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国内私营生意做得最好的,便是周博才夫妻了。
虽然明面上周博才是干部,他们夫妻俩的生意都在张雪一个人的名下,但周志强对此没隐瞒,跟他那些同僚都说了。
到了他那个级别,藏着掖着也没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博才刚推开经委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陈丽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初春的梧桐枝桠。阳光斜斜切过她肩头,在深灰西装外套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没回头,只听见门响便道:“你来得正好。”
周博才脚步一顿,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急着应声,而是顺手从饮水机旁抽出两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又转身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蜂蜜——是前两天玉婷硬塞给他的,说“陈姨最近睡不好,喝点温蜂蜜水润润神”。他拧开盖子,舀了一勺,轻轻搅匀,端过去时声音放得极轻:“陈姨,您尝尝。”
陈丽这才转过身。她接过杯子,指尖微凉,却没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的蜜纹,良久才抬眼:“昨天晚上,我跟志强谈了。”
周博才没接话,只把身子微微侧开半步,让出沙发位置,又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没问“谈什么”,因为该来的,总归会来。
陈丽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喉间微动,才缓缓开口:“汉东那边,缺一个懂工业、懂改制、更懂怎么和人‘掰手腕’的人。组织上点了名,让我去。”
周博才垂眸,盯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在红旗辣酱厂调试新灌装线时被不锈钢导轨刮的。他记得那天刘向生满手油污地拍着他肩膀说:“周主任,咱们这厂子,可全靠您那双眼睛盯住了。”
“汉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带疑问,倒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不是挂职,是正式调任。”陈丽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副省级,分管工业经济与国企改革。编制落汉东省委,但实际工作重心在省经委与重工办。”
周博才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极沉:“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年八月。”陈丽顿了顿,“志强的意思是,让我带你一起过去。”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翅膀扇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周博才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又推高了一寸。风立刻卷着槐花清冽的香气涌进来,拂过两人之间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份昌平县农副产品精加工产业季度汇总表,红笔圈出的数据格外醒目:辣椒酱产能提升42%,玉米淀粉转化率提高至89.6%,乡镇国营厂平均利润率同比上涨17.3%。旁边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是他昨夜熬夜写的《夏源通讯东南亚市场准入政策建议》提纲,字迹潦草却密密麻麻,第三页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基站共建模式需外交+邮电+工信三方联动”。
他背对着陈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昌平这边,三步改制刚进第二步,红旗厂、农机配件总厂、化肥联营厂的资产剥离方案还在走程序;一千五百万教育专款,第一批校舍重建已动工,但教师培训体系和教材更新还没落地;县镇公交线路图我画了七版,最后定稿昨天刚送交通局……这些事,不是交出去就能马上跑起来的。”
陈丽没打断他。她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周博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丽脸上:“您知道我为什么留在昌平?不是图个副县长帽子。是因为这儿的土还没踩热,事儿还没做完。崔县长说年底提我,可我要是年底真坐上那个位子,干满三年,能把昌平从全市倒数第七,带到前三——这才是我想干的。”
他停了停,喉结微动:“但您要是去了汉东,一个人顶着八家省级大厂的改制僵局,底下干部阳奉阴违,上面又卡着资金和政策……没人替您压阵,没人帮您算账,没人半夜三点陪您改一份资产评估报告……那您不是去当领导,是去啃骨头。”
陈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松动下来,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所以志强才说,得把你带上。”
“不是让我去帮忙。”周博才摇头,“是让您别孤军奋战。”
陈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九洲一汽造车厂改制时,最难的是什么?”
周博才一怔,随即答:“不是职工安置,是老厂长不肯交公章。”
“对。”陈丽点头,“他把公章缝在棉袄夹层里,躲进锅炉房三天三夜。最后是我带人撬开炉门,他抱着公章坐在煤灰堆里哭。可你知道他哭什么吗?不是舍不得权,是怕厂子散了,三千多号人没饭吃,连孩子上学的钱都凑不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汉东那三家厂,能源厂拖欠职工医保两年,化工厂技改贷款被挪用建办公楼,重机厂车间里十台机床有七台锈得转不动。没人敢碰,怕捅马蜂窝。可马蜂窝底下,全是等着吃饭的人。”
周博才胸口发紧。他想起上周去化肥联营厂调研,老工人蹲在冷却塔阴影里抽旱烟,烟丝都湿了,还说:“周主任,厂里发不出工资,可娃儿书费不能拖啊……”他当时答应下周就协调县财政预拨三十万应急款,可这笔钱至今卡在财政局审核环节。
“我带您去汉东。”他忽然说,“但不是以您副手的身份。”
陈丽挑眉。
“我辞去昌平经委主任。”周博才语速加快,像在赶时间,“组织关系调入汉东省经委,但不占编制,挂职锻炼。名义上是协助您推进改制,实际上——”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叠钉好的文件,封皮印着“昌平县工业发展三年行动纲要(修订稿)”,翻到附录页,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个。”
陈丽接过,目光扫过那一行加粗黑体字:“设立汉东—昌平产业协作特别办公室,由两县市联合出资,专项用于技术转移、人才培训与设备共享。”
“这是我和崔县长、刘书记私下碰过的雏形。”周博才声音沉稳下来,“昌平搞精加工,汉东有资源有重装能力。我们把红旗辣酱的真空灌装线图纸标准化后,免费提供给汉东食品厂;把夏源通讯的SMT贴片工艺流程拆解成二十道工序手册,派工程师驻厂带教;甚至可以把化肥联营厂的磷石膏废料处理技术,打包送给汉东化工厂……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他们出厂房、出工人、出政策配套,我们出技术、出标准、出市场渠道。三年内,让汉东至少五家改制企业,实现扭亏为盈。”
陈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窗外风势渐大,吹得桌上几张纸簌簌轻响。
“你打算怎么说服市里?”她终于问。
“不靠说服。”周博才弯腰,从公文包底层抽出另一份文件,蓝皮烫金,封面上印着“国家机械电子工业部关于支持中西部工业技术协同发展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他翻开扉页,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春晖同志昨天签的字。这份意见稿里,明确鼓励东部县域与中西部重点工业城市建立‘一对一支援协作体’。昌平虽小,但作为全国首个完成农副产品全产业链改制的县,完全够格当试点。”
陈丽慢慢合上文件,抬眼看他:“所以,你不是去汉东帮你,是去建一座桥。”
“桥要有人守。”周博才直视她双眼,“您过河,我守桥头。等汉东站稳了,昌平的技术、人才、订单,才能真正流过去。而您——”他声音微顿,“才能腾出手,去碰那些别人不敢碰的硬骨头。”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寂静。挂钟的秒针走过三十七下。
陈丽忽然起身,走到周博才办公桌前,拿起他早上刚批阅完的一份报表——《昌平县一季度工业用电量同比增长曲线图》。图上一条陡峭向上的红线,刺破了往年同期的平缓波纹。她在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三个字:“信得过。”
然后把报表轻轻推回他面前。
周博才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红墨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
“崔县长那儿……”他开口。
“我下午亲自去谈。”陈丽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要是舍不得你,就让他写个申请,以‘昌平—汉东协作试点’名义,把经委主任职位空出来半年,算你‘带薪脱产支援’。待遇照发,编制不动,年底考核仍按昌平指标算。”
周博才怔住。
“怎么?”陈丽扣上第一颗纽扣,嘴角微扬,“觉得我太霸道?”
“不。”他摇头,喉间微热,“是觉得……这桥,比我想的更宽。”
陈丽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下:“对了,你那份东南亚手机推广方案,我拿走了。”她晃了晃手中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志强说,春晖同志点了名,要机械电子工业部牵头,六月底前拿出数字通讯基建海外合作框架。你既然懂基站、懂生产、还懂怎么跟地方政府谈条件……”她顿了顿,笑意渐深,“那就别只写提纲了。下周开始,你每天下班后到部里,跟我一起改方案。晚上十点前,我请你吃食堂的韭菜盒子。”
门轻轻合上。
周博才独自坐在窗边,阳光已移到他脚边,像一捧流动的金粉。他伸手摸向抽屉深处,指尖触到一个硬质长方体——是夏源通讯最新出的测试机,银灰色机身,屏幕尚未点亮。他没开机,只是把它翻过来,凝视背面蚀刻的细小字样:“Made in Changping”。
窗外,县广播站正播送早间新闻:“……我市红旗辣酱厂今日正式通过国家绿色食品认证,产品将首次出口新加坡……”
周博才把手机翻转回来,拇指缓缓擦过冰凉的屏幕。他忽然记起昨夜玉婷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爸说,桥要双向通。”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汉东—昌平产业协作特别办公室筹建方案(草案)”。光标在标题后一闪一闪,像一颗等待落定的心跳。
楼下传来熟悉的汽笛声——是县运输公司新换的电动公交车,电池续航刚好够跑完昌平到邻县的全程。周博才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一、指导思想:以技术赋能替代资金输血,以市场机制激活存量资产,以县域实践反哺省级改革……”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梧桐新叶哗哗作响,仿佛整座县城都在屏息,等待一场跨越山河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