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旧时烟雨 > 第七百五十三章 心术不正
    老高的侍卫前来汇报说有结果了,却没说具体,估计是因为陈宣他们在这里吧,才有所迟疑,尽管侍卫大概了解一些陈宣他们情况,但到底不是官场中人。
    见此陈宣含着筷子看向老高:“伯父,需要我们回避吗?亦...
    晨光初透,沙丘轮廓被镀上一层薄金,湖面浮着细碎银鳞,微风拂过,水波轻漾,倒映着天边流云。陈宣赤足踩在微凉沙粒上,衣襟半敞,发带松垮,昨夜未曾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沾着几缕未干的湿气——那是晨露,也是昨夜云兰云芯枕畔沁出的汗意。他刚从屋中出来,身后两道纤影并肩而立,素手交叠于腹前,红嫁衣已换作淡青云纹襦裙,腰间玉佩相击清越,步履轻缓却稳,眉梢眼角俱是未散的春色,唇色微润,眼波如浸晨雾,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丫头蹲在湖边用柳枝逗弄一只误入浅水的蓝翅蜻蜓,听见脚步声回头,见状噗嗤一笑,把柳枝一抛:“老爷今日气色真好,比那刚开的沙棘花还精神呢!”
    云芯耳尖微红,指尖不自觉捻了捻袖口绣着的并蒂莲,云兰则垂眸抿唇,只将一方素帕递到陈宣手边:“夫君,晨风凉,擦擦鬓角。”
    陈宣笑着接过,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指尖,温软微颤,他低声道:“昨夜你们睡得可好?”
    “好。”二人同声,又相视一笑,羞意如涟漪荡开,却不躲不避,只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有依恋,有笃定,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早膳摆在湖心亭——陈宣昨夜酒兴未消,真元凝冰为柱,寒晶为瓦,再引湖水绕亭成环,水汽氤氲间,亭台若浮云端。此时亭中石案已摆满清粥小菜:蜜枣山药糕、酥炸沙蜥腿、凉拌仙人掌心、还有小公主命人新蒸的枸杞茯苓糯米团子,颗颗玲珑,粉白相间,蒸腾着暖甜香气。郭晴雪坐于陈宣左下首,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目光几次掠过云兰云芯交叠在膝上的手,又飞快垂下,耳根悄然漫上薄红。她昨夜辗转至三更,听隔壁房中烛火熄了又亮,灯影摇晃,似有低语如丝如缕飘来,分明是云芯一声极轻的“姐姐慢些”,又混着云兰一声压抑的轻喘……她咬住下唇,心口像被细藤缠绕,又痒又紧,既盼那藤蔓勒得更紧些,又怕自己终是那藤蔓之外的人。
    小公主倚在软榻上,腹部覆着杏色薄毯,一手轻抚,一手执卷《大漠异草志》,见众人落座,抬眸含笑:“今日风清,诸位倒是都醒了。”目光扫过云兰云芯,笑意愈深,带着三分纵容七分欣慰,“兰儿芯儿,往后晨昏定省不必拘礼,身子要紧。”
    “谢姐姐体恤。”姐妹俩起身敛衽,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小公主颔首,转而看向郭晴雪,温言道:“晴雪,你随我学针黹已有月余,那幅‘双鹤衔芝’图可绣完了?”
    郭晴雪心头一跳,忙搁下箸:“回姐姐,还差鹤喙一点朱砂,明日必呈予姐姐过目。”
    “嗯,莫急,细活儿要耐性。”小公主轻轻拍了拍身边空位,“来,坐近些,这蜜枣糕最养人,你尝尝。”
    郭晴雪应声挪过去,指尖触到小公主腕上温润玉镯,那凉意竟让她心尖一颤——原来姐姐早已看透她心事,却不动声色,只以这方寸温柔,托住她悬而未决的惶然。
    用罢早膳,日头渐高,沙丘投下斜长影子。陈宣携云兰云芯沿湖缓行,脚边细沙簌簌滑落,偶有蜥蜴倏忽窜过,惊起一片细碎反光。云芯忽停步,俯身拾起一枚贝壳——大漠腹地本无海,此物却是陈宣三年前游历东海时带回,随手埋于沙丘之下,今朝竟被晨风掀开表层,露出莹白弧线。她攥紧贝壳,仰脸笑道:“夫君,你看,它还记得你。”
    陈宣捏了捏她鼻尖:“它记得,为夫却险些忘了。”话音未落,云兰已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上面密密绣着九十九颗星子,针脚细密,银线流转,在日光下泛着幽微冷光。“昨夜未及奉上,”她声音轻如蝶翼振颤,“此乃‘星垣护命图’,取天穹二十八宿方位,以玄铁丝混鲛绡织就,可避阴煞蚀魂之患。妹妹绣了七十二宿,我补了二十七,最后一颗……”她顿了顿,指尖点向锦帕中央一颗稍大星子,“留予夫君亲手添上。”
    陈宣怔住。他知双胞胎自幼习阵道符箓,却不知她们竟默默熬了这般久的灯油,只为替他织这一方护命之物。他接过锦帕,触手微凉,却似有温热血气自针脚缝隙里汩汩涌出。他抬手,一缕纯阳真元凝于指尖,如墨点染,稳稳落在那空白星位之上——刹那间,整幅锦帕银光暴涨,二十八宿次第亮起,隐隐有星轨流转之声,继而光芒内敛,只余温润光泽,仿佛将半片夜空,悄然纳入了方寸之间。
    “从此,”陈宣收起锦帕,握起二人双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你们的命,我的命,皆在此中。”
    云芯眼眶倏然一热,云兰则将额头抵上他肩头,无声颔首。
    午后,陈宣独自策马驰向大漠深处。他并未带侍从,只背负一柄无鞘长剑——剑名“旧雨”,剑脊隐有云纹,是当年郭惊龙所赠。马蹄踏碎滚烫沙砾,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他要去的地方,是百里外一处坍塌的烽燧遗址,黄沙掩埋了断壁残垣,唯余半截焦黑旗杆斜插沙中,杆顶铜铃锈迹斑斑,风过时,竟发出喑哑悠长的嗡鸣,宛如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叹息。
    他翻身下马,指尖抚过旗杆上一道深深剑痕——那痕迹边缘焦黑翻卷,是被至刚至烈的剑气灼烧所致,与他掌中“旧雨”剑脊纹路严丝合缝。十年了,这道伤痕依旧新鲜如昨,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死结,只等他亲手解开。
    陈宣盘膝坐于沙丘之巅,闭目。识海深处,一幅破碎画面徐徐展开:暴雨倾盆,电光撕裂天幕,郭惊龙玄色大氅翻飞如墨翼,手中长枪刺破雨幕,枪尖寒芒直指前方黑雾中一道模糊人影;而后是震耳欲聋的爆鸣,黑雾骤然膨胀,吞噬天地,郭惊龙身影在强光中寸寸崩解,唯有一柄断枪斜斜插在泥泞里,枪缨染血,犹自颤动……画面戛然而止,陈宣猛地睁眼,喉头腥甜翻涌,他压下逆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陶埙。埙身粗糙,孔洞歪斜,是他幼时在荣国乡野所制,从未吹响过一次。他缓缓凑近唇边,气息微沉,第一个音符艰难挤出,喑哑、滞涩,如同砂纸磨过枯骨。
    风忽然静了。
    沙丘之下,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定。郭晴雪不知何时追来,远远望着他孤绝背影,手中紧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沙棘花,花瓣边缘,尚缺一点朱砂点染。她不敢靠近,只觉那埙声里裹着千钧重担,压得她呼吸停滞。她想起幼时父亲总在月下吹一支《归雁调》,曲调清越,却总在末尾处陡然转哀,如雁失群,孤唳长空。原来父亲早知归途无望,只是将悲声藏进乐音,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年少的她。
    埙声渐稳,不再滞涩,开始流淌出清晰旋律——竟是《归雁调》!只是调子被陈宣改了,去尽凄清,只余苍茫雄浑,仿佛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天地辽阔,生死皆可纳于胸中。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宣放下陶埙,抬手一挥,掌心真元喷薄而出,化作浩荡洪流,席卷向那半截焦黑旗杆。轰然巨响中,沙尘冲天而起,待烟尘散尽,旗杆已消失无踪,原地却浮现出一座半尺高的微缩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陈宣并指如刀,在碑上疾书二字:
    **惊龙**
    字迹入石三分,力透苍穹,仿佛将十年积郁,尽数倾注于这一笔一划之中。
    他转身,正迎上郭晴雪含泪的双眼。少女立于沙丘之下,素帕被风吹得鼓荡如帆,脸上泪痕未干,却倔强扬着下巴,目光灼灼,直直撞进他眼底。
    陈宣缓步走下沙丘,风沙掠过他眉宇,却拂不去眼中沉淀的温柔与郑重。他停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沙。
    “晴雪,”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父亲葬身之地,我不曾亲至,是为憾。但今日,我在此立碑,亦是立誓——他未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未护住的人,我替他护。”
    郭晴雪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决堤,她想后退,双脚却如生根般钉在沙中。陈宣却未再进一步,只将手中那枚粗陶埙,轻轻放入她微凉掌心。
    “这支埙,我吹过第一声,便再不会封存。”他顿了顿,目光如星火燎原,“往后,你想听什么曲子,我便吹什么。想听多久,我就吹多久。”
    回到营地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下来。小公主已命人在湖边铺开长席,席上摆着新摘的沙枣、烤得金黄的沙蜥肉串、还有一瓮冰镇梅子酒。小丫头正踮脚往席边挂最后一盏红灯笼,见陈宣归来,脆生生道:“老爷,夫人说今夜设家宴,只咱们几个,不许外人扰了兴致!”
    陈宣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席间——云兰云芯并肩而坐,正为彼此整理被晚风拂乱的鬓发;郭晴雪坐在小公主身侧,虽仍垂着眼睫,手中却已悄悄将那枚陶埙系上了一条朱砂染就的细绳,悬于腕间,随着她轻抬手的动作,那抹红,如一点将燃未燃的星火,在暮色里微微跳跃。
    晚风拂过湖面,送来清凉水汽。陈宣坐下,执壶斟酒,琥珀色酒液倾入玉杯,澄澈见底。他举杯,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熟悉的、生动的脸庞,最后落于小公主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低沉而坚定:
    “敬过往,敬来者,敬这人间烟火,敬我们,永不散场。”
    杯盏相碰,清越如磬。
    酒过三巡,小丫头醉眼迷蒙,忽然趴在席上,指着天上初升的启明星,奶声奶气问:“老爷,听说星星掉下来,会变成人?那以后我生的小娃娃,是不是就是星星变的呀?”
    满席静默一瞬,继而爆发出清越笑声。陈宣朗笑出声,揉了揉小丫头毛茸茸的头顶:“傻丫头,星星不会掉下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们抬头看得不够认真。”
    他仰首,望向那颗最亮的星子,星光落入他眼底,清澈,温热,仿佛承载着所有未出口的诺言,所有未抵达的远方,所有此刻正握于掌心的、滚烫的、真实的温度。
    湖风渐起,吹动席间红绸,沙沙作响,如同岁月在低语,又似时光在轻叹。而那低语与轻叹里,唯有灯火可亲,人影可依,酒香氤氲,爱意绵长——旧时烟雨,终化作今朝晴光,无声浸润着每一寸将要踏上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