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强硬不仅让凌平市的中小企业顺利拿到了补贴资金，同样赢得了尊重，去省厅办事确实难，很多人可能连人都见不到，但能做到省厅领导的位置上，相信无论是觉悟还是能力都要远超常人，否则怎么能当上省厅领导呢？
市委大楼，一辆红色豪车停在门口，市委秘书齐磊提前在门口等候，从车上下来的女人，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在凌平市的地位举足轻重，东雨集团的老总苏玲，也是东雨集团对外的话事人。
安英杰派苏玲来谈，看中的也是她的能力，而且和夏国华是老熟人，当年东雨集团在凌平市拿头两块地的时候，夏国华还是市长，双方合作非常愉快。
苏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拎着公文包走进夏国华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夏书记，好久不见，您的气色还是这么好。”
夏国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笑着招呼她坐下，“苏总来了，坐坐坐，你上次来好像还是去年年底吧？”
“可不，领导记性真好，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快一年了，心里一直惦记着夏书记您。”苏玲说话不紧不慢，每一个字的语气和高低都恰到好处，让人听着特别舒服。
夏国华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玲，心情不错，笑着点了点头，“能有人惦记着，是件幸福的事，说正事吧。”
苏玲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夏书记，东雨集团在凌平市发展这么多年，跟市委市政府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这次我们集团董事会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要把凌平市作为集团转型升级的核心承载区。”
夏国华翻开方案，眉头微微一皱，他在想核心承载区的含义，“具体说一下。”
“我们计划在高新区建设一个大型智能供应链综合体，包括智能仓储中心、区域分拨中心、冷链物流基地和供应链金融总部。这不是简单的仓储物流，而是运用物联网和大数据技术的现代智能仓配网络，未来可以辐射全省。”
“投资规模呢？”夏国华问道。
“总投资不低于一百亿元。”苏玲说得掷地有声，“分三期建设，第一期明年初动工，三年内全部建成投产，建成后年产值预计超过五十亿元，带动就业五千人以上。”
一百亿。
这个数字让夏国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下。
凌平市这些年招商引资，单笔投资超过五十亿的项目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一百亿的项目更是凤毛麟角。如果东雨集团真能把一百亿砸下来，那对凌平市经济的拉动作用不言而喻。
“你们现在的两块地不是还没动工吗？”夏国华想到了之前李威提到的那两块地。
苏玲早有准备，面带笑意，“夏书记，这正是我要跟您说明的。东雨集团过去在凌平市拿的两块地，分别是二百八十亩和一百二十亩，加在一起四百亩。按照当时的规划，确实够用了。但现在集团战略升级，四百亩地根本装不下这个一百亿的投资计划。智能仓储中心需要大面积的土地来布局自动分拣系统，冷链物流基地对地块的规整度和交通配套有特殊要求，现有的两块地，一块形状不规则，一块靠近居民区，都不适合。”
苏玲一直在观察夏国华的表情，“从发展的角度，东雨集团希望市委市政府能从长远发展的角度出发，在高新区继续支持东雨集团。我们看中了高新区东侧的三块连片地块，总面积大概三百亩左右。这三块地与现有的两块地可以形成协同效应，整体规划、整体开发。”
“三块地加起来三百亩，加上你们现有的四百亩，总共七百亩。”夏国华沉吟了一下，“这个体量在高新区确实算大的了。”
“正因为体量大，才能产生规模效应。”苏玲趁热打铁，“夏书记，东雨集团这次是动真格的。我们的董事会决议、资金筹备方案、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都已经完成，只等土地落实就可以启动。我们保证，明年一定动工，三年内全部建成投产，这也是我们集团的诚意，同样是对夏书记对集团支持的回报。”
夏国华没有马上表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苏玲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但也不能冷场。她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更加恳切，“夏书记，东雨集团对凌平有感情。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给市委市政府添过麻烦。这次转型升级，我们完全可以在省城或者其他城市落地，但集团董事会坚持要把项目放在凌平，就是因为信任您，信任凌平市委市政府。”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了功，又示了弱，还带了一些隐晦的压力，就是吃透了夏国华想把凌平市经济数据做得好看这一关键点上。
夏国华点头，东雨集团确实是凌平市的龙头的企业，纳税大户，解决了大量就业，这样的人家找上门来要扩大投资，从情理上讲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但从程序上讲，李威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一百个亿的投资，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变通一下的。
“苏总，”夏国华做出了决定，“东雨集团要转型升级、扩大投资，这个方向我完全支持。你提出的这个一百亿投资计划，市委市政府会认真研究。至于土地的问题，你先按程序跟市政府对接，走正规渠道申报。”
苏玲心里一沉，“按程序”这三个字，在官场上往往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不可控的变数。她今天来找夏国华，要的不是“按程序”，而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夏书记，”苏玲身体靠近，“我知道最近高新区招商引资抓得很紧，李市长对土地问题卡得很严。但我们东雨集团跟其他企业不一样，我们对凌平有贡献、有感情。如果连我们这样的企业都得不到支持，那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凌平的投资环境？”
夏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苏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等我消息吧。”
苏玲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感谢夏书记，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喽。”
苏玲走出市委大楼，司机拉开车门，她坐进后座，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安董，我跟夏书记谈过了，他的态度还算积极，他点头了，这件事应该能成。”
电话那头安英杰沉默了片刻，“夏国华没问题，毕竟是老关系了，最大的问题还是李威，你搞定他没有？”
“我哪有那个本事，见过一面，被批了一顿。”
“一个代理市长，能翻出多大的天，市人大会马上就要开了，如果他转不了正，那就问题大了。”
安英杰冷哼一声，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拿钱买通参会的代表，东雨集团有这个实力，不需要做什么，现场投票的时候直接画反对票，李威的票数达不到半数，代理市长就没有办法转正，这绝对是政治性的大问题，到时候就不是丢脸，而是一场政治事件。
第二天市委常委会。
夏国华坐在主位，李威坐在他的右手边，对面是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市委秘书长等人依次落座。
会议的议程很多，前面主要是部署安全工作、污染防治以及干部廉政建设，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大戏在后面。
夏国华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最后一个事，东雨集团大家都不陌生，龙头企业，这些年给市里做了不少贡献。最近他们搞了一个一百亿的投资计划，要在高新区建设智能供应链综合体，需要再拿三百亩地。东雨集团的代表来找过我，方案我看了，投资规模大、技术含量高、带动效应强，如果能够落地，对凌平市的经济增长会是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威，“我的想法是，市委应该支持东雨集团的发展，把高新区东侧那三块地批给他们，这件事大家议一议。”
在李威开口之前，其他人不可能发言，市委常委会的发言也是有顺序的。
没人说话，夏国华看向李威，“李市长，先说说你的意见。”
“夏书记，各位常委，东雨集团要投一百个亿，这个数字确实让人振奋。但在讨论给不给新地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身旁的常务副市长万宏达，示意往下传。
“这是市自然资源局和高新区管委会联合出具的《凌平市高新区闲置用地核查报告》。报告显示，目前高新区共有闲置土地十一宗，总面积超过一千二百亩。其中，东雨集团名下有两宗，一宗二百八十亩，闲置三年零两个月；另一宗一百二十亩，闲置时间长达两年零一个月。”
文件在常委们手中传递，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李威继续说下去，“按照《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闲置、荒芜耕地。已经办理审批手续的非农业建设占用耕地，一年内不用而又可以耕种并收获的，应当由原耕种该幅耕地的集体或者个人恢复耕种，也可以由用地单位组织耕种；一年以上未动工建设的，应当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的规定缴纳闲置费；连续二年未使用的，经原批准机关批准，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无偿收回用地单位的土地使用权。”
李威念完，“我的态度很明确，在东雨集团没有把现有的两块地按照合同约定动工建设之前，不应该再给新的地块。这不是针对东雨集团，而是一视同仁。恒平汽车部件和远达生物的协议里，我们都加了‘六个月不开工收回土地’的条款。东雨集团作为龙头企业，更应该带头遵守规则，而不是享受特权。”
夏国华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威当着所有常委的面说出这些，摆明了就是不给他面子。
市委副书记咳了一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李市长说的有道理，规则是要遵守的。但东雨集团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们之前拿的地在规划上跟现在的新项目不匹配，所以才迟迟没有动工。现在他们有了明确的项目和投资计划，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李威转过头看向市委副书记，“东雨集团第一块地是三年前拿的，那时候他们的规划是什么？第二块地是两年前拿的，那时候的规划又是什么？如果每次拿地的时候说的是一套，拿了地之后又换一套，那我们的土地管理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剩余的九块地又如何处理？拿了地不开工建设，目的又是什么？高新区的企业招标工作目前非常火热，很多企业都想来建厂投资，必然带动周围地价上涨，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利用市委市政府拿地块来赚钱，这对于其他企业而言，不公平。”
市委副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接话。
组织部长周腾这个时候开了口，“李市长的意思是要先解决存量问题，再谈增量？”
“对。”李威点头，“先解决存量，再谈增量。东雨集团不是不能拿新地，但前提是必须先把前面两块地的事情处理好。要么按照合同约定开工建设，要么按照法律规定交还土地。在这个问题没有解决之前，高新区的土地资源不可能再向东雨集团倾斜。”
夏国华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啪”的一声拍了桌子，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威同志！”夏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当书记吗？”
李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与夏国华对视。
“夏书记，我在跟您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你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念法条、讲规则，就差没直接说我夏国华不讲规矩了，我跟你说东雨集团的事是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你听进去了吗？”
“我听进去了。”李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有不同意见。”
“你的不同意见就是要跟我对着干？”
“不是跟您对着干，是跟不讲规矩的做法对着干。”李威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夏书记，高新区的前任领导是怎么倒的？顺达物流、张万青、华远投资，这三座大山是怎么搬走的？就是因为以前有些人把土地当人情、当交易，才把凌平市搞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外面的企业为什么不相信凌平了？公平的失去是谁造成的？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恒平来了，远达来了，明东精工也来了。省报发了评论，说高新区实现了从‘三块石头’到‘三只金凤’的蝶变。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把东侧那三块地批给一个手里还攥着两块闲置地两年的企业，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凌平市还是那个凌平市，关系还是比规则管用。”
李威毫不示弱，并没有因为夏国华拍桌子而有任何担心，拍桌子这种事，他也拍过，无非就是生气而已，谁还没有个生气的时候。
“东雨集团要投资一百亿，我欢迎。高新区的门是敞开的，只要条件合格，谁来都可以。但我坚持一条原则，规则定了就不能破，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夏国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想到李威会在这样的场合不给自己面子，这让他对李威非常失望。
“东雨集团的事我已经答应了。”夏国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不住的怒意，“这件事必须办成。这是市委的决策，市政府负责执行。”
这句话等于把矛盾公开化了。
市委书记拍了板，市长要是不执行，那就是对抗组织。
这时有人替李威捏了一把汗，有人在等着看笑话，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夏书记，如果是市委的决策，我会尊重。但我保留我的意见，并在市委会议纪要中注明。同时，我会把这件事向省政府汇报。”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向省政府汇报，这是在向夏国华施压。
官场，下级向上级说出这样的话，绝对是犯了大忌，而且等于把班子内部的矛盾公开化，在场的人都清楚，一般这种情况，肯定是维护市委书记的面子，然后再调和关系，市政府不可能压过市委。
夏国华的脸色铁青，他盯着李威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散会！”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常委们一个个站起来，面色各异。有人快步跟上夏国华，有人站在原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人在经过李威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收起面前的材料，走出会议室。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宋良发来的信息，“李市长，高新区东侧那三块地，东雨集团今天正式提交了申请材料。”
李威盯着屏幕，“先拖着，地要按程序办，没有市政府签字，谁都不能私下拿地。”
“好的，李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