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夏国华的检讨非常深刻,说明他确实意识到问题。
很多事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杨广文巧妙利用自己的信任,用红山县发展做文章,不断进行诱导。
不相信李威,就是最大的错误。
“李市长,你留一下。”
其他常委离开,会议室内只剩下夏国华和李威两个人。
“事实证明,你的眼光要比我好的多。”夏国华苦笑了一下,“我这个班长没有做好,惭愧。”
“如果没有夏书记的信任,我也不可能当上这个代理市长,人其实是非常复杂的,有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透,所以这和人的眼光没有任何问题,是人性,能在官场生存的,太懂人性,也太懂伪装。”
夏国华笑了一声,“你提拔的那些干部,都还是非常不错的,万宏达,梁秋,朱武还有杨荣,任民,说明你看人很准。”
“人是会变的。”
夏国华提到的这些人,杨荣和任民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朱武也是干将,关键时刻值得信任,至于万宏达和梁秋,说心里话,李威还是持有保留意见,就像他说的那样,想彻底看透一个人,太难。
在一些关键事情上,梁秋表现过举棋不定,还好最终在李威的提醒下,保持了立场,没有犯错,只要他能守住底线,至少是个能信任。
“暴力拆迁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夏国华留下李威,一是想两个人多交流一下,把彼此的信任再找回来,二是想听听李威对这件事的看法。
“夏书记,我已经安排了,公安那边有朱武带着人亲自负责,现场打人的那些人,还有拆迁公司的人都抓了,目前在审,相关的拆迁资料我还要仔细看看,如果拆迁是合情合理合规,市政府方面应该是支持的,如果违规,绝对不允许,还要听听拆迁百姓的诉求,尽最大努力把事情解决了。”
“非常好。”夏国华点头,“我担心的是你处理问题情绪化,判断上出现偏差,这件事处理起来要有理有据有节。维护老百姓的合法权益的同时尊重事实和法律。东雨集团那边肯定会通过各种渠道施压,你这边顶住,市委会全力支持你。”
“我明白。”
李威站起身,“夏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威。”
夏国华伸出拳头,“我需要你的支持。”
“一定。”
李威伸出拳头,两个人的拳头撞到一起,这一刻什么都不需要说,心照不宣。
市政府,城南村十七户的拆迁合同、补偿协议、评估报告堆了满满一桌子,李威一份一份地看,一页一页的翻。
这些合同和协议五花八门,有的条款写得语焉不详,有的补偿标准前后不一,这不是规范的征收补偿,这是乱七八糟的乱账。
门外传来敲门声,刘茜推门进来,“李市长,公安局那边有进展了。朱局说您方便的时候给他回个电话。”
“好。”
李威立刻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李市长,人抓到了,恒通拆迁公司的现场负责人叫钱大彪,是恒通公司在凌平市的项目经理,强拆就是他指挥的,我们调了现场周边的监控,还找到了三个目击者,证据链已经锁死,在城郊的一个洗浴中心把人控制住,还有他手下的六个人,一起都带回来了。”
“承认了吗?”
“承认是承认了,但跟我想的不一样,钱大彪说不是他们先动的手。当时凌晨四点多,他们进场的时候,城南村那边已经有人等在工地上了,几十号人堵着不让进。双方对峙了一会儿,是村民那边先有人扔了砖头,砸中了他手下,他的人才冲上去还手的。他说如果要抓,那些扔砖头打人的村民也应该抓,否则就是不公平。”
李威沉默了片刻。
“监控调了吗?能不能看清是谁先动的手?”
“调了,凌晨那个时间光线太暗,监控拍得不是很清楚,能看到有人扔东西,但看不清是谁扔的,也看不清扔的是什么。目击者的说法也不一样,有人说是拆迁公司的人先动的手,也有人说是村民那边先扔的砖头。现在两边各执一词,证据上确实存在争议。”
“打人的事是事实,不管谁先动的手,把人打成颅骨骨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互殴,你们继续审,把每一个参与打人的人都查清楚。至于谁先动的手,继续找证据,不要因为证据不好找就放弃,一定要弄清楚,以后交到法院,才能依证判决。”
“明白。”
挂了电话,李威把刘茜叫了进来。
“通知法制办、住建局、自然资源局,每家派一个人,明天上午九点在我办公室开会。城南村这十七户的拆迁合同和补偿协议,我要一份专业的审查意见。”
“好的,李市长。”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威的办公室里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刘茜坐在李威旁边,负责记录。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李威直接开门见山,“城南村十七户的拆迁档案你们都看了,我的问题是,这些合同和补偿协议,到底存在哪些问题?开发商那边有没有违法违规的地方?村民那边的诉求有没有依据?我要听实话,不要讲官话,也不要怕得罪人。谁先说?”
沉默了几秒,法制办主任方明第一个开口。
“李市长,我先说。从合同法的角度看,这十七份拆迁补偿协议存在三方面的严重问题。第一,格式条款问题。这些合同都是开发商单方提供的格式合同,补偿标准、搬迁时限、违约责任等核心条款,都没有与村民进行平等协商。按照合同法的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权利义务,否则该条款无效。第二,关键条款缺失。十七份合同中,有十一份没有明确约定补偿款的支付时限,这就给了开发商无限期拖延支付的空间。第三,签字程序不规范。我们抽查了其中五份合同,发现村民的签名笔迹与身份证上的名字存在明显出入,而且没有按手印,没有拍照录像,签字过程无法回溯。”
“补偿标准呢?有没有问题?”
自然资源局权益科科长林敏连忙说道,“李市长,补偿标准的问题更复杂一些。这十七户的补偿方案,采用的是开发商与村民一对一的协商模式,不是政府主导的征收补偿,开发商给出的赔付标准是拆一补一,也就是拆掉一平米,补偿一平米。但这个标准在具体执行中出现了很大争议,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她翻开面前的档案,找出几份评估报告,“第一个争议是建筑面积的认定。开发商方面主张按照房产证上登记的面积进行补偿,而村民认为应当按照实际建筑面积进行补偿。问题在于,城南村这十七户中有十二户存在不同程度的私建、扩建情况,有的在院子里加盖了房子,有的把阳台封起来改成了房间,有的甚至在屋顶上又私自建了一层。这些私建的部分,开发商一律不认,不予赔付。而村民这边认为,这些房子虽然是后来加盖的,但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当初建的时候没人管,现在凭什么认定是违建,双方认定的拆迁面积上存在较大争议。”
李威在听,眉头紧锁,这可能是老城区改造无法回避的问题,私建滥建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第二个争议呢?”
“第二个争议是安置方式,开发商提出的是货币补偿方案,按照周边商品房的市场评估价折算成现金支付。但城南村的位置在城区边上,周边商品房的价格这几年涨了不少,开发商给出的评估价偏低。村民希望的是原地安置或者就近安置,也就是拆了旧房换新房,不愿意拿钱走人。但商业综合体项目建成后全部是商业和写字楼,没有住宅,原地安置客观上做不到。”
住建局副局长陈辉连忙补充,“李市长,我补充一个情况。城南村这十七户的位置正好在项目地块的中间,是整个商业综合体核心区的位置。开发商如果拿不下这十七户,整个项目就没法开工。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愿意跟这十七户耗了八个月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他们最后铤而走险搞强拆的原因,这个项目的压力太大了。”
李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几个人脸上。
“也就是说,从法律角度看,开发商这边有问题,补偿协议不规范,补偿标准有争议,村民这边也有问题,私建违建的情况大量存在,要求按照实际面积赔付缺乏法律依据。”
“是这么个情况。”方明点了点头,“但有一点需要说明,开发商那边的程序问题是硬伤,村民这边的违建问题虽然普遍存在,但需要区分不同情况处理,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很难解决。”
李威点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城南村这些私建、违建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有没有历史影像资料可以证实?第二,按照法律规定,违建部分到底该不该补偿?如果补偿,标准是什么?如果不补偿,依据是什么?你们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
林敏想了想,“李市长,历史影像资料我们可以去查,规划部门每年都会做航拍,国土部门也有卫星影像存档,应该能找到不同时期的影像对比。至于违建的补偿问题,法律规定是明确的,违法建筑不予补偿。但在实际操作中,对于年代久远、历史形成的违建,各地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有的给一定的材料费、人工费补偿,有的按照评估价的一定比例给予补助。具体怎么定,需要市政府拿意见。”
“那就去查影像资料,林科长你负责调取城南村近十年来的航拍图和卫星影像,我要掌握这些私建违建到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方主任你牵头,会同住建局、自然资源局,拿出一份关于违建拆迁补偿的法律意见书,把各种处理方案的利弊分析清楚供市政府决策参考。”
“好的,李市长。”
“辛苦各位了,一定要快,尽快把问题解决了,我不希望再看到有冲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