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驻军淯水后，曹安民不再潜伏，回了曹操中军，向曹操禀报道：
“邹氏与张绣争夺张镇东遗产，双方颇为不睦……支胡车儿两面为难，既不愿与张绣为敌，又不愿弃小主人而去。若族父能以收养张镇东之子，支胡车...
建安二年十一月中旬，阴陵城头霜气凝重，铁甲映着惨白日光泛出冷青色。太史慈按剑立于谯楼，目光越过长江北岸的芦苇荡，直投向对岸丹阳方向——那里本该有刘表残部溃散的烟尘，却只余下江风卷起的枯叶与断桨残骸。三日前斥候回报，刘表已携千余亲信登吴景战船，自牛渚渡口遁入江东腹地；而周瑜与陈兰所率绿林旧部，竟在半途放行，只虚张声势射了几轮冷箭，便任其扬帆而去。太史慈当时攥碎了手中铜符，指缝渗血犹不自知。他不是怒周瑜徇私，而是惊于这盘棋局里，人心比刀锋更难揣度——昔日袁术帐下悍将桥蕤刚死于黄祖之手，尸身尚在寿春南门悬首示众，而刘表竟能凭几箱金珠、几句江湖切口，买通整条水路。
消息传至合肥，天柱山当夜焚香祭旗。他未责备周瑜，反令军吏誊抄《绿林旧约》三遍，命各营都尉逐字诵读：“凡江湖同道，遇急难者，可借粮、借甲、借道，不可绝其生路。”末了掷笔冷笑：“刘表是贼，可贼也分三六九等。黄祖杀降取首，是屠夫；孙策撤军纵敌，是枭雄；周瑜收钱放行，是人情。唯独曹操……”他顿了顿，抽出一卷竹简，正是刘备新颁的《讨曹檄》副本，“他一边派夏侯渊打吕布，一边让于禁占阴陵，一边又逼我等替他守淮泗——这才是真贼，连贼字都不必写，只把‘忠’字刻在刀背上，便算洗得干净。”
此时徐州彭城，张飞正蹲在粮仓前用竹筹点数。桥蕤旧部被黄祖屠戮后，寿春存粮尽数落入南阳之手，而张飞刚从下邳运来的三千石粟米，又被徐晃以“冀北军需紧急”为由截留大半。他抓起一把糙米搓开，指腹沾满麸皮与霉斑，忽将竹筹狠狠插进地面：“老子在淮南抢粮时，曹操在许都修观星台；老子给桥蕤披甲授印时，曹操在给吕布送金鞍！如今倒好，他自家养的狗咬人，还嫌狗牙不够利？”话音未落，帐外亲兵滚入，甲胄上溅着泥浆：“将军！臧霸差人送来急报——琅琊国相吕虔密遣快马，说东海郡有流民万余，皆持陶谦旧符，声称愿奉汉室正朔，求朝廷发赈！”
张飞霍然起身，铁靴踩断竹筹：“陶谦旧符？那老东西死了三年，符上朱砂早该褪成灰了！”他踱至沙盘前，指尖划过朐县、利城、赣榆一线，“等等……利城往东三十里是羽山，山上有座废弃盐池，陶谦当年为防吕布劫掠，曾令吕虔在此囤过十万斤粗盐——若流民真是旧部，怎会不知盐池所在？若非旧部……”他猛然抬头，“速召陈珪！再派人去下邳，把糜竺家藏的《徐州户籍残册》给我背回来！”
同一时辰，长安未央宫西阙，贾诩正以炭笔勾勒关中舆图。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其一为杜畿所呈，言京兆万年县秋收仅得常额三成，因豪族南迁带走了七成耕牛；其二为张既所奏，凉州姑臧一带冻土未解，冬麦尽毁，羌胡部落已开始宰杀种马；其三却是程昱密使所递——墨迹未干，纸角犹带焦痕：“兖州诸郡暗售粟米予江东商队，价高三倍，皆以铜钱易货，不收布帛。”贾诩搁下炭笔，捻起一枚铜钱在烛火上烘烤。青烟袅袅升起，钱面“五铢”二字渐渐扭曲变形。他忽然轻笑：“孟德兄啊孟德兄，你教人做账，倒比教人打仗更用心些。”原来那批铜钱皆出自许都铸币司，背面隐铸细如蝇足的“曹”字，而江东商队所携钱囊里，竟有七成是这种新钱——曹操分明早知粮荒将至，却故意纵容属地商贾套购南粮，待青徐粮价暴涨，再以官仓平粜之名，行垄断之实。
十二月初三，阴陵江畔突发大火。并非战事所致，而是太史慈下令焚烧所有滞留船只。火光映红半壁江天时，陈兰赤膊跳入江中，将一捆捆浸油麻绳系于沉船残骸。周瑜则率三百精卒持钩镰枪，在浅滩处反复拖拽。次日黎明，江面赫然浮起数十具朽烂船板，板上钉满铁钉，钉尖朝天如獠牙阵列。原来太史慈早料到曹操必遣水军溯江而上，故将破船沉于江心暗礁区，再以铁钉加固，专等敌船撞上。此计本为防江东，今却调转矛头指向许都——因探子确报，夏侯渊部前锋已抵九江，而于禁所率水师正泊于濡须口，船桅上飘着“征西”旗号，实则暗绣“曹”字。
消息传至徐州，张飞连夜聚将。他甩出一卷染血布帛：“黄祖在寿春搜出的密函！写着‘但得彭城粮仓图，许以汝南太守’！”布帛展开，竟是桥蕤临终所绘——图上彭城三处粮仓位置精准，仓墙厚度、守军人数、夜间巡更时辰皆标注分明。张飞一脚踹翻案几：“桥蕤若真通敌，何须画图？他若不通敌，又怎知如此机密？”帐中诸将默然。臧霸缓缓解下腰间环首刀，刀鞘内侧赫然刻着两行小字：“桥公赠，建安元年冬于下邳”。原来桥蕤早将此刀赠予臧霸，而刀鞘夹层中，还藏着半枚龟纽铜印——印文残缺，仅存“庐江……长”四字，却是袁术僭号前授予桥蕤的正式印绶。臧霸将印按在案上，声音沙哑：“桥公死前三日，曾遣人送此印至下邳，附言‘若某日见印上朱砂变黑，即焚之’。昨夜我取印验看，朱砂果真泛出墨色……”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喧哗。亲兵踉跄闯入，怀中紧抱一只木匣：“将军！桥蕤副将拼死突围送来此物！匣上钉着三枚箭镞，箭尾刻着‘陈生’二字！”张飞劈开木匣，内里并无文书，唯有一捧灰烬与半截烧焦的竹简。他抖落灰烬，竹简残片上露出“……刘表授勋，桥蕤领……”字样，而灰烬底部，静静卧着一枚金鱼符——鱼腹中空，剖开后竟嵌着粒粒赤红药丸。糜竺颤巍巍拈起一粒，凑近鼻端嗅闻，面色骤变：“此乃‘醉仙散’！江东商队专贩此物，混入粟米中可保三月不腐，但服之令人昏聩忘事……桥将军怕是早知寿春存粮遭人动手脚！”
此时长安诏书已至徐州。刘备以天子诏命，擢张飞为镇东将军，假节钺，督青徐兖三州军事。诏书末尾却添了一行朱砂小字，乃刘备亲笔：“桥蕤之忠，朕知之久矣。其子桥瞻，即日赴洛阳就学军学，特赐‘忠毅’字号，着宗正寺录入宗谱。”张飞捧诏跪拜，额头触地良久未起。待起身时，眼眶赤红如烙铁烫过，却无半滴泪。他转身取过案头酒樽，将诏书一角浸入酒中，火漆印章在酒液里缓缓洇开，朱砂化作血丝游走于纸面。“传令！”他声如裂帛，“即刻整军，明日辰时出征寿春！不为夺城，只为收殓桥公遗骨——谁若敢拦，便是与天子诏书为敌！”
同日，阴陵江面刮起东南风。太史慈立于新造楼船之首，身后五百弓手齐挽强弩。陈兰高举火把，周瑜引弦待发。当第一艘许都水师战船撞上沉船铁钉阵时，江面骤然腾起十丈火墙。烈焰吞噬船帆的噼啪声里，太史慈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蜈蚣状旧疤——那是当年在辽东为救公孙瓒，被乌桓狼牙棒扫中所留。他举起染血的头盔，迎向漫天火雨：“告诉江东诸公，太史慈今日焚舟，不为效项羽，只为谢当年桥公赠我三百斛粟米活命之恩！”
火光映照下，江水翻涌如沸。对岸丹阳方向，隐约传来吴景战船的号角声，低沉悠长，竟似在应和这焚舟之誓。而千里之外的许都，曹操正立于铜雀台最高处，望着北方阴云密布的天际。荀彧趋步上前，递上一封八百里加急：“主公，张辽已入离狐，李乾闭城不迎；关羽兵临陈留，钟繇退守长垣；田豫在壶关开仓放粮，放出告示称‘并州饥民，持此券可领粟三斗’……”曹操接过竹简，指腹摩挲着上面新刻的“汉”字印记，忽然问：“奉孝最近可有信来？”
荀彧垂首：“郭祭酒病中所寄，只有一句——‘曹公若欲食肉，当先割己股以饲天下’。”曹操久久凝望北方，良久，将竹简投入台下炭盆。火焰“轰”地腾起，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传令夏侯渊，不必追吕布了。让他掉头，经沛国，直扑彭城。”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告诉三军将士——此战不为占地，只为抢粮。彭城粮仓里，有够二十万人吃三个月的粟米。”
风过铜雀台，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南方。那叶脉清晰可见，赫然是张辽在济阴所绘的《青徐屯田图》残片——叶柄处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小字：“宁教我负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