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是了解帝师想杀林荒原的心思,但这个问题最开始就有聊过,对这突如其来的杀局,完全不知前因后果的姜望,自然一时没想通。
琅嬛神是不在意林荒原的死活。
只是烛神之力以及飞升路的问题,他们这些仙神才是最在乎的。
人间修士可以借着飞升路成仙,仙神也能借此恢复到巅峰时的道行,前提是,飞升路的隐患能彻底解决。
抛开旧天庭,没有实际能飞升的地点,修士飞升的难度仍然很高。
当然,琅嬛神还没有了解到荒山神的事,只看......
李神鸢双眸骤然闭合,眉心一点金光自内而外缓缓浮出,如初阳破云,似古镜映月。她周身气息霎时沉寂,连衣角都不再飘动,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抽离一瞬。锋林书院首席掌谕立时屏息,手中剑意悄然收敛——她认得此相,这是李神鸢当年在阿姐座下闭关三载、以心血淬炼出的“观言之瞳”,非生死攸关不启,启则必见真章。
夜风停了。
连远处山涧奔涌的溪流声也凝滞半拍。
并非天地噤声,而是李神鸢将自身感知尽数收束,如针尖聚于一点,直刺向那无形无相、却已三度落下的规则之力源头。
第一重“盲其目”,她未察;
第二重“哑其喉”,她微觉涟漪,却如雾中观花,轮廓模糊;
第三重“乱其心”,她终于触到了——不是力之形,而是意之隙。
就在“乱其心”三字尚未完全落地、言意尚未彻底化实的刹那,李神鸢的神识如刀劈开混沌,精准钉入那一瞬的转化节点!
不是虚无,不是空无,而是一道极细、极韧、极冷的“线”。
它自极远之地垂落,穿境越界,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线之两端,一端系于琅嬛境帝师唇齿开阖之间,另一端则深深扎进李凡夫神魂深处,如钓者执竿,而李凡夫便是那将溺之鱼。
李神鸢浑身一震,额角青筋暴起,鼻腔中竟渗出两缕殷红血丝。
成了。
她确凿捕捉到了——那是言出法随,且是经过精心修饰、刻意扭曲轨迹、甚至以残损儒道真义为引子临时构筑的伪言法!其本质仍是言出法随,但已非正统儒门所承之道,更像……以儒理为皮、以诡术为骨的异端之法。
“不是熊院长。”李神鸢猛然睁眼,声音嘶哑如砂砾磨铁,“也不是阿姐。”
她目光灼灼,望向锋林书院首席掌谕,一字一顿:“是帝师。但他改了法。用旧古残卷里的‘断续言’嫁接儒门言法,削去‘言’与‘实’之间的天然回响,故而我初时不察。可再巧的嫁接,也掩不住根脉——那线的尽头,有他指尖残留的墨香,有他袖口沾染的琅嬛境松烟砚气,更有……他强行压住的、因越境施法而微微震颤的儒心。”
话音未落,李凡夫忽然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溢出血丝,眉心那道血痕骤然绽开,竟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篆文——正是“断续言”三字中的“断”字雏形!
原来帝师不仅以言杀人,更在以言刻印!这篆文一旦烙成,便如契约束缚,从此李凡夫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行炁、每一次心念起伏,皆会被这枚“断”字悄然截取一丝本源,反哺远在琅嬛境的帝师,助其温养新晋画阁守矩之基,甚至……补全他早年强行参悟上古禁术而留下的道基裂痕!
这才是帝师真正的图谋——杀李凡夫只是表象,夺其命火、窃其道韵、以敌之精魄铸己之圣基,才是其蛰伏多年、忍辱负重、不惜堕入伪儒之途的根本目的!
锋林书院首席掌谕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身之上浮起一层薄薄霜华,寒气逼人。她终于不再怀疑,亦不再犹豫。她一步踏出,脚下大地无声龟裂,剑锋斜指苍穹,清越之声响彻四野:“帝师陈符荼!你盗儒门之名,窃圣贤之法,行阴诡之事,欺瞒天下,今日若不诛尔伪面,何以正浩然?”
剑光起时,并未斩向虚空,而是倏然倒转,一剑贯入自己左肩!
鲜血喷涌,却未落地,而是悬于半空,迅速凝成一枚赤红篆印——“赦”字。
这是锋林书院失传百年的《浩然敕令·逆血诏》。以自身精血为引,借浩然气为墨,敕令天地共鉴其罪!此诏一出,非但帝师所在之地将被浩然气永久标记,更会激起天下所有儒门书院共鸣,只要境内尚存一座未倾颓的讲堂、一册未焚毁的典籍、一个未熄灭的读书灯,便皆可借此诏感应帝师行踪!
帝师正在琅嬛境松烟砚前挥毫书写第四道言法——“蚀其寿”。
笔锋将落未落之际,砚中墨汁忽地翻腾如沸,整座琅嬛境书院内千盏长明灯齐齐爆燃,灯焰尽作赤色,映得夜空如血!
他手腕猛地一抖,狼毫寸寸崩断。
“逆血诏?!”帝师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不再是胸有成竹的淡漠,而是惊怒交加的震骇,“李凡夫不过一介山泽余孽,你竟为此动用书院镇脉之术?!”
他霍然起身,袍袖鼓荡,周身儒气疯狂涌动,欲要强行掐断浩然气共鸣——可那赤色灯焰已如活物般顺着他方才布下的言法之线逆流而上,眨眼间便烧至他指尖!
嗤——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帝师左手食指指尖,赫然浮现一道赤色裂痕,皮肉翻卷,露出森白指骨,更有一缕浩然气如锁链般缠绕其上,竟开始吞噬他体内儒道真元!
他低吼一声,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左臂!
“咔嚓”一声脆响,整条左臂应声而断,断口处儒气狂涌,瞬间封住血路,却仍挡不住那赤色裂痕如蛛网般向上蔓延——已至小臂!
帝师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张口将断臂含入口中,生生嚼碎吞下!喉结滚动间,断臂所携浩然气被强行炼化,化作一道炽白火焰,在他丹田内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气息暴涨,皮肤泛起玉石般的光泽,竟是以自残为祭,催动了画阁守矩后从未展露的禁忌秘法——“玉碎不改志”!
此法一经施展,三日内可硬抗任何外道侵蚀,亦可令言出法随威力倍增,代价却是……此后百年,再难寸进,且每逢朔望,筋骨如遭万蚁噬咬,痛不可当。
可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既然你们执意寻死……”帝师吐出一口混着碎骨的血沫,抬眸望向苦檀方向,声音冷得如同万载玄冰,“那就一起葬在这局里吧。”
他不再针对李凡夫。
而是将全部心神、全部修为、全部残存寿元,尽数灌入最后一道言法——
“……墟其国。”
非“毁”,非“灭”,非“湮”,而是“墟”。
墟者,废都也,荒原也,万灵归寂、道法崩殂之始也。
此言一出,苦檀境内,所有姜望亲手布下的护山大阵,所有由青冥之气滋养的灵脉,所有神国气息所及之处……皆在无声无息间,泛起一层灰败之色。
苦檀山巅,那株已生出九片金叶的菩提古树,第一片金叶边缘,悄然卷起一道枯黄。
神国之内,七缕青冥之气齐齐一滞,竟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光芒黯淡三分。
姜望正欲踏出苦檀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穹。
那里没有雷云,没有异象,只有一片比往日更浓、更沉、更令人窒息的夜色。
仿佛整个大千世界,都在这一瞬,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死寂最深的刹那——
苦檀山脚,一袭雪白衣袍,静静立于月下。
白雪衣的真性,竟未逃。
她仰首望着姜望所在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倦的笑意。
她身后,林荒原的身影缓缓浮现,不是意识投影,而是……一具真实血肉之躯。
他左眼已成纯白,右眼却漆黑如墨,双手十指,各缠绕着三缕幽蓝色的烛神之力,正一缕一缕,渡入白雪衣后颈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小裂痕之中。
那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点猩红,如将熄未熄的余烬。
姜望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林荒原不是来帮白雪衣夺舍。
他是来……助她“涅槃”。
以烛神之力为薪,以白雪衣真性为火种,以苦檀地脉为炉鼎,以帝师“墟其国”之言为引——
她要借这场席卷天地的杀劫,将自己残存的真性,彻底锻造成……一尊全新的、凌驾于神性之上的存在。
一尊……能真正与神国抗衡的“反神”。
而帝师,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刀。
真正的棋手,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静待姜望踏入最后一步。
姜望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青灰色的炁,正不安地翻涌、旋转、发出无声的悲鸣。
那是刚刚汲取完的下浊之炁残余,尚未被神国彻底同化。
它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共鸣。
姜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团青灰,又抬头,望向月下那抹雪白。
原来,他一直错估了对手。
他们从不曾想杀死白雪衣。
他们只想……让白雪衣,成为神国唯一的、最完美的祭品。
而此刻,神国之内,夜游神忽然浑身一僵,猛地望向神国最深处——那里,七缕青冥之气环绕的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枚极小、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印记形如泪滴,通体漆黑,内里却有无数细密银线流转,构成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
夜游神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主……主人。”
“您看。”
“神国……它自己……在流泪。”
那滴漆黑泪痕,正缓缓渗出神国本源,顺着无形的法则之线,无声无息,流向苦檀山脚,流向月下那抹雪白。
流向……即将涅槃的白雪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