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旧时烟雨 > 第七百五十六章
    小苗家院子门紧闭,虽未上锁,却也代表家里没人。
    这又不是高门大户的庭院,上锁也没用,边上篱笆就能翻进去,属于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穿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正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脸上涂着厚厚...
    沙暴裹挟着千钧之力轰然撞上沙丘,黄沙如怒龙咆哮,狠狠拍打在众人身侧三尺之外,却似撞上无形铜墙铁壁,簌簌滑落,竟未沾衣半点。风声嘶吼如万鬼齐哭,沙粒击打空气发出金铁交鸣之音,连日头都黯了几分,天地间唯余昏黄混沌与沉闷压抑的压迫感。
    陈宣负手立于沙丘之巅,墨镜镜片泛着微光,衣袍纹丝不动,仿佛他脚下不是流沙浮动的荒漠,而是太玄门镇山之碑的玄铁基座。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缕青白气劲无声逸出,在身前丈许处凝成半透明弧形屏障,那屏障薄如蝉翼,却将扑面而来的狂沙尽数卸开,沙粒撞上便如雨滴坠入深潭,只漾开一圈圈涟漪,再无声息。
    小公主仰头望着他侧脸,睫毛轻颤,唇角微扬——不是因风沙退避而喜,而是因这人立在那里,便教人连呼吸都肯信他三分。她抬手拢了拢被气流掀起的鬓发,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竟是几粒细沙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正沿着腕骨缓缓滑落。她怔了一瞬,随即莞尔:原来夫君护得住天下,却护不住她袖口一隙微风。
    “纤凝姐姐,快看!”小丫头突然踮脚指向左前方,声音清亮如铃,“沙子在跳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沙丘斜坡上,数道细长沙柱凭空旋起,高不过三尺,却灵巧如蛇,绕着彼此盘旋腾挪,时而交颈,时而错身,竟似在跳一支古老而肃穆的祭舞。沙粒在高速旋转中泛出幽微银光,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节奏分明,毫无紊乱。
    云兰眸光一凝,低声道:“这不是自然之象……是‘息壤引’的余韵。”
    云芯立刻接话,语带惊疑:“可息壤早已失传千年,连太玄门藏经阁最古的《地脉考》里都只提过一句‘息壤生息,能应人心所念而动沙为形’,连图谱都没留下半张……”
    “谁说没有?”陈宣忽然开口,目光未离远处翻涌沙暴,嘴角却微微上扬,“去年我在流玉书院后山翻旧书,从一本被虫蛀得只剩半页的《西漠异闻录》残卷里,抄下过一段口诀。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胡诌,今日见这沙舞,倒像是应验了。”
    他话音未落,那几道沙柱忽地一顿,齐齐转向陈宣方向,停驻三息,而后倏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升空,又在半空凝成一行细小篆文,悬浮三息,字字泛着淡金微芒:
    【故人未死,城在渊下。】
    字迹一现即溃,如烟消散。
    全场寂静。
    郭晴雪呼吸一窒,下意识攥紧陈宣衣袖,指尖冰凉:“陈大哥……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宣没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似在感受什么。须臾,他指尖一颤,一滴血珠自无名指腹渗出,悬而不落,殷红如朱砂,在昏黄天光下竟映出七彩虹晕。那血珠微微震颤,仿佛被某种遥远而沉重的频率所牵动。
    夏梅脸色骤变,一步踏前,压低嗓音急道:“老爷!您血脉有应——这是‘渊脉共鸣’!唯有直系先祖葬于九幽渊脉深处,后人血脉方会在此等蜃景现世、地气翻涌之时,自发呼应!可郭大侠当年陨落之地,分明是……”
    “是明面上的陨落之地。”陈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刘震威布下的‘蚀心蛊阵’,本就是借大漠地脉反噬之力,强行撕开一道通往‘渊墟’的缝隙。爷爷没死在沙暴里,是被拖进了渊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晴雪惨白的脸、小公主骤然紧缩的瞳孔、云兰云芯震惊交叠的神色,最后落在夏梅凝重如铁的面容上,缓缓道:“所以那蜃景里的城,不是幻影。是‘寒山旧城’——寒山剑宗真正的祖庭,沉在渊墟三千丈之下,被蚀心蛊阵镇压,与世隔绝。而爷爷……他一直在守城。”
    郭晴雪浑身一软,若非陈宣及时揽住腰肢,几乎跪倒。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死死盯着陈宣掌心那滴悬停的血珠,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没疯的凭证。
    “渊墟……”小公主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传闻中上古妖族战败后,被仙门联手打入的地底绝域,连宗师强者深入百丈都会神魂崩解……寒山剑宗祖庭,竟在渊墟?”
    “不是‘竟在’。”陈宣轻轻抹去指尖血珠,那抹虹晕却已烙进他眼底,幽微闪烁,“是‘本就在’。寒山剑宗从来就不是景国本土宗门。三千年前,初代祖师‘寒山子’率族人自渊墟逃出,在此建宗立派,以剑为盾,世代镇守渊墟裂隙。爷爷当年赴约,并非要与刘震威争虚名,而是察觉蚀心蛊阵异动,欲亲自封印裂隙——却被刘震威所害,肉身湮灭,元神却被渊墟地脉所缚,化作守城之灵。”
    他松开郭晴雪,转身面对她,双手扶住她双肩,目光灼灼:“小雪,你从小听的故事里,爷爷是不是总在月圆之夜,独自登上宗门后山断崖,对着北方深渊吹一支断续的笛子?笛声里没有悲怆,只有等待,像在等一个归期?”
    郭晴雪猛地抬头,泪如雨下,用力点头:“对!每年八月十五,爷爷都去……娘亲说那是他思念远游的师兄弟,可我总觉得……总觉得那笛声里,有别的东西……”
    “那是他在叩问渊墟。”陈宣声音低沉而坚定,“叩问裂隙是否稳固,叩问族人是否安好,叩问……你是否平安长大。”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青色、布满细密龟裂纹路的短笛,笛身冰凉,触手却隐隐搏动,如同活物心跳。“这是我去年在爷爷闭关石室夹层里找到的。它不响,因为它的声音,本就不在人间。”
    他将笛子轻轻放入郭晴雪颤抖的手中。指尖相触刹那,郭晴雪浑身剧震,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碎片——
    不是记忆,是感知。
    是黄沙之下三千丈的冰冷死寂,是巨大石城断裂的城墙缝隙里渗出的幽蓝冷光,是无数枯骨垒成的祭坛中央,一具盘坐的干瘪尸骸,眉心一点赤红未熄,周身缠绕着银白剑气,如锁链,如脐带,牢牢系向头顶一道不断收缩又扩张的漆黑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亿万生灵濒死的哀嚎,还有……一声极轻、极哑、却穿透三千年时光的叹息。
    “小雪……”
    那叹息声,分明是爷爷的声音。
    郭晴雪膝盖一弯,重重跪在滚烫沙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枚短笛,额头抵住笛身,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无哭声。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沙上,瞬间蒸腾,只留下深褐色的湿痕,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疤。
    陈宣蹲下身,手掌覆上她后背,一股温厚绵长的真元悄然渡入,稳住她几欲崩溃的心神。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凿进她灵魂深处:“渊墟不可久留,裂隙正在扩大。爷爷撑不了太久。小雪,你愿不愿意……跟我下去?”
    郭晴雪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两簇幽蓝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愿意!只要能见到爷爷,只要能帮上他……我什么都愿意!”
    “好。”陈宣点头,目光扫过小公主等人,语气不容置疑,“此行凶险,非同寻常。纤凝,你持我令牌,即刻返程,调集流玉书院所有‘地脉勘舆师’,三日内必须绘制出大漠下方三百里地脉图,重点标注所有异常波动节点。云兰云芯,你们随纤凝回程,协助调集丹药、符箓、破障法器——我要最顶级的‘渊息避毒丹’、‘九转定魂符’、‘斩渊剑气引’,一样不缺。”
    小公主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夫君放心,纤凝必不负所托。”她转身欲走,忽又顿步,从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簪尖一点幽光流转,递向陈宣,“这支‘静渊簪’,母后临终所赐,说是能平复渊墟躁乱之气。夫君带上。”
    陈宣接过,指尖拂过簪身微凉的刻痕,是一句古篆:【心灯不灭,渊亦可渡】。他深深看了小公主一眼,将簪子仔细别在郭晴雪鬓边:“雪儿,戴着它。这是你未来嫂嫂的心意。”
    郭晴雪伸手轻触鬓边银簪,喉头哽咽,只用力点头。
    “夏梅姨。”陈宣转向面色凝重的妇人,“你修为最高,经验丰富,但渊墟对先天以上修士压制极大。此行,你需以‘血契’暂封自身八成功力,只留一线真元护持心脉,否则踏入渊墟百丈,神魂必遭反噬。你……可愿?”
    夏梅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眼角皱纹舒展,透出几分少年人般的锋锐:“老奴这条命,早就是老爷的。封功?不过是把刀收进鞘里,刀还在,鞘破了,刀照样杀人。”她手腕一翻,一柄三寸短匕已握在掌心,寒光凛冽,“请老爷赐血契。”
    陈宣不再多言,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凌空画符。血符如活物般飘向夏梅眉心,无声没入。夏梅身形微晃,气息陡然内敛,如古井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寒星愈发明亮。
    “至于我……”陈宣看向郭晴雪,目光温柔而笃定,“我自有办法。”
    他并未解释。只是在众人瞩目下,缓缓解开自己左手腕上的黑色束带。束带落下,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清晰,皮肤下却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幽蓝、如藤蔓般虬结缠绕的脉络!那脉络并非血管,更似某种活物,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蓝雾气,自脉络深处逸散而出,又迅速被他周身无形气场绞碎、湮灭。
    云兰云芯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渊瘴?!”
    陈宣收回手,束带重新系好,动作从容:“去年剿灭南疆‘蚀骨窟’时,沾上了一点。没清干净。正好,这玩意儿,能当钥匙用。”
    他望向远处沙暴尽头,那里,最后一丝蜃景消散的微光尚未彻底隐没,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的决然:
    “渊墟的门,从来就没关上过。只是世人……忘了怎么敲。”
    话音落,他牵起郭晴雪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夏梅腰际,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着那遮天蔽日、足以撕裂金铁的沙暴核心,悍然冲入!
    狂沙如怒潮吞没三人身影的刹那,陈宣回头,对小公主绽开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豪情,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奔赴九死一生的绝地,只是去邻家取一件落下的东西。
    沙暴中心,风声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道无声的、纯粹由幽蓝光芒构成的巨大漩涡,在沙暴最狂暴的腹地轰然成型!漩涡边缘,无数细小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符文疯狂旋转、明灭,交织成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网。网中,沙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笔直通道,通道尽头,不是黄沙,而是一片不断扭曲、流淌、仿佛由液态墨汁构成的……虚空。
    通道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远古尘埃、陈年血腥与奇异幽香的气息,顺着通道丝丝缕缕逸散而出。小公主下意识捂住口鼻,却发觉那气息入鼻非但不臭,反而让人心神一清,仿佛饮下千年雪水,连灵魂都为之澄澈。
    “走!”陈宣的声音隔着狂暴风沙传来,清晰如在耳畔。
    他牵着郭晴雪,携着夏梅,身影毫不犹豫,投入那幽蓝漩涡之中。
    漩涡无声闭合。
    漫天沙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咽喉,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细沙,簌簌飘落。阳光刺破云层,重新洒落大地,金灿灿,暖融融,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天地的风暴,从未存在过。
    小公主仰头望着晴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缕幽香的余韵。她轻轻抚过鬓边空荡处,那里,曾插着一支银簪。
    “夫君……”她低声呢喃,目光却越过晴空,投向脚下无垠黄沙深处,仿佛能穿透三千丈岩层,看到那座沉沦的古城,看到那个盘坐守城的干瘪身影,看到……那个牵着少女,义无反顾跃入幽蓝漩涡的背影。
    “这一次,换我们来等你回家。”
    风掠过沙丘,卷起几粒细沙,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远处,沙丘背面,一辆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掀,露出小丫头清澈的眼睛,她望着陈宣消失的方向,小手悄悄攥紧了胸前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陈宣昨夜悄悄塞给她的,玉佩内,同样封存着一缕幽蓝真元,以及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小字:
    【替我看好她们。等我回来,烤肉管够。】
    她抿嘴一笑,用力点头,将玉佩按在胸口,仿佛按住了整个世界的安稳。
    沙海依旧辽阔,阳光依旧炽烈。
    而有些门,一旦推开,便再无回头之路。
    唯有等待,是人间最坚韧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