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冰坐在沙发上，考虑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剩下的路根本走不通，只能靠自己。
她拿起手机，“清河县，动手吧。”
梁红做梦都没想过，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会砸到她的头上。
清河县下着小雨，超市里没什么人，梁红拿着手机百无聊赖的刷着视频，门口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请问，你是老板？”中年男人的语气很客气。
“是，有事吗？”梁红放下手机，上下打量着对方。
“您好，我是名源食品公司的区域经理，姓赵。”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我们公司在全省做市场推广，想在清河县找一家信誉好的超市合作，做我们的品牌专柜。”
梁红接过名片看了看，名源食品公司，她知道这个公司，确实是大公司，她也打听过，只有市里的大超市才有这家食品公司的产品，而且卖的特别好。
“赵经理，坐坐坐，喝水还是饮料。”梁红连忙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把椅子，拿起一瓶茶饮料递过去。
“不用客气。”
赵经理环顾了一圈超市，点了点头，“您这个店位置非常不错，符合我们公司的选址要求，目前产品从省市下沉到县，挑选的都是规模小一些的超市，说白了，就是为了下一步继续下沉到乡镇做准备，毕竟以前做的都是大型超市，小型零售的经验并不多。想在您这里设一个品牌专柜，主要卖我们的休闲食品，坚果、肉脯这些。产品品质可以完全放心，公司推广价格折扣力度非常大，而且我们公司会提供全程支持，包括货架、宣传物料、首批铺货全部免费，您只需要负责销售就行。”
梁红顿时两眼冒光，免费铺货？不用压资金？这在她开超市的这些年里还是头一回遇到，关键人家是大企业。
“赵经理，你们这个品牌我听说过，知道是大品牌，县城的购买力有限，万一，我是说万一货卖不出去，到时候怎么办？”
赵经理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这一点可以放心，卖不掉的公司按进货价回收，签合同，按合同办事，大企业在这方面做的肯定好，和那些小作坊不一样，可以先少进一点试试，卖得好再补货。”
“折扣能有多少？”
赵经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报价单，“这是我们给经销商的一级代理价，您看看。”
梁红扫了一眼，这些价格比她平时从批发市场拿货便宜了将近三成，有些甚至便宜了一半。她做了这么多年超市，对食品的价格门儿清，这个价格别说在清河县，就是在凌平市都拿不到，何况人家还是大品牌。
“赵经理，这个价格……你们能赚到钱吗？”
“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们公司今年要冲刺上市，需要扩大营收规模，所以市场推广这块预算是亏着做的。现在给您的这个价格，公司确实不赚钱，甚至还要贴运费，为的就是先把渠道铺开，把市场份额做起来。等上市之后，价格就会回调。所以现在跟您合作的这个窗口期，最多也就半年左右，当然你不用担心，合作的好，后面还会继续合作。”
梁红明白了，这是大公司在烧钱抢市场，很多大公司都这么干，尤其是那种竞争激烈的行业，她在手机上看过，赔几十个亿也要拼，争的就是市场份额。
“那合同怎么签？”梁红信了。
赵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式两份的合同，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解释给她听。合同内容不复杂，大意是名源食品公司向红红超市供应指定品牌的休闲食品，超市负责在店内设立专柜进行销售，货款按月结算，滞销产品可以退换。
梁红把合同仔细看了一遍，虽然有些条款她看得不是很明白，但大体上没什么问题。
赵经理还特意指着其中一条说，“梁老板您放心，我们的产品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公司承担全部责任，跟您没关系。”
这句话让梁红彻底放下了心。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赵经理也签了字，双方各执一份。第一批货今天就能送到，到时候会有专门的配送人员跟她联系。
人走了，下午的时候货准时送到。整整四十箱，各种坚果、肉脯、饼干、糖果，包装精美，看起来很有档次。
梁红按照要求把超市进门最显眼的那排货架腾出来，做了个“名源食品专柜”，还挂上了对方带来的宣传海报。
货刚摆上，就有人买，而且一次性买了几百块钱，嘴里嚷嚷着太便宜了。
“老板，我发微信群里，帮你宣传一下，怎么这么便宜啊？”
“大公司市场推广，所以定的价格就便宜一些。”
“这可是大品牌，家里孩子可爱吃了。”
“是啊，我家孩子也吃。”
半个小时后，结账的位置排起了队，超市低价卖名源品牌零食的消息传开，超市里顿时挤满了人，就跟不要钱一样，疯狂抢购。
这里面有很多都是托。
不到一天的时间，货架上的东西卖得所剩无几，今天的营业额更是爆棚，梁红都不敢相信，一天就卖了一万多块钱，按照一般利润计算，至少有七千多，如果每天都这样，一个月就是二十万的利润。
家里的房贷，孩子上学的钱根本不用愁了，很快就能到市里买房买车。
梁红高兴得合不拢嘴，立刻拿出名片打给赵经理，“能多给我一些吗？”
“可以，卖的好，回头我跟公司申请一下，再给您申请一个额外的返点。”
“谢谢赵经理。”
梁红挂了电话，忍不住给老公发了条微信，“今天高兴，晚上喝点。”
货第二天就到了，梁红雇了两个人清空了两个货架，都摆上名源公司的零食，这次进的货品类更多，除了之前的那些休闲食品，还多了几款进口巧克力和罐装坚果。赵经理告诉她这些都是出口转内销的，品质跟出口的一模一样，价格只有进口货的一半。
梁红觉得是个翻身的好机会，事情坏在第二批货卖到一半的时候。
梁红正在柜台后面吃午饭，一辆印着“市场监管”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超市门口。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制服，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板着脸，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谁是老板？”女干部的声音很凶。
梁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筷子迎上去，“我是我是，几位领导有什么事？”
“我们是清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里销售假冒伪劣食品，现在依法进行检查。”女干部亮了一下执法证。
梁红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领导，这不可能，我这里的货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合同有发票，怎么可能是假冒伪劣？”
“有没有问题我们查了才知道。”女干部一挥手，身后两个年轻的执法人员就开始往超市里面走，直奔名源食品的专柜。
梁红想拦又不敢拦，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心全是汗。
执法人员从货架上随机抽取了七八种产品，用密封袋装好，贴上封条，然后在检查记录上逐一登记。女干部拿着记录本，一样一样地问梁红要进货凭证、产品质检报告和供应商资质。
梁红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赵经理给她的那些文件，递给女干部。女干部接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家名源食品公司，你亲自核实过它的资质吗？”
“核实过啊，赵经理给了营业执照、许可证，还有质检报告，都在这。”梁红指着那沓文件，声音有些发颤。
女干部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些复印件没什么用，这个质检报告的编号，根本查不到，你进的这些货，初步判断涉嫌假冒注册商标和销售伪劣产品。我们需要把样品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这批货物暂时封存，不得继续销售。”
两个执法人员已经开始给货架上的恒源食品贴封条了，一包一包地往证据袋里装。
梁红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被一袋一袋拿走，心疼得像刀割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领导，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是假货，那个赵经理说他们是正规公司，还给了我合同……”梁红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女干部看了她一眼，“这些你到时候可以向办案人员说明。但现在证据确凿，我们只能依法办事。你先配合我们把现场检查做完，有什么话后面再说。”
检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执法人员把超市里所有名源食品的产品全部清点封存，大大小小一共一百三十多箱，按进货价算，价值将近十万块。梁红看着仓库里那些被贴上封条的纸箱，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半天没站起来。
临走的时候，女干部给了梁红一份《行政强制措施决定书》和一份《责令改正通知书》，让她签字确认。
梁红的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整。
“你涉及的金额比较大，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可能要移送公安机关处理。这几天你不要离开清河县，随时配合调查。”
梁红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她掏出手机，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老公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缩了回去。老公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家里房贷、孩子学费、日常开销都指望着超市的收入。要是让老公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个家非炸了不可。
梁红蹲在超市门口哭了十几分钟，她想到了大哥梁秋，在市公安局当领导，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帮自己。
第二天，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梁红，你销售的名源食品经质检检测，结果显示，送检的八个样品中有六个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属于不合格产品。同时，我们与名源食品公司注册地的市场监管部门联系核实，发现该公司注册地址是虚假的，法人代表查无此人，该公司从未在市场监管部门备案过任何产品信息，换句话说，这个名源食品公司根本不存在，你进的所有货，全部是假冒伪劣产品。”
梁红感觉天旋地转，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经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货值金额一万元以上的，处货值金额十五倍以上三十倍以下罚款。”男人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你的货值金额初步核定为九万八千元，按照最低十五倍计算，罚款金额为一百四十七万元。同时，因为你销售的假冒伪劣产品数量大、货值高，已经涉嫌构成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我们将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一百四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红的心口上。
她家的房子是贷款买的，首付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每个月还要还四千多的月供。超市的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进了这一百多箱货之后，账上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别说一百四十七万，就是十四万七千她现在都拿不出来。
“我是被骗的，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是假货，你们要抓应该去抓那个赵经理啊？”梁红眼泪不停的往下流。
“那是公安部门的事，你可以报案，我们的职责就是保证产品质量，打击假冒伪劣产品售卖。”
梁红蹲在地上，她想不明白，自己老老实实做生意，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
很快清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人赶到，正式对梁红涉嫌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立案侦查。梁红被带到公安局做了笔录，从下午三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走路脚都是飘的。
公安局的人告诉她，案件调查期间她不能离开清河县，随时接受传唤。
“妹，怎么了？”
听到哥哥的声音，梁红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了，她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说到一百四十七万罚款的时候，声音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梁秋的声音依然沉稳，“你先别哭，这件事我来处理。你这两天什么都不要做，传唤你去你就去，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不要说假话，也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就照实说你是被骗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梁红抽泣着说出来。
“好，你先在家休息，我明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