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才将建厂的开支财政用出,都算得清清楚楚。
收购两家工厂,开销在两千万左右,要是债务谈一下的话,应该能谈到一千八百万。
不能让他们承担一切,虽然筹备了五千万,但购置技术生产线还要花不...
“还有陈副领导呢?”陈丽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周领导微微一怔,侧身朝门口方向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道:“陈副领导说他临时有重要会议,委托办公室张主任代为出席……”
话音未落,会议室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身影逆着走廊光线走了进来——深灰中山装,银边眼镜,左手拎一只旧皮包,右手腕上露出半截泛黄的表带。他步子不疾不徐,眼神沉静,进门后先是对陈丽微微颔首,再转向周领导,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陈丽眸光微凝,没有起身,只将手边一本硬壳笔记本轻轻合上,发出“咔”一声轻响。她没看张主任,目光始终停在那位陈副领导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陈副领导,您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七分钟。我刚才问的是‘人都到齐了吗’,不是‘代表有没有来’。”
空气骤然绷紧。
张主任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周领导喉结滚动一下,却没接话。而陈副领导站在原地,既未致歉,也未辩解,只是把皮包搁在长桌尽头,拉开椅子,缓缓坐下。他解开袖扣,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却暗藏礁石。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刚从南郊棉检站回来。那里堆着三十七车待检坯布,七成是小风厂送的。其中十九车,含水率超标十二个百分点,霉斑面积超国标六倍。我让质检科重新抽样复测,结果还没出来。”
周博才坐在陈丽右后方第三位,闻言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速记本,在“仓储管理”栏旁画了个醒目的三角符号。他记得昨夜翻阅小风厂报表时,看到过一笔“防潮改造专项资金拨付记录”——金额八万六千,列支于去年十月,用途写着“仓库顶部防水层重铺及通风系统升级”。可今天上午他跟着陈丽绕厂一圈,那几栋主仓顶上青苔斑驳、檐角滴水,通风口锈死如封,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陈丽没接这茬,只点点头:“所以您是去盯质检了?”
“是。”陈副领导坦然,“但更关键的是,我查了小风厂近三个月所有出厂批次的质检原始记录。发现有十一次,记录签字栏是空白的;八次,签名是同一人代签;还有三次,签字日期早于取样时间。”
此言一出,厂长脸色刷地发白。
陈丽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请厂长解释。”
厂长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这……可能是质检员交接时疏忽……”
“疏忽?”陈副领导忽然打断,从皮包里抽出一叠泛黄纸页,推至桌中央,“这是去年九月到十一月,质检科全部原始记录的复印件。每一页都有复写纸印痕,但签字栏全是空白——因为当时质检科根本没人上班。整建制借调去支援‘双抢’突击队,在东山农场割水稻,整整四十六天。”
全场哗然。
周博才迅速翻到自己笔记中“人员编制”一页,上面写着:小风厂质检科编制12人,实有在岗7人,借调5人。但他昨天亲眼所见,质检室铁门紧锁,窗台上积灰寸许,玻璃内侧贴着一张泛黄通知:“根据京州市委指示,质检科全员下沉基层,服务三农,期限自即日起执行。”
原来不是疏忽,是制度性失守。
陈丽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工人代表席:“第十号代表,请您站起来。”
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工装的中年妇女应声而起,手指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淡青色棉绒。她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先进生产者”徽章。
“您在小风厂干了多少年?”
“三十二年零四个月。从挡车工做到值班主任,前年退二线,现在帮着培训新工。”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稳当。
“您觉得厂子还能救吗?”
妇女低头看了眼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能。但得先把人的心气儿捞上来。”她顿了顿,抬头直视陈丽,“领导,我们不是不想改,是怕改完比现在还糟。汉东棉纺一厂上个月裁了三百二十个行政岗,可那些人转头就进了新成立的‘资产运营公司’,工资照拿,油条照吃——听说食堂大师傅的徒弟,现在管着全厂水电维修,一个月领六百八。”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会议室里强撑的体面。
陈丽眉峰微扬:“您消息很灵通。”
“不是灵通。”妇女苦笑,“是我儿子就在那家资产公司打杂。他跟我说,他们部门八个人,管着七台老掉牙的锅炉——其中三台已经停运三年,图纸都找不到了。”
周博才迅速记下:资产运营公司——锅炉台账缺失、图纸遗失、冗员套编。
陈丽忽然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夹,啪地摊开在桌上:“这是周氏制衣公司拟订的《承包联营改制初步方案》,核心三条:第一,接收全部一线生产工人及后勤服务岗共4186人,签订三年期劳动合同,薪资不低于原标准95%,且设技能提升补贴;第二,行政管理岗精简至320人以内,富余人员由周氏提供分流通道——或进入其全国销售代理体系做区域协调员,或转入粤东新筹建的智能仓储中心任物流督导,或自愿参加职业再培训后竞聘上岗;第三,三年内投入技改资金一亿两千万元,更换全部清梳联设备、引进德国全自动织布机五十台、建设数字化质量追溯系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方案里没提‘裁员’二字,只写‘结构优化’;没写‘甩包袱’,只写‘能力匹配’。但诸位心里清楚——小风厂现有行政人员一千零七十三人,其中仅‘厂办秘书组’就有二十八名编制,分管领导十七位,副职干部四十一名。请问,二十八个秘书,要给多少个领导写讲话稿?写给谁听?听的人,又在不在厂里?”
满座寂然。
陈副领导忽然开口:“陈领导说得对。但我反对这个方案。”
陈丽并不意外:“理由?”
“因为方案里没提‘过渡期’。”他身体前倾,手按在桌面,“汉东棉纺一厂的问题,是历史欠账太多;小风厂的问题,是人心散得太久。周氏制衣公司要求三天内完成人员摸底、七天内敲定岗位清单、十五天内启动首批设备招标——这速度,像给垂危病人做开胸手术。刀锋再准,血没止住,人就先没了。”
他直视陈丽:“我支持改制,但必须设六个月缓冲期。期间保留原有薪酬体系,由市政派出联合督导组,与周氏共同组建‘三同工作组’——同吃、同住、同劳动。让新管理层睡在车间值班室,跟老师傅一起巡检设备,亲手拆过三台坏掉的锭子再谈换新。否则,机器可以一夜更新,人心五年都捂不热。”
周博才笔尖一顿,墨水洇开一小团。
他忽然想起昌平县农机厂改制时的场景——那时也是这样,老厂长带着三十个退休技工,在新设备到厂前三个月,天天蹲在装配车间教年轻人辨认进口轴承型号、调试气动阀门压力阈值。最后新产线投产那天,全厂工人自发把第一批合格零件摆成“昌平”二字,用机油在地面写了两米高的字。
陈丽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陈副领导,您这六个月缓冲期,是想把周氏制衣公司变成小风厂的‘实习单位’?”
“不。”他摇头,“是想让他们变成小风厂的‘学徒’。”
陈丽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积尘的木窗。窗外正对着厂区后墙,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模糊大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字迹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早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她久久凝视,然后轻声道:“好。就按您的建议,设六个月缓冲期。但有三个前提——第一,缓冲期内,所有行政人员薪酬冻结,不得以任何名义发放津补贴;第二,‘三同工作组’必须包含至少十名一线工人代表,拥有现场否决权;第三……”
她蓦然回头,目光如电:“陈副领导,您亲自带队进厂,住进车间值班室,每天跟班作业不少于八小时。敢不敢?”
全场屏息。
陈副领导站起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目光灼灼:“敢。但我有个请求——请陈领导批准,从即日起,将我的组织关系临时转至小风厂党支部。”
陈丽点头:“准。”
会议至此,已无须再议。
散会后,陈丽没走正门,而是穿过厂区后巷,来到一栋红砖小楼前。楼体歪斜,墙皮大片脱落,唯独二楼窗口晾着几件崭新的靛蓝工装,衣架上还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周博才认得那围裙——今早在仓库检查时,就是这位戴围裙的老女工,默默递给他一把铜钥匙,打开最里间锈蚀的工具柜,指着角落一摞泛黄图纸说:“这是七九年德国专家留下的整经机电路图,后来厂里说‘过时了’,再没人看过。”
此刻,那扇窗突然打开,老女工探出身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铁皮。
“领导,喝点糖水吧。”她声音沙哑,“今年新收的甜叶菊,晒干泡的。”
陈丽接过缸子,温热的。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甜味清冽,带着微苦回甘。
“师傅贵姓?”
“免贵姓林。林秀芝。七六年进厂,专攻整经工艺。”她指指自己鬓角白发,“那时候,厂里三台进口整经机,全靠我们几个女工手绘参数表。现在好了,电脑一输就出数,可机器坏了,反倒没人会看图纸了。”
陈丽把空缸子递还给她,忽然问:“林师傅,如果让您带十个徒弟,手把手教三年,您能把整套整经工艺,从原理到排故,全盘教下来吗?”
林秀芝愣住,随即眼角皱纹舒展:“能。只要给我黑板、粉笔、还有……一台能拆开的旧机器。”
“好。”陈丽转身,对周博才道,“明天上午,你带人来小风厂,把这栋楼收拾出来。我要在这里挂牌——‘小风纺织工匠传承中心’。首期十名学员,从全厂一线工人里海选,工资照发,另加技能津贴。林师傅任首席导师。”
周博才郑重记下。
回程车上,陈丽望着窗外掠过的厂房与烟囱,忽然说:“博才,你觉不觉得,有些改革,不是要砸烂旧世界,而是要把埋在灰里的火种,一颗颗拾起来,吹干净,再重新点着。”
周博才点头:“就像汉东棉纺一厂的仓库——表面看全是陈年积货,可昨天我翻最后一本入库单时发现,有批‘特级漂白棉纱’,入库时间是今年三月,标签完好,码垛整齐。那是新设备试产的第一批料,只是没人告诉工人该往哪儿用。”
陈丽闭目养神,嘴角微扬:“所以,我们得先找到那个知道‘该往哪儿用’的人。”
车行至省政府大院,暮色渐浓。周博才下车时,看见王利德快步迎上来,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
“周秘书,刚收到的急电。”他压低声音,“周氏制衣公司的赵经理提前抵达了。还有……沪市三角洲那边传来消息,夏源通讯手机分厂的选址,他们最终定了——就在汉东经开区,紧邻京州港。”
周博才心头一跳。
王利德把两张纸塞进他手里:“这是赵经理的行程单,还有……这是夏源通讯发来的初步投资意向书。他们说,既然汉东愿意为改制‘铺路’,那他们就为汉东‘架桥’——一期投资八亿,建智能终端制造基地,配套建设五G基站研发中试线,同步启动本地技工‘数字蓝领’培养计划。”
晚风拂过,纸页哗啦轻响。
周博才捏着那两张纸,仿佛捏着两簇火苗。他知道,汉东的夏天,真的要来了。不是闷热的、令人窒息的夏天,而是熔炉般的、钢水奔涌的夏天——烈焰蒸腾处,旧轨断裂,新轨正在赤红中延展,尚未冷却,却已指向远方。
而明天清晨六点,他将再次出现在小风厂门口。不是以秘书身份,而是以棉纺织厂改制大组组长的身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和林秀芝师傅一起,把那栋红砖小楼的窗户擦干净。
让光,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