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乐融融的一顿饭从下午吃到傍晚,直到碗空酒尽。
小苗家装菜的都是粗瓷大碗,可舍不得置办瓷碟,哪怕廉价的贵不了多少,能省一分是一分,她这样的平民百姓讲究的是钱要花在刀刃上。
其间还添了几...
荣婶闻声一愣,手底下动作没停,只把那胖男人按得更深些,溅起的水花泼了自己半边身子,她头也不回地吼:“谁?哪个不长眼的敢笑话老娘——哎哟!”话音未落,忽见对岸站了个高挑挺拔的青衫男子,眉目清朗,笑意温润,腰间悬着一枚墨玉佩,袖口洗得发白却针脚密实、纹路如云,不是当年那个总蹲在河沿上啃炊饼、帮她赶鸭子、还替她男人写休书又被她一把撕了的陈小宣是谁!
她手一松,胖男人“噗通”一声栽进盆里,呛得直咳,刚要骂,荣婶却已抄起湿漉漉的捶衣棒,“咚”地杵在地上,叉腰瞪眼,嗓门震得柳枝都颤:“好你个陈宣!两年不见,人长得人模狗样了,倒学会装哑巴躲着老娘了?你走那天说‘荣婶放心,我必回来’,结果呢?信倒写了三封,人影都没见着!你知不知道你走后第三年,你高少爷中了状元,满城张灯结彩,我就蹲在这儿剥莲蓬,剥着剥着就哭——不是哭他,是哭你!哭你这没良心的小崽子!”
她越说越气,捶衣棒敲得地面咚咚响,脸上泪痕未干,鼻尖却红得发亮。胖男人从水盆里爬出来,抹一把脸,看清陈宣,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是宣哥儿!真是宣哥儿!快快快,进屋坐!我这就去烫酒!”
话音未落,荣婶反手一棒子抽在他屁股上:“烫什么酒?先把你裤子拧干再说话!宣哥儿如今是什么身份?还喝你那二两糟糠?滚去烧水沏新茶,今年春采的‘墨云芽’,我藏了半年舍不得喝,就等着他回来!”
陈宣听得眼眶微热,喉头一哽,忙上前两步,深深作揖:“荣婶,您身子还硬朗?”
“硬朗?硬朗得能踹翻三头牛!”她一抬下巴,目光扫过陈宣身后——小公主她们正缓步走近,裙裾拂过青石阶,夏梅与杜鹃一左一右护持,云兰云芯提着绣囊,小丫头踮脚张望,个个明眸皓齿、气韵如兰。荣婶眼皮一跳,嘴边训斥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将捶衣棒往地上一顿,压低声音问:“宣哥儿,这……这是你家女眷?”
陈宣笑着点头,侧身引荐:“荣婶,这是我家夫人。”
小公主福了一礼,仪态端方却不拘谨,声音清越如檐下风铃:“荣婶安好,夫君常提起您,说您教他辨得清苦楝树皮治咳嗽,分得出荠菜根炖汤最补气,还说您擀的葱油饼,能让他想家想得半夜爬起来啃墙皮。”
荣婶一怔,随即咧嘴笑开,眼角皱纹舒展如秋菊,伸手就要拉小公主的手,又猛地缩回,搓了搓围裙,讪讪道:“哎哟,贵人不嫌弃我这粗手粗脚……可这话说得,真真戳心窝子!”她转身朝屋里喊:“死胖子!还不把东厢房‘归燕阁’收拾出来?那是当年宣哥儿住的地方,床板我都日日擦三遍!被褥晒得比太阳还烫!快!再去拿我压箱底的紫檀匣子——里头是我亲手绣的十二幅《四季婴戏图》,给夫人肚里的小主子备的!”
胖男人连声应着跑进屋,荣婶却忽然拽住陈宣胳膊,把他拉到院角老槐树下,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针:“宣哥儿,别哄我。你如今穿的是布衣,可这袖口暗纹是‘云螭缠枝’,腰佩墨玉里嵌的是‘太初星砂’,走路没声儿,呼吸绵长如溪,连我那瞎眼的老母鸡都能看出你不是凡人了。你跟荣婶说实话——你是不是……成仙了?”
陈宣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摇头:“荣婶,我没成仙。只是活得久了点,学了些旁门左道罢了。”
“呸!什么旁门左道!”荣婶啐了一口,掏出怀中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塞进他掌心,“这是你走前留下的‘墨城坊契’副本,我日日揣着,就怕哪天你回来要查账。你记得不?当年你说这院子是你和高少爷的‘读书窟’,也是你第一次偷摸给我家腌萝卜缸底下塞三文钱的地方——那时你说,穷读书人,也得讲规矩。”
铜牌冰凉,边缘被岁月磨出柔光,陈宣摩挲着上面“陈宣·流玉丙寅”的刻字,喉头微动,终是郑重收好:“荣婶,这规矩,我一辈子都记得。”
这时杜鹃悄然走近,垂眸轻声道:“荣婶,当年我……常在这河对岸药铺后巷接活,有次重伤昏迷,就是您悄悄把我拖进柴房,用您男人熬的止血草药糊住我肚子上的刀口,还骗他说是‘捡了只野猫’……”
荣婶挥挥手,满不在乎:“小事!谁没个落难时候?倒是你——”她忽然眯眼打量杜鹃腰身,又瞥向小公主腹部,恍然大悟般拍大腿,“哎哟!怪道我今早掐指一算,喜鹊绕着槐树叫了七回!原来是有双喜临门!宣哥儿,你小子命真硬,娶了贵人,还得了贤内助,连老天爷都给你添丁加口!”
正说着,夏梅忽而抬眸,望向院外小径尽头——那儿不知何时立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皆着素净青衫,腰佩竹节剑,剑穗垂落处,隐约泛着青光。高者面如冠玉,眉间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矮者不过十四五岁,束发带金环,手中拎着一只竹编鸟笼,笼中雀鸟羽色竟如流霞,啼鸣声清越似磬。
陈宣眸光微凝,笑意淡了几分:“裴先生?白先生?”
那高者正是裴砚,闻言一笑,步履从容踏进院门,袍袖拂过门槛时,檐角风铃无风自鸣:“陈宣,两年不见,你倒把墨城旧事,酿成了蜜。”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小公主身上,略一颔首,“殿下安泰。”
白先生则蹦跳着上前,把鸟笼递给小丫头:“姐姐你看!这是我抓的‘云翎雀’,它翅膀上的光,是跟着月亮走的!”小丫头好奇接过,雀鸟竟歪头蹭她指尖,引得她咯咯直笑。
裴砚却转向陈宣,声音沉静:“方才刺史府铁骑奔袭,并非平叛,亦非剿匪。”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是追一只‘蚀心蝶’。”
“蚀心蝶?”陈宣神色一凛。
“三年前,辉州山陵深处出土一具古棺,棺盖刻‘千载蛊脉’四字。开棺刹那,黑雾涌出,蚀尽守墓军卒心神,唯余躯壳游荡三日,方化飞灰。”裴砚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此蝶乃蛊脉残息所聚,吸食人心执念而生,专寻至亲血脉为寄主。昨夜,它停在了刺史府书房窗棂上——而高景明,昨日恰好归家探母。”
空气骤然凝滞。
小公主面色微白,下意识抚上小腹;杜鹃指尖微颤,悄然按住腰间短匕;夏梅无声挡在众人之前,周身气机如渊渟岳峙。
陈宣却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裴砚:“所以,白先生今日入城,并非巡视,而是‘引蝶’?”
裴砚点头:“蚀心蝶畏纯阳,更惧至情至性之念。我以‘照心镜’映出高景明幼时与母亲共剪窗花的旧影,诱其现身——它果然来了,却未入府,而是绕行北门,停驻于卓二牛夫妇携子所经之处。”
陈宣心头剧震,倏然想起卓小安颈间那枚银锁——他亲手所铸,内嵌三缕自身真元,本为护佑平安,此刻却如一道无声惊雷炸响:那真元……是否已被蚀心蝶借机染化?
他霍然转身,欲唤夏梅即刻追踪卓氏夫妇,裴砚却抬手虚按:“不必急。蝶影已散,它真正寄身之处,不在卓家小儿身上。”他目光如电,直刺陈宣双眼,“而在你——陈宣。它循着你留在银锁中的真元而来,却在你靠近卓家那一刻,悄然逆溯而上,潜入你神庭识海最幽微处。”
陈宣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裴砚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球,递至他面前:“此物名‘醒神魄’,可照见心魔幻象。蚀心蝶不噬肉体,专蚀‘未竟之愿’——你心中最深执念,便是当年未能护住之人。它已化形,正在你梦里,一遍遍重演那一夜。”
陈宣接过玉球,触手温润,可映出他自己瞳孔深处,竟有一抹极淡的、蝶翼般的幽蓝光痕,正随呼吸明灭。
荣婶忽然插话,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宣哥儿,还记得你十一岁那年,在这儿摔断腿,我背着你去医馆?你疼得直咬我肩膀,血都渗出来了,还傻笑说‘荣婶,我梦见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墨城所有屋顶’。”她拍拍他肩,“翅膀断了还能接,梦碎了也能重做。你怕什么?你身后站着的,可不是当年那个瘸腿小子了。”
陈宣握紧玉球,仰头望向槐树枝桠间漏下的碎金阳光,终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少年时,又沉静得似历经千山雪。他转头看向小公主,目光温柔如初:“娘子,今晚我们……一起睡这里吧。”
小公主眸光一闪,读懂他未言之意——不是重温旧梦,而是以今宵烟火,镇压昨日阴霾。她挽住他手臂,声音轻而笃定:“好。我要听荣婶讲你偷吃她腌萝卜,被追得满院跑的故事。”
裴砚与白先生相视一笑,悄然退至院外。白先生摇晃鸟笼,云翎雀振翅掠过水面,洒下一串细碎金光,恰如多年前那个少年,赤着脚丫,踩着粼粼波光,奔向未知却滚烫的明天。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荣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灶台前揉面,胖男人蹲在井边洗菜,水珠溅在青砖上,洇开一圈圈浅褐色印记。杜鹃坐在廊下,正将新采的金银花铺在竹匾里,指尖沾着露水与芬芳;夏梅倚着门框,静静望着对岸——那里,荣婶的男人正笨拙地爬上梯子,去摘最高处那串熟透的紫葡萄。
陈宣站在院中,摊开手掌,那枚青玉球静静躺在他掌心,映着晚霞,幽光尽敛。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荣婶:“婶子,当年您说,墨城最甜的糖,是哪家铺子卖的?”
荣婶头也不回,扬手一指西街:“‘醉春楼’后巷第三家,老婆婆做的麦芽糖,拉得比蛛丝还细。你小时候,每回考完试,都攥着高少爷给的五文钱,跑去买一包,分她一半,自己含着糖块,蹲在桥墩上看鲤鱼。”
陈宣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从车厢暗格取出一方锦盒,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琥珀色麦芽糖,每一块都裹着薄薄糖霜,糖纸折成纸鹤模样,翅膀上还用朱砂点了两点小痣。
他回到院中,将锦盒放在荣婶灶台边,声音很轻:“婶子,这次,我全买了。”
荣婶手一抖,面团掉进盆里,溅起雪白面粉。她没说话,只用沾满面粉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然后转身,从米缸最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早已风干却依旧透亮的麦芽糖,糖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宣哥儿十八岁生辰,荣婶存。”
陈宣喉头哽咽,终究没再开口。他只默默接过,将其中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浓烈、微涩,而后是悠长回甘——像极了那些年,他躲在猫猫里墙缝后,偷偷看着杜鹃月下煎药时,炉火映亮她侧颜的滋味;像极了小公主第一封书信里,墨迹洇开一朵小小的梅花;像极了此刻,晚风拂过新抽的柳枝,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稳稳托住他所有未曾坠落的过往。
夜色温柔漫溢,星光初上。墨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散落人间的星子,无声映照着这一方小小院落。陈宣牵起小公主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他望着眼前熟悉的青瓦、斑驳木门、蜿蜒小河,望着身边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忽然觉得,所谓仙途,并非要踏碎山河、斩尽妖魔;不过是守护住这一盏灯、这一碗汤、这一声“宣哥儿”,让所有爱过、痛过、等过的人,都安稳活在人间烟火里。
这才是他陈宣,真正想要的——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