩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招!咋不招!咱第一期财务主管就得是汉东本地人!哥,你认识?”
    周博才没笑,只是把那份档案袋轻轻放在吴浩宇面前的油渍斑驳的桌面上,推过去半寸。牛皮纸包就搁在旁边,里面一百二十七份手写意见书静静躺着,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像一群等待破茧的蝶。
    “她叫林砚秋。”周博才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木头,“她父亲在大风棉纺厂干了三十二年,修过苏联老式梳棉机,也调过德国进口喷气织机。她学的是经济,但毕业论文写的是《汉东棉纺工人技能转化路径研究》。”
    吴浩宇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他盯着那份档案袋,又看看周博才平静的眼睛,忽然伸手,拿起档案袋,没拆,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哥……这人,我亲自面试。”
    周博才点点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尽。汤已微凉,但余味醇厚,带着汉江水特有的清冽与甘甜。他放下碗,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正温柔地漫过招待所灰瓦屋顶,远处,汉江东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子落入人间。而在更远的地方,任珠棉纺一厂的方向,烟囱沉默矗立,轮廓被晚霞染成柔和的橘红色——那曾是汉东工业的心跳,如今,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酝酿下一次搏动。
    他掏出兜里的搪瓷缸,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杯凉透的茶。他仰头喝尽,茶叶梗黏在唇边,微苦的涩意在舌尖弥漫开来,随即,是更深、更广袤的回甘,沉甸甸地,压住了所有喧嚣与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