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产妇叫步玉。
是初产妇,头胎。
产程太长,生了一两天了,她力气都耗没了,又听医生说胎儿缺氧严重,必须得进行剖腹产手术,可是她的老公和公婆迟迟不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她躺在产床上,挺着大肚子,听着门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争吵声,心中绝望至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腹中胎儿胎心逐渐下降。
步玉以为自己和腹中孩子会一尸两命,眼泪如泉涌一般地往外流。
她不想死。
她想活。
她想把腹中胎儿平安地娩出。
这个小生命,从出生起,她就一直期盼着他的出生,在她做家务时,睡前和醒后,会时常同他说话。
她还会温柔地唱歌给他听。
可是这个小生命却因为婆家人的愚昧,有可能会失去健康和宝贵的生命,而她也会因为婆家人的愚昧,会出现未知的生命危险。
她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是自嘲。
嘲笑自己命苦。
遇到这样的老公和公婆。
绝望等死之际,她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本来难于娩出,因缺氧胎心已降得很低,降到几乎停止跳动的胎儿,在拼命地往外挤,仿佛有强烈的求生意愿一样。
虚弱的她也好像重新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护士又开始报数。
一个个数字证明胎儿减弱的胎心在上升。
助产的医生唤她的名字:“步玉,步玉,你还清醒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步玉努力睁大两只流泪的眼睛,回:“能,我能。”
“胎儿的胎心在上涨,这是医学奇迹,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接下来,你要听我的指令,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让你吸气,你就吸气,懂吗?你家人拒绝在剖腹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你必须得听我的话,咱们一起保住这个孩子。”
步玉用力点头,“听,我听,我都听。”
医生道:“好,深呼吸,使劲。”
产程太长,步玉早就疼得没有力气。
这会儿好像有了神奇的能量一般,力气在恢复,也比先前大。
她听从医生的节奏,使劲,停,深呼吸,使劲……
一轮一轮……
过程疼痛而难熬。
她咬牙硬撑,牙床都咬疼了。
不使劲,她的宝宝会不健康。
使劲也有可能不健康了,可是不使劲生,胎儿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要他死。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过了很短的时间,巨大的疼痛之后,她有了一种盛大的解脱感。
孩子生出来了。
她疼得虚脱了。
浑身都是汗,汗出如浆,身体却是冷的。
迷迷糊糊之际,她听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声。
在这长达近两天的时间里,她听到无数种婴儿啼哭声,一个个新生婴儿顺利生出。
也有不顺利的,但产妇的家人会听从医生的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被转去剖腹产。
只有她的婆家人,她的老公她的公婆拒绝在剖腹产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推出观察室。
再后来,她被推到产房。
躺在床上,她微微扭头,看到婆婆怀中抱着婴儿,正喜笑颜开。
她一口一个宝贝大孙子地喊,边喊边得意地笑着说:“我就说吧,阿玉身体很好,产检一切正常,肯定能自己生。绕颈怕什么,不就绕两圈吗?很多绕三圈的,照样能顺产生出来。医生让剖腹产,就是为了多赚钱。现在的医生哪有什么医德哟,昧良心的很咧。你们看,这不是好好地生出来了吗?说什么胎儿脑子会缺氧,严重了会得脑瘫,必须得去住保温箱。吓唬人咧,那玩意儿那么贵,住那东西做什么?吸吸氧就好嘞。”
她逗怀中婴儿,“是吧?我的大孙子。”
她怀中的婴儿,正瞪大一双大眼睛望着她,眼里不停地往外流眼泪。
这是步六孤的后悔之泪。
他后悔呀。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事往这破医院溜达什么?
若不来多好?
可是他又不能见死不救。
那老妇人又是哈哈一阵笑,“瞧,我的小孙孙这不是很聪明吗?眼睛瞪得这么大,眼泪流得这么欢,聪明得很咧。”
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围过来,异口同声地附和她。
老妇人又看向躺在病床上的步玉,“阿玉呀,你醒了吗?醒了就喝几口汤,鱼汤咧,熬了很久,腥得很,下奶。你多喝点,可不能饿着我的宝贝大孙子。”
步玉冷漠地望着她那副嘴脸。
以前没觉得她有多可恶,只觉得她性格泼辣一些,强势一些。
可现在她觉得这老妇人面目可憎。
还有她的丈夫阮冈。
以前她觉得丈夫长得俊,勤快能干。
可现在,她觉得他除了勤快好看,一无是处,懦弱,愚孝,愚昧,绝情。
她和腹中胎儿在产房里快要死了,他居然听从父母的话,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为了省那几万块的剖腹产手术钱,让她和胎儿冒巨大的生命风险。
他们才是一家人,而她,始终是外人。
是啊,她死了,他可以再娶。
对他影响不大。
钱。
钱。
在他们心中,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她连那几万块的手术费,都不值。
她脸上又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老妇人瞅着她的脸,哎哟一声,“阿玉呀,你笑什么?笑就好好笑,你笑得这么吓人做什么?我们可不是为了省钱,才不想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啊。我们是为了孩子健康,顺产的孩子不容易得哮喘和肺炎。”
步玉心灰意冷地想,当时孩子胎心都快没了。
差点都死了,还健康?
愚昧无知。
自大自负,自以为是。
她闭上眼睛,讨厌看婆婆自以为是的精明市侩相。
老妇人道:“阿玉,你闭眼做什么哟?快坐起来,喝鱼汤呀,喝完汤,好快点下奶,让婴仔喝奶。我跟你讲,婴仔喝什么都不如喝你的奶,医生也建议母乳,母乳的孩子聪明得咧。”
步玉仍不睁眼。
这会儿她又听医生的建议了。
之前她和腹中胎儿那么危险,她死活不肯听。
老妇人扭头看向自己儿子,“阿冈,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让阿玉喝鱼汤呀,你爸亲自熬的,营养得很咧。”
阮冈急忙端着一大碗鱼汤走过来,唤步玉:“阿玉,听妈的话,快坐起来喝鱼汤。”
步玉皱了皱鼻子。
那鱼汤没放去腥的材料,腥得让人难受。
她一动不动。
她想,这无情而懦弱的丈夫,这自以为是的强势的婆婆,都是外人,差点都成了侩子手。
杀她和腹中胎儿的刽子手。
这样软弱的丈夫,要他何用?
这强势的婆婆,在她生产时,就这样折磨她,以后不知还要怎么折磨她。
她蠕动干涩的嘴唇,道:“阮冈,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