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夫人吃完早餐,林灿就开着他那辆梅花轿车,沿着珑海清晨尚算通畅的街道一路往城隍园方向驶去。
在距离城隍园还有几公里的地方,路过一个酒店,他就直接把车停到了酒店的停车场,然后下了车,绕着小路,朝着城隍园的方向走去。
二十多分钟后,等林灿从一条无人的老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此刻的林灿,四十出头的面孔,头上戴着一顶半旧不新的帽子,肤色偏黄带些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波被日头晒出来的。
眉毛稀疏,眼窝微微凹陷,眼角有些细纹,鼻头略带圆钝,嘴唇偏厚,下巴上还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整个面相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市井小民——说不上丑,但也绝不引人注目。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那就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市侩和贪便宜的小精明。
他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袖口略有些磨损,衣襟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颜色,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家压箱底翻出来穿的最好一件衣服了。
这就是一个在珑海街头随处可见的,有点小精明又有点贪财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随后,林灿甩着手,就朝着城隍园的方向走去。
上次来这里,还是过年前,天气贼冷,现在,气温回暖,城隍园附近的街面更热闹了。
卖字的、算命的、卖糖人的、卖古玩的、卖旧书的、卖香烛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路边的小贩们已经开始吆喝,空气里混合着早点摊的油烟味、香烛店的檀香味和旧书摊上纸张发霉的气息,嘈杂而鲜活。
林灿双手抄在袖子里,肩膀微微佝偻着,脚下踢踢踏踏地走着,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瞟着,实则已经把周围的环境和行人动态都收入了眼中。
他要找一个摊位,一个不用太起眼,但卖的东西看起来能糊弄人的摊位。
走了半条街,他在一个靠墙角的旧货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小马扎上翻一本泛黄的《三国演义》。
面前的旧油布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件东西——有几只瓷碗、一个铜香炉、两三个花瓶、几枚铜钱、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还有几本旧书。
东西都不起眼,一看就是走街串巷收来的寻常旧货,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林灿蹲下身来,目光在摊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只青灰色的花瓶上。
那花瓶约莫一尺来高,瓶身绘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只是釉色过于浓艳,瓶口还有一处小小的磕碰缺了口。
胎质不算精细,画工也不算多好,有些粗陋,充满了模仿的匠气,一看就是过去有些人家装点门面的那种假冒官窑的物件。
这东西虽然看起来有点年头,但放到正经古玩店里,开价不会超过一块银元。
但正因为如此————————它看起来才“像”那么回事。
不懂行的人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瓶子看起来年头不短了”“上面的画是手绘的,像是官窑”“说不定是什么值钱的老货”。
而这种似是而非的模糊感,恰恰最容易让人上当。
林灿拿起那只花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脸上露出一副“我看不太懂但我觉得这东西不错”的表情,然后抬头问摊主:“老板,这个瓶子怎么卖?”
摊主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随口道:“哦,那个啊,前两天从城南一户人家收来的,据说是他们家老太爷那辈传下来的,您要是喜欢,给五块大洋拿走。”
林灿心里暗笑——五块大洋,喊价倒是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让人感觉能还价”的价位。
他放下花瓶,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嫌贵的表情:“五块?太贵了吧,这瓶口还缺了一块呢,您看看这儿——”他指着瓶口的磕碰处,“这都破了,不值五块。”
摊主也不急,慢悠悠地说:“那您说个价。”
“两块。”林灿伸出两根手指,“两块大洋我就拿走。”
摊主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只花瓶——这瓶子他收进来的时候确实只花了五角钱,两块卖了也不亏。于是故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看您也是诚心要,两块就两块,就当交个朋友了。”
林灿从褡裢里摸出两块银元,叮当两声丢在摊位上,然后拎起那只花瓶,用一块旧布随手一裹,夹在腋下,起身离开了摊位。
林灿沿着城隍园的主街走了約莫五六分钟,远远就看到了那家“富安拍卖行”的招牌。
那门脸儿确实如张嘉文所说的——挺气派。
三开间的门面,朱红漆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上书“富安拍卖行”五个大字,字迹饱满,看得出是花钱请人写的。
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朱漆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对木制楹联,写的是“四海珍奇聚一室,八方宝物汇斯堂”。
门口站着两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伙计,二十来岁的样子,梳着分头,站姿端正,面带微笑,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正经拍卖行的排场。
林灿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旁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余光却已经把富安拍卖行的门面、进出的人流,周围的环境都观察了一遍。
那家拍卖行开在城隍园主街中段的位置,人流量大,来往的行人中时是时没人会朝这气派的门脸少看两眼。
而门口这两个穿长衫的伙计,目光也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扫视着,像是在物色“合适的客人”。
林灿买了两个铜板的糖炒栗子,一边剥着吃,一边快悠悠地穿过街道。
在走到富安拍卖行的门口,林灿装作被这气派的门脸吸引住的样子,仰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楹联,露出一副“那地方看起来挺靠谱”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