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十分钟后,秦珩和言妍吃饱喝足。
保镖过来领他们去房间。
是观景最好的套房,在六楼。
一开窗,便可将海景一览无余。
推门而入,秦珩瞥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红色纸袋,约成人两只巴掌那么大。
米白色地毯上撒了一地的酒红色玫瑰花瓣,花瓣如一条蜿蜒的小径,延伸至卧室。
空气中散发着玫瑰花独有的芬芳。
馥郁、浓酽却不刺鼻,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神经。
这手法一看就是母亲或者太爷爷顾傲霆的手笔。
虽然浪漫,但有几分老......
荆画猛地转身,指尖已悄然掐起三清诀,拇指抵住中指根节,掌心微旋,一缕青气自丹田浮起,凝于指尖将散未散。商场冷气开得足,她后颈却沁出细汗——那声音分明近在耳畔,可左右环顾,导购小姐正低头整理衣架,保洁阿姨推着水桶慢悠悠擦地,连玻璃门外匆匆掠过的路人影子都清晰可辨,唯独没有半个人影。
她喉头滚动一下,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秦霄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这声音太熟了。不是秦霄本人的低沉磁性,倒像……像元瑾之说话时那种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洞悉的腔调。可元瑾之此刻该在昆仑山巅镇守龙脉,怎么可能突兀出现在京都商场?更不可能用这种近乎戏谑的口吻唤她名字。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漆黑,未接到任何来电或短信。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脚往电梯间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过分。七公分鞋跟每一下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白裙、红唇、披散的长发,活脱脱一副精心描摹的美人图,可眼底那点倔强的光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地下停车场空气浑浊,混着机油与潮湿水泥的味道。灯光惨白,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她站在B2层入口,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朱砂痕隐隐发烫——那是今早晨课时她偷偷画下的“通幽引”,本为追踪阴煞所用,此刻竟微微震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
“吱呀——”
左侧第三排车位旁,一辆银灰色迈巴赫缓缓降下车窗。
秦霄坐在驾驶座,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修长手指轻叩两下,节奏缓慢而克制。车灯未开,唯有仪表盘幽蓝微光映亮他下颌线,冷硬如刀削。
荆画僵在原地。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场景:他或许皱眉问她为何穿成这样,或许嘲讽她连道袍都穿不稳,甚至可能直接转身离去。唯独没料到,他会真的出现,且以这种方式——静默,疏离,像一尊被误放人间的玉雕,连呼吸都吝于扰动空气。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脆响。
秦霄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她裙摆,停在她脸上,又缓缓落回她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看着一只执意撞向玻璃窗的飞鸟。
“上车。”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荆画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真皮座椅冰凉,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下意识拢紧膝盖,手指绞着裙褶,指腹蹭过绣在裙边的暗纹——那是她昨夜熬到凌晨三点,用金线绣的太极阴阳鱼,针脚细密,纹路流转,隐喻着“生生不息”。
车子启动,空调暖风无声涌出。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怎么来的?”
秦霄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爷爷派人盯了你三个小时。从你换衣服开始。”
荆画浑身一僵,血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转头看他:“元伯君?他……他看见我穿裙子了?”
“他看见你试了七套衣服,喷了三种香水,在镜子前练了十七次微笑。”秦霄顿了顿,侧眸瞥她一眼,“最后选了这件。”
荆画耳朵烧得滚烫,恨不得当场遁地。她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甲边缘泛起淡淡的青白:“那……那他没说什么?”
“他说,”秦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这丫头倒有点眼力见,知道男人不喜欢猴子,改学白鹤了’。”
荆画“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笑声里带着哭腔似的颤抖,眼眶发热。原来元伯君不是全然厌恶她,至少……至少注意到她努力的样子。
车子驶入主路,霓虹流光掠过车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光影。她悄悄偏头看他侧脸,喉结在领口处微微滚动,袖扣是素银的,刻着极简的云纹——她认得,那是顾家老宅祠堂供奉的青铜鼎上拓下来的纹样。
“秦霄子,”她轻声问,“你今晚……为什么来?”
红灯亮起,车子停驻。秦霄松开刹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他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路口闪烁的电子屏上,上面正滚动播放一则新闻:“……今日凌晨,东海海域突发异常磁场波动,多艘渔船定位失灵,目前已确认无人员伤亡……”
“因为你说,凤虚宫的子冈牌,想送给我。”
荆画怔住。
“你撒谎。”秦霄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她所有侥幸,“子冈牌是茅山镇派法器,需以纯阳血开光,从未流入世俗。凤虚宫那枚,根本不是子冈牌。”
荆画呼吸骤停。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
她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原来他并非迟钝,而是把她的每一句谎言、每一次笨拙的靠近,都默默记在心里,像解一道精密仪器的电路图,分毫不差。
“我……”她喉咙发紧,“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你。”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加速汇入车流。秦霄左手搭在车窗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霓虹映照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
“薛桐的资料,爷爷发我了。”
荆画心头一沉,像坠入深井。
“十四岁考入京都大学,二十二岁博士毕业,参与过三型航天器姿态控制系统研发,去年拿了国家青年科技奖。”他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档案,“爷爷说,她写的论文,我看了三页就头疼。”
荆画没接话。她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道观后山捉萤火虫。师兄们总说,最亮的那只萤火虫,飞得最快,也最容易撞上蛛网。
“可你知道吗?”秦霄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荆画心脏狠狠一缩,“她说她导师姓荆,是个女道士,十年前在西北戈壁执行任务时失踪。她论文致谢里,写了‘感谢荆师未竟之志,薪火相传’。”
荆画猛地扭头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你大哥驻守的边防站,就在那片戈壁。”秦霄侧眸,目光如刃,“你二哥上个月调去的航天院,正是薛桐所在的研究所。”
她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原来不是巧合。元伯君早已将她的根系扒得干干净净,连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那个在沙暴中消失的师父,都被翻了出来。而秦霄……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爷爷想用她困住我。”秦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深海暗流,“可他忘了,困住一头狼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给他拴上金链子。”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小路,两侧梧桐树影婆娑。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楼道灯忽明忽暗,像垂死萤火。
“下车。”他说。
荆画懵懂跟着他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回响,像敲打一面蒙尘的鼓。秦霄掏出钥匙开门,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悸——这屋子,他来过不止一次。
玄关灯亮起,暖黄光晕漫开。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木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立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枯荷——正是她道观后院每年秋末必剪的那几支。
“你……”她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秦霄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你第一次送饺子来那天,我就在这儿。”
荆画如遭雷击。
那日她提着保温桶,满心欢喜跑来汇报“成功接近目标”,却只见别墅大门紧闭,秦霄杳无踪迹。她失落离开时,根本不知百米之外这栋老楼里,有人透过窗帘缝隙,静静注视她仰起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秦霄转身,目光灼灼逼视她,“一个能把符纸折成战斗机、用罗盘测外卖送达时间的小道士,到底有多蠢,又有多真。”
他朝她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一小颗褐色泪痣,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栀子香——那是她今天喷的第三款香水。
“你送我的那件蓝衣,我试了。”他嗓音哑了,“染得不错,靛青底子,云纹暗绣,袖口内衬还缝了块小八卦图。”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左耳垂,“这里,有颗痣。道观老黄历说,耳垂生痣者,主情路坎坷,却克夫不克己。”
荆画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砸下来,洇湿胸前那朵金线绣的阴阳鱼。
“我不信命。”秦霄拇指抹去她眼角泪珠,动作轻得像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但我信,有人愿意为我染一百遍布,只为那一抹恰到好处的蓝。”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心。呼吸交织,气息滚烫。
“荆画,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明天起,你去国安报到。龙虎队缺个副队长,薪资待遇、编制级别,我亲自批。”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沉如磐石,“你继续当你的小道士,替言妍楚玥保镖,每月工资照发。但每周六晚八点,你得来这儿。”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教我画符。从最基础的‘敕令’开始。画错一道,罚抄《道德经》一遍。画对十张,我请你吃火锅。”
荆画愣住,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那车钥匙呢?”
秦霄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进她掌心。金属微凉,棱角硌着她皮肤。
“车留着。”他嗓音低哑,“以后,我开车,你坐副驾。”
荆画攥紧钥匙,指尖传来熟悉的纹路——那是秦珩改装过的定制款,钥匙扣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刻着“避邪”二字。
她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脸颊。他下意识要躲,却被她按得更紧。她仰起脸,鼻尖几乎碰上他下颌,呼吸扑在他皮肤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与栀子香。
“秦霄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记住,我不是为了困住你才染蓝衣,也不是为了讨好你才穿裙子。”
“我染蓝衣,是因为你喜欢晴空的颜色。”
“我穿裙子,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荆画除了会翻墙踹人,也能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至于子冈牌……”她眨掉最后一滴泪,笑得弯起眼睛,“骗你的。那真是凤虚宫的旧物,但我没骗你——它确实想送给你。”
秦霄喉结滚动,终于抬手扣住她后颈,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皮肤。他低头,额心再次抵住她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我收。”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某段漫长跋涉终于抵达渡口。荆画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两人相贴的胸膛之间。
原来所谓惊艳世界,并非登临绝顶睥睨众生。
而是当你狼狈跌倒时,有人俯身捡起你散落一地的符纸,蘸着朱砂,一笔一划,为你重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