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六孤睡不着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
他无声地哭。
他不想哭的,可是婴儿的他,太脆弱。
母子连心,步玉睡得迷迷糊糊,以为他饿了,掀起衣襟,伸手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搂,喂他吃奶。
步六孤喝着奶,眼泪仍止不住。
他想,造物主是对的,人应该忘记所有,再来投胎。
若带着记忆,小小的年纪,小小的脑袋,婴儿脆弱敏感的神经,压根承受不了前世的沉重。
太沉重了。
步玉伸手一摸他的小脸,满脸的泪。
她一下子全醒了,急忙探身打开台灯,摸到小毛巾,帮他擦眼泪。
她低头亲他额头,低声哄他:“儿子,妈妈在。你想要什么,妈妈会给你,别哭啊。”
步六孤闭上眼睛想,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能帮他什么呢?
帮他长命百岁吗?
还是等他长大后,帮他和仙仙续前世未了的情?
这些,富贵、强势、睿智如秦珩都做不到,林拓、林柠更做不到。
他怎么能苛求她?
林拓肾不太好,夜间容易起夜。
去完卫生间,他又来到了客房门前。
轻轻推门而入,他想看看步六孤,别被小被子捂着鼻子,或者饿了、拉了、尿了。
步玉太年轻,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奶妈是外人。
他不放心她们俩个。
林拓进屋,就看到步六孤正趴在步玉怀里吃奶。
暖黄灯光照在母子二人身上,林拓也没看清楚,只看到一角雪白。
他急忙抬手捂住眼睛,迅速转身,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过来不是看你的,是来看小步的,我怕他被被子捂了口鼻。”
步玉不出声。
奶妈躺在另一张床上,睡眼惺忪,听到林拓这么说,心里直犯嘀咕,这对老夫少妻好生奇怪。
两人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奶妈从床上爬起来。
等步六孤喝完奶,奶妈把他抱起来,帮他拍拍嗝,接着平放到床上,检查他的纸尿裤。
见他尿了一包,她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了。
她问林拓:“先生,您要过来看看小少爷吗?小少爷眼睛睁得很大,刚哭过,可能做噩梦了。这么小的小孩子,就会做噩梦,太少见了。”
一听步六孤又哭了,林拓心脏一揪,连忙走过来。
他抱起步六孤,轻轻摇着,哄道:“小步,怎么哭了?跟爸爸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步六孤翻白眼瞪他!
他现在这光景,哪能说那么多话?
奶妈说:“先生,咱们家小少爷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饿了尿了,不舒服了,会哇哇地哭,咱们家小少爷就默默地流眼泪。只和人对话的时候,他才会哇哇地叫。这孩子,小小年纪,好像有很多的心眼,很多的心事。”
林拓心知肚明。
但奶妈是外人,且用不了多久,就要辞了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他对步玉说:“小步吃饱了,纸尿裤也换了,我抱我那屋去,搂着他睡几个小时。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好好睡个觉吧。”
步玉仍不回应。
林拓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出声阻止,便抱着步六孤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想,这年轻女孩开始信任她了。
这是好事。
将步六孤放到床上,林拓把卧室门关严。
他上床躺下,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步六孤的小脸,问:“告诉爸爸,你是不是梦到仙仙了?”
步六孤吸了吸鼻子,喉咙发出委屈的小奶音。
哼哼唧唧的。
那音不成形,但是萌萌的,十分可爱。
林拓的心都化了。
他觉得被需要,被依靠。
当爸爸的感觉真好,他想。
年轻的时候,他恐婚,压根不想有家庭,如今上了岁数,突然体会到当爹的温馨了。
他抬手刮刮步六孤的小鼻梁,“儿子,你是不是梦到仙仙不理你?”
步六孤心道,比这更严重。
仙仙不要他。
林拓将他小小的身子,搂入怀中,下巴微抬,说:“没事,有爸爸在,仙仙不会不理你。爸爸脸皮厚,等回国后,爸爸隔三岔五,就带着你去天予家找她。”
步六孤心想,上天厚爱他。
这个便宜爹真好!
林拓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步六孤睡醒,吃完奶,他就抱着他,去了沈天予下榻的酒店。
仙仙还没起床。
沈天予打开门,看到林拓抱着步六孤。
身后跟着步玉。
沈天予微蹙剑眉,道:“表叔,您这是何苦?小步还没满月,不适宜带着他到处跑,婴儿体弱,容易染病。还有他母亲,产后体虚,需要多卧床休息。”
林拓厚着脸皮笑,“小步昨晚做噩梦哭了,梦到仙仙不理他。小步现在是个婴儿,比较脆弱,我带他过来看看仙仙,让他安心。如果你真心疼他,可以带着仙仙去找我们。算了,我干脆把酒店跟你订在一层吧。”
沈天予敛眸。
为了避开步六孤,他特意订了别的酒店。
没想到林拓还是带着步六孤,找上门。
低眸瞅一眼步六孤,沈天予迅速移开眼睛。
以前的步六孤,是个风流魅惑的翩翩鬼仙,如今的步六孤,是个奶萌漂亮娇憨可爱的小婴儿。
以前的步六孤,他还能招架得住。
如今的步六孤,让他无法抗拒。
沈天予心道,得快点回国,躲开他。
他闪身让开门口位置,让他们进来。
林拓抱着步六孤走到大床前。
他把步六孤放到仙仙的被窝里,对她说:“仙仙,你师兄昨晚做噩梦,梦到你不理他,他便一直哭,我哄了很久,才哄好。你多陪他说说话,他现在是个小婴儿,敏感脆弱,多愁善感。”
仙仙将小脸挪到步六孤的小脸前。
她伸出细细小小的食指,戳戳步六孤嫩嫩的小鼻尖,调侃他:“师兄,你羞不羞?做个噩梦,就哭鼻子,羞死人了。”
步六孤咧开小嘴冲她笑。
他生得太好看。
那一笑,把林拓和步玉的心都给笑化了。
仙仙亦是。
她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怔了几秒钟。
慢一拍,她笑道:“师兄,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步六孤又咧开小嘴,冲她笑了个更灿烂的笑。
那可爱软萌的笑,能让冰雪初融,让铁树开花,让春发大地,草木萌发,万物生长。
沈天予侧眸看向别处,不想直视他,怕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偏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