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连一丝阴影都留不下,这个时候有人偷偷将桌子上的灯朝着前面推了推。
张明远坐在审讯椅上,姿势很放松,头发重新打理过,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小时前还在土路上跳车逃跑的人,随着那盏灯靠近,他顿时有些不自在,落在脸上的感觉特别难受,但他没有反抗,同样没有要求拿开,只是闭上眼睛。
梁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笔录纸,上面一个字都还没写。他盯着张明远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张明远,东雨集团法务总监。”梁秋终于开口,“说说吧,今天晚上你都做了什么。”
“梁局,这话问得不对。”张明远微微偏了偏头,这个时候才睁开眼睛,有些不适应,快速闭上,然后又缓缓睁开,“应该是问问谭冰对我做了什么,我就是请她过去谈个生意,谁知道她反应那么激烈,又是撞人又是挠墙的,你看看我的鼻子,到现在还肿着呢,我其实是受害人,你们抓的人应该是谭冰,不是我。”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把鼻子被撞伤的位置给梁秋看。
“你管绑架叫‘谈谈’?”梁秋的手落在桌子上,“完全是在混淆概念。”
“绑架?”张明远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梁局,话可不能乱说,谭董是自愿跟我们走的,不信你可以查当时的监控,警察也不能冤枉人,这方面的事我懂,她上车的时候,我们肯定没控制她,是她自愿上了我们的车,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都别想冤枉人。因为我们有合同要签,有生意要谈,我诚心诚意请她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这怎么就成了绑架了?”
“自愿?”梁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谭冰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非常清楚,“你管这叫自愿?”
张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梁局,你也知道谭董这个人,脾气大得很。她不想签合同,我们也不想逼她,是她自己情绪激动,我们怕她伤着自己,才暂时约束了一下。这就跟飞机上遇到闹事的乘客,空乘把人按住是一个道理,空乘能算是绑架吗?”
梁秋深吸了一口气,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有哭的,有闹的,有装疯卖傻的,有死不认账的。但像张明远这样,每一句话都踩在法律的红线外面,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确实不多见。
法务总监确实不是谁都能当的,这种人的心思都放在钻法律的空子上面,非常可恨。
“那密道呢?”梁秋换了个角度,“警方出现,为什么把人藏到密道里?然后开车带走?你是怕警方找到谭冰?还是担心自己的事情败露?”
“那不是什么密道,就是个地下室,大半夜的警察上门,谁不害怕,谭董也怕,所以就带她走了,这没有任何问题。”
“张明远,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强行带走谭冰,然后再省道边上跳车逃跑,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张明远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梁局,我说了,我是被胁迫的。那个司机不怀好意,他拿刀逼着我上车,想从我和谭董身上搞钱,我趁他不注意,从车上跳下来,是为了逃命。”
他说着,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片擦伤,“你看看,这能是假的吗?”
梁秋看了一眼那些擦伤,没有说话。伤确实是真的,但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假的。
“你说你被那个马仔胁迫,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报警?你跳车之后有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你有手机,为什么不打110?”
张明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抬起头。
“梁局,我害怕。我怕报警之后,人没抓到,我先没了。”
梁秋看着他的眼睛,演得太像了,像到让人几乎要相信。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查。”梁秋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张明远,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说,还算自首。等我查出来,那就不是这个说法了。”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梁局,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我是无辜的。”
“给我继续审他,一刻都不能停。”
梁秋起身离开,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走廊另一头的审讯室里,后来被抓的那个马仔的审讯也在同时进行。
与张明远不同,马仔没撑过二十分钟。
“是他让我干的。”马仔的声音从审讯室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是远哥,张明远,他让我把人带走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七十万!七十万啊!我是鬼迷心窍了,但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确定是张明远指使的?”审讯的民警追问。
“确定。”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马仔摇头,“这种事谁能留证据,我是他手下,肯定听他的,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况还给我那么多钱,但我肯定不会为了钱杀人,就是想吓唬一下那个女的,只要她怕了,把合同签了,这事就解决了。”
“什么合同?”
“我.....我不太清楚,在车上的时候,张总说过都是因为她不肯签合同造成的,当时他非常生气,还打了那个女的一个嘴巴,打得挺狠。”
这时东雨集团的法务团队到了,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凌平市最有名的刑辩律师周明德,五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律师,一人抱着一摞文件。
“梁局。”周明德在走廊里截住了梁秋,面带微笑,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我的当事人张明远先生被贵局拘留,我想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是配合调查,二十四小时之后我的当事人应该就可以离开,对吗?”
梁秋看了他一眼。
“周律师,你的当事人涉嫌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不是普通的配合调查。”
“涉嫌。”周明德推了推眼镜,“梁局,你用了‘涉嫌’两个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的当事人只是‘涉嫌’。按照法律规定,刑事拘留需要有充分的证据,如果没有,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放人。我的当事人积极配合调查,我希望贵局也能依法办事。”
梁秋没有接话,这些人非常烦,懒得搭理他们,转身走进了技术科的办公室。
技术员东子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张明远的手机已经被解锁,正在对里面的数据进行全面提取。
“找到了吗?”梁秋问。
东子摇了摇头,“梁局,这手机里干干净净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什么都没有。不是删了,是根本就没有,如果是删除,通过技术是可以恢复的,所以我怀疑他平时用其他的手机联系,这个只是个摆设。”
梁秋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码,心随之一沉。
张明远太精了,他做了十五年的法务总监,他知道警察办案的所有流程,知道证据链需要哪些环节,知道怎么说话不会被抓住把柄。他不是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他是一个精通法律的罪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马仔的口供录完了。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包括张明远如何指使他开车、如何给他七十万的好处费、如何在半路跳车逃跑,但是他也仅仅是知道这些。
凌晨五点,周明德再次出现在公安局的大门口。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上下来的是东雨集团的行政副总裁和两个公关部的人。
“梁局,我的当事人已经配合调查整整一个晚上了。”周明德站在梁秋面前,语气依然客气,“按照法律规定,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放人。现在我的当事人身体不适,需要去医院检查,我请求立即释放,或者至少允许他保外就医。”
梁秋看着周明德身后那几个人,他知道压力来了。不是那种粗暴的、明目张胆的压力,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让人窒息的压力。
东雨集团是凌平市最大的企业,每年纳税十几个亿,解决就业上万人,市里的领导不会直接打电话来要求放人,但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让每一个办案人员都如鲠在喉。
李威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梁秋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情况怎么样?”
梁秋把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录音、马仔的口供、张明远的辩解、东雨集团的施压、二十四小时的期限,一个不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李市长,我最多还能扣他二十个小时。”梁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二十个小时之后,如果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据,我只能放人。”
“二十个小时够了,多动动脑子,尽快找到突破口,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顶住压力,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太难了。”
电话那头传出李威的笑声,“你好好想想,现在的处境有红山县的时候难吗?那个时候你被冤枉杀人,没有人相信你,但是你找到了我,当着我的面说出你是被冤枉的,还说你相信我,想想那个时候有多难,现在这点困难又算什么?”
“是啊。”
梁秋笑了一声,“确实不算什么,可能是最近太顺了,一切都非常顺,顺到让人早就忘记还有逆境,还有困难和压力,放心吧,我能扛得住。”
“这就对了,市公安局的人都在看你,能不能把威信立起来,这场仗非常关键。”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