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年代,二狗有个物品栏 > 第1767章,合作
    上梁结束之后,众人没有散去,而是各自在门口插了一把香,这是和房灵有关的祭祀礼。
    陈启山并不怎么了解,只知道要在三天之前做准备,还得写祭文,用古礼。
    不是所有房子都得这么做,但祠堂必然要...
    萍萍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家人当场就跪下了,孩子爸妈哭得直不起腰,说家里就这一个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平时挺懂事的……可再懂事,也拦不住他追狗时一脚踩空、从斜坡上滚下来撞上爷爷。卓大姐没让他们进病房,只让律师去谈赔偿,赔了三十万,另外还签了终身医疗保障协议——以后老爷子但凡跟这次摔伤有关的病痛,他们家全担着。”
    陈启山点点头,没说话,把怀里左臂的小儿子往上托了托,右手轻轻拍着右臂孩子的背。两个孩子安静得很,大一点的已经七岁,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看;小的那个才三岁多,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打起了呼噜。
    “你别怪云霆。”萍萍忽然开口,语气轻却极稳,“他整晚没合眼,守在床边,水都没喝一口。医生说爷爷能捡回这条命,一半是运气,一半是他拉得及时——要不是他一把攥住爷爷后衣领,爷爷得顺着台阶往下翻两层,后脑勺直接磕在花岗岩阶沿上。”
    陈启山抬眼看了她一眼。
    萍萍眼底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却不折的竹子。她没哭,也没怨,连声音都压得平缓,仿佛在讲别人家的事。可陈启山知道,这一夜她没睡——凌晨三点他们到医院时,萍萍不在,是因为她凌晨一点刚从浔阳赶回来,车停在医院后门,她拎着保温桶和换洗衣物,站在急诊楼外抽了半包烟,等陈云霆出来接她。
    “我没怪他。”陈启山终于开口,把小儿子放进沙发,又把大儿子放在旁边,“我懂那种手悬在半空、想拉又不敢用力的感觉。人老了,骨头脆,肌腱松,稍微一拽就可能撕裂韧带。他要是真死命拽,说不定反倒是害了爷爷。”
    萍萍怔了一下,喉头微动,没接话,只是低头去翻保温桶盖子。桶里是刚熬好的山药百合粥,米粒软糯,山药化成绵密糊状,浮着几星枸杞红,热气腾腾地升上来,混着淡淡药香——不是苦药味,而是山药蒸透后的清甜里裹着一丝陈皮的辛香,是她亲手熬的,按陈启山以前教过她的方子,加了三片陈皮、一小撮炒薏仁,专为护脾醒神、防痰湿郁结。
    “你记得这个方子?”陈启山有些意外。
    “记了三年。”萍萍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每次爷爷来家里住,我都熬。他说喝着舒服,比输液还管用。”
    陈启山笑了下,接过粥碗,小口喂大儿子。孩子乖乖张嘴,吞咽时睫毛扑闪,像只刚出壳的小雀。喂完半碗,陈启山搁下勺,忽然问:“爷爷醒来第一句话,说什么?”
    萍萍动作一顿,眼眶忽地一热。
    她没立刻答,而是转过身去擦保温桶边缘溅出的粥渍,指节发白,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说……‘小七来了没有?’”她声音哑了,“我还没答,他又闭眼睡过去了。护士说这是麻醉后清醒前的迷糊话,可我知道,他认得出小七的脚步声——小时候小七每回爬他窗台偷摘枇杷,爷爷从来装睡,就为听他落地那‘噗’一声闷响。”
    陈启山静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天光已大亮,浔阳城在薄雾里显出轮廓,远处赣江如一条银带,缓缓淌过青灰屋瓦。他没回头,只道:“下午三点,爷爷醒,我陪他做检查。检查完,我开方子,你照方抓药。药不用煎,我让公司配好膏丸剂型,温水送服就行。”
    “好。”萍萍应得干脆。
    “另外,”他顿了顿,“我让卓大姐把那家人的资料调出来,不是为追究,是为查清楚一件事——孩子追的那只狗,是谁家养的?”
    萍萍一愣:“怎么?”
    “狗不是野生的。”陈启山转身,目光沉静,“庐山景区严禁散养犬只,尤其别墅区周边,连游客牵绳遛狗都要登记备案。一只狗能窜进斜坡小路,还引得十岁孩子不顾一切去追……说明它常在那儿跑,且主人默许。而能住在爷爷隔壁别墅的,要么是本地干部,要么是省里退下来的老人,再不就是……山神集团合作方。”
    萍萍瞳孔缩了缩。
    她忽然想起昨夜陈云霆崩溃时说漏的一句:“爸,那狗脖子上戴的是蓝宝石项圈……我看见了,一闪,像星星。”
    蓝宝石项圈——寻常人家谁给狗戴这个?
    陈启山没再解释,只掏出手机,拨通卓大姐电话,语速平稳:“卓姐,麻烦查三件事:第一,事发地三百米内所有别墅业主及近期访客名单;第二,八月十二号晚九点至十一点,该区域所有监控录像;第三,重点查一只戴蓝宝石项圈的成年公犬,毛色棕黄,左耳有豁口,体型中等偏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响起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明白。十五分钟内给你初报。”
    挂断后,陈启山看向萍萍:“这事我会盯到底。不是为讨说法,是为不让爷爷再担一次心——他醒来若问起那孩子,我不想你只能答‘人家赔钱了’。我想你告诉他:‘爷爷,那孩子现在每天晨跑三公里,我请了体校教练带他,他答应长大当急救员,专门学怎么扶摔倒的老人。’”
    萍萍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听见门口传来窸窣声响。回头一看,陈小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刚买的豆浆油条,头发微乱,眼睛还有点浮肿,显然是刚睡醒就被叫来的。
    他没进门,只倚着门框,朝萍萍咧嘴一笑:“姐,我今早五点爬起来蒸的油条,没放明矾,酥脆不腻口。你尝尝?”
    萍萍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你蒸的?你上次蒸馒头蒸成煤球,还是宁宁帮你重做的。”
    “那是三年前!”陈小七跨进来,把油条袋往茶几上一放,顺手揉了揉大侄子的头发,“现在我跟宁宁学了三个月面点课,上周还考了中级烘焙师证——虽然证是她帮我挂名考的。”
    陈启山失笑:“你挂名考的证,比你哥行医资质还难拿。”
    “那可不?”陈小七得意地挑眉,忽而压低声音,“对了三哥,我刚才路过医院后巷,看见俩穿便衣的在扒拉垃圾箱——是市局的,袖口露出执法记录仪挂绳。他们说,昨晚有辆黑色奔驰S600从急诊通道出去,车牌被布罩着,司机戴着墨镜口罩,连车门都没开,只递出来个牛皮纸袋,里面……好像是X光片。”
    陈启山眸色骤然一沉。
    萍萍脸色刷地变白:“X光片?爷爷的?”
    “不是。”陈小七摇头,从裤兜摸出一张折叠的A4纸,“是另一个人的。我瞅见他们烧之前,偷偷拍了张照——喏,我手机里存着,刚导出来打印的。”
    他把纸递给陈启山。
    纸上是一张泛黄的老式X光胶片扫描图,影像模糊,但依稀可辨颅骨轮廓与一处明显的陈旧性骨折线——位于左颞骨,呈“Y”字形分叉,边缘已钙化,显然愈合多年。胶片右下角印着一行褪色小字:**1972.09.17  江西省立第一医院神经外科**
    陈启山盯着那行字,指尖缓缓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他忽然想起,爷爷书房里那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锁扣生锈,他十二岁那年趁爷爷午睡偷看过一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地点,末尾缀着铅笔写的“未归”或“已葬”。最后一页写着:“1972年秋,庐山疗养院东侧斜坡,老周推轮椅失控,撞断护栏……”后面字迹被水洇开,只剩半截“周”字。
    而“老周”,是爷爷当年最信任的警卫员,也是唯一一个在七二年之后再没出现在任何合影里的人。
    陈启山慢慢将纸折好,塞进衬衫内袋,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落叶。
    “小七,”他声音很轻,却像铁块坠入深井,“你去趟档案馆,查七二年九月十七号,江西省立第一医院所有神经外科住院患者名单。重点找姓周的,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籍贯赣北。”
    陈小七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问。就像他知道,三哥此刻眼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仿佛等这一刻,已等了整整五十二年。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细小的虹彩。陈启山走到沙发边,伸手替熟睡的小侄子掖了掖滑落的毯子。
    毯子一角绣着歪扭的“平安”二字,针脚稚拙,却是萍萍亲手所绣。
    他凝视那两字良久,忽然开口:“姐,中午陪我去趟庐山。”
    “现在?”萍萍愕然。
    “嗯。”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爷爷醒了,我得先去他摔下去的地方,看看那条斜坡,数数有多少级台阶,摸摸护栏锈蚀程度……还得找找,那棵被撞歪的老樟树,今年新发的枝条,朝哪边长。”
    萍萍怔住。
    陈小七却突然笑了一声,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巧了,我今早顺手把姐夫那辆越野车开过来了——牌照没遮,轮胎新换的防滑纹,后备箱里还塞着地质锤和罗盘。三哥,咱仨现在出发,赶在爷爷醒来前,把现场‘测绘’完。”
    陈启山看着他,终于真正笑了。
    那笑不带锋芒,却沉得像山。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时,脚步顿了顿:“萍萍,告诉云霆,让他准备两套干净衣服。一套给爷爷,一套……给我。”
    “你也要换?”萍萍疑惑。
    “嗯。”他推开门,阳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我要穿得像当年那个扶爷爷起来的人——白衬衫,黑布鞋,袖口挽到小臂,指甲缝里……得有点泥。”
    门外,引擎低吼,越野车静静等候。
    车顶行李架上,躺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铝箱,箱扣锈迹斑斑,却牢牢扣紧。
    没人问箱子里是什么。
    但陈小七知道,那是爷爷七二年用过的急救箱——去年清明,他悄悄从老宅阁楼翻出来,亲手擦了三天锈,又让宁宁定制了真空防潮内衬。
    此刻,箱体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青灰,像一段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旧骨头。
    车轮碾过医院门前的梧桐落叶,沙沙作响。
    而就在他们驶离半小时后,陈父匆匆走进病房,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检验单——CT复查结果:颅骨骨折线完全闭合,血管无渗漏,脑组织无水肿,血流灌注正常。
    医生指着片子,难以置信地喃喃:“这恢复速度……简直像没摔过一样。”
    病床上,老爷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浑浊却清醒,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小……七……呢?”
    陈父急忙凑近:“小七刚走,说去给您买枇杷膏……”
    老爷子没听清,只固执地重复,声音轻如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叫……他回来。”
    “扶我……起来。”
    “我要……自己走回去。”
    窗外,赣江水无声奔流,载着初秋的凉意,漫过青石堤岸,涌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此刻,在庐山疗养院东侧斜坡尽头,那棵歪斜的老樟树下,陈启山正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湿润泥土。
    土是深褐色的,混着细小的碎石与腐叶,散发出微腥的草木气息。
    他摊开手掌,任山风拂过掌心。
    风里有露水的清冽,有樟叶的微苦,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五十二年前的铁锈味。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
    然后,将那捧土,郑重地,埋进随身携带的铝箱夹层。
    箱盖合拢时,一声轻响,如同岁月落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