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很清楚,很多事不是不能办,是没人愿意办。
没好处还怕得罪人,这种想法最是坑人。
如果都是这样的想法,谁来为人民办事?为人民服务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真正做到的又有多少?
这样的干部都应该辞掉,一个不留,让那些真正能办事的人上来。
当然这只是李威一时生气冒出的念头,想彻底改变非常难,而且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
李威回到市政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市政府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灭了,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光。
刘茜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刚从法院带回来的材料复印件。她的步子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响,注意到市长李威的脸色不太好看,所以一直也不敢主动开口。
推开办公室的门,李威把外套脱了,刘茜连忙接过去,很仔细的挂好。
“小刘,你回去吧,不用陪着了。”李威坐到椅子上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可能太早回去。
“领导,您还没吃晚饭呢。”
“不饿。”
刘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李威的脾气,在这种时候劝他吃饭是徒劳的。她从柜子里拿了一盒饼干放在茶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才悄悄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威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
省纪委严谨的约谈,张万青的案子,法院门口赵德厚的跪诉,丁元华的支支吾吾。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他不是超人,他也会累,也会觉得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在任何人的面前表现出来。
他是代市长,是这座城市几百万人的主心骨,主心骨不能弯,更不能断。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梁秋发来的短信:“李市长,我到楼下了。”
“上来吧。”
五分钟之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代理局长梁秋推门走了进来。
梁秋四十三岁,从警二十年,从基层派出所干起,一路做到市局副局长。
李威在红山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梁秋还只是个队长,两人并肩作战,把红山县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是李威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重点培养的未来市公安局局长人选,前提是梁秋经得起考验。
“坐。”李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秋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脚边,“法院那边的冻结令下来了,顺达物流的三个账户全部冻住,总资金两千三百八十七万,张万青被抓之后,账户上调动了几百万,后来被警方发现,通过手段拦截,大部分都已经追回。”
“还有吗?”
“顺达物流的资金流水中,有几笔大额转出非常可疑,收款方是一家叫华远投资的公司。我们正在追查华远投资的实际控制人,目前来看,这家公司很可能是个空壳,专门用来转移资金,而且非常神秘,张万青出事之后,这家公司所有的注册信息都删除了,公司目前已经注销。”
“注销,动作够快的。”
李威的下一步就准备查华远投资,他相信这家投资公司的背后有大鱼,吴刚应该有参与,不排除还有比吴刚更大的鱼,听到梁秋说出公司注销,所有注册信息都被删除,更加让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公司是在凌平市注册的,除了吴刚之外,谁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李威皱起眉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梁秋点头,“确实不正常,张万青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高人,但我相信有李市长在,一定有办法查清楚。”
“难,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省纪委来人了,带队的是省纪委的严谨副书记,冲着我来的,肯定是有人举报。”
梁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举报?谁干的?”
“大概率是杨广文。”
梁秋沉默了几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太过分了,无冤无仇的,跑到省纪委举报,这不是毁人吗?杨广文这是在玩火。新区项目的事,您不同意是为红山县好,他心里没数吗?红山县那个底子,四十个亿砸下去,不管成不成功,最终都是烂摊子,根本撑不起来,他非要搞,到底是图什么?”
“图业绩,图升官,他不甘心在红山县待一辈子,他要拿新区当梯子往上爬,表面上是为了发展红山县,那都是借口。”
“李市长,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能应付。”李威摆了摆手,“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接下来一段时间,市里可能会有些风言风语,你帮我盯着点,谁在背后兴风作浪,谁在趁机搅混水,记下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李威顿了一下,“赵德厚那个案子,法院那边丁元华已经松口了,但我信不过他。你让经侦支队配合法院执行庭,把建设集团公司的财务数据彻底查一遍。赵德厚被拖欠了一年多的货款,背后不可能没有猫腻。另外,赵德厚的情况很可能不是个例,你让人摸排一下,凌平市还有多少类似的企业,赢了官司拿不到钱。这些都要纳入我们优化营商环境的整体工作中去。”
梁秋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快速记录着。记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李市长,赵德厚那个案子,我有个初步的判断。”
“说。”
“在红山县的时候,我也接触过经济纠纷案件。一个企业被拖欠货款,打赢了官司拿不到钱,表面上看是执行难,但往深里挖,往往是被执行人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资产。那个建设集团公司,如果真的像赵明来说的那样账上没钱、没有固定资产,那它这些年是怎么接工程的?谁给它发包?工程款都付到哪里去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而且,我发现一个细节,建设集团公司的几个大额项目,发包方都跟东雨集团有关联。”
“东雨集团?”
“对,东雨集团在凌平市有几个大型房地产项目,建设集团公司是其重要的施工方之一。如果建设集团公司资金转移出去,那这笔钱的最终流向,很可能就是东雨集团或者它的关联方。”
李威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张明远在鸿门宴上的那张脸,想起那些不软不硬的话,想起华远投资在谈判桌上开出的那些看似优厚实则陷阱重重的条件。如果梁秋的判断是对的,那么东雨集团就不只是一个在凌平市投资的企业,它可能已经通过种种手段,渗透到了凌平市的经济命脉之中。
“梁秋,你放手去查,不管查到谁头上,不管背后的人有多大的背景,一查到底。出了问题,我担着。”
梁秋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李市长,我这条命是你从红山县那个烂摊子里捞出来的。你说查,我就查。天塌下来,咱们一起顶着。”
李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别说这些丧气话,天塌不了。”
“对,塌不了。”
梁秋一脸的激动,他算是彻底摸清了李威的心思,想得到李威的器重,必须得这么干,骨头硬,敢干,能为民真正做事。
梁秋离开之后,李威又看了一会材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他起身关灯,走出办公室。
出了市政府大楼,刘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车旁等着他。
“不是让你回去了吗?”李威皱了皱眉。
“领导,我不放心。”刘茜拉开车门,“您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这是我做秘书的本分。”
李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汇入夜晚的车流。李威靠在后座上,忽然想起严谨说的那句话,做事硬是好事,做人太硬,就容易伤人。
凌平市眼前的局势,在这个位置上,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软。软了,张万青那样的蛀虫就会笑,软了,赵德厚那样的受害者就会哭,软了,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就会得寸进尺。
所以他必须硬,硬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在他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第二天一早,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庭庭长赵明来亲自带队,前往那家拖欠赵德厚货款的建设集团公司。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客客气气地坐在会议室里谈,而是直接带着法警闯进了对方的财务室。
“把你们近三年的财务凭证、银行流水、合同台账全部拿出来。”赵明来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公司的财务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态度极其傲慢,“赵庭长,我们公司正常经营,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你来了多少次都没用。再说了,你们法院也不能想查就查吧?我们有商业秘密。”
赵明来冷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法院的执行令,请你配合。如果不配合,我们可以强制开启保险柜,封存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服务器,你自己选。”
财务总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拿起看了半天,发现上面的公章、签字一应俱全,不是吓唬人的。拿起电话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打了出去。
赵明来没有拦她。他知道她是在给背后的人通风报信,但他不在乎。今天他来,就是要打草惊蛇,蛇动了,才好顺着蛇洞找到蛇窝。
二十分钟后,财务总监挂了电话,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赵庭长,我们老板说了,配合法院工作。不过这些财务资料很多,需要时间整理,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不行。”赵明来一挥手,“开始调取。”
两个法警走到财务总监的电脑前,开始导出数据。另一个法警打开了文件柜,一摞一摞地往外搬凭证。
财务总监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赵明来坐在财务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里却在想着丁元华昨天在会上的那句话,这次你要是再办不下来,你这个庭长就别当了。
他不想丢官,但他更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干了二十年的法院工作,他见过太多赢了官司输了钱的当事人。有些人倾家荡产,有些人妻离子散,还有些人实在想不开,走上了绝路。他不是没有良心,只是有时候,良心被现实的困难磨得麻木了。
财务数据调取出来之后,赵明来没有回法院,直接去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他要跟韩明碰个头,因为两个案子很可能在资金流向上有交集。
韩明正在办公室里看顺达物流的银行流水,看到赵明来推门进来,有些意外:“赵庭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赵明来苦笑着,把从建设集团公司调取的财务数据U盘放在桌上,“赵德厚那个案子,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想跟你这边对一下。”
韩明来了兴趣,两个人坐在一起,把两份数据并排打开,一个一个地比对。
二十分钟后,韩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对上了!”
赵明来凑过去一看,顺达物流的资金流水中,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出,收款方是华远投资。而在建设集团公司的财务凭证里,有一笔同样数额的支出,名目是“物流服务费”,收款方也是华远投资。
同一个华远投资,一边收着顺达物流的钱,一边收着建设集团公司的钱。这座桥搭得如此巧妙,如果不是把两个案子放在一起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韩明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梁秋。
“梁局,有重大发现。顺达物流和拖欠赵德厚货款的那家建设集团公司,资金链在华远投资这里交汇。两家公司都向华远投资转过大额资金,数额、时间都非常可疑。华远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人物。”
“继续深挖。华远投资的背后是谁,一定要查清楚。另外,把你们掌握的情况整理一份书面材料,加密之后送到我办公室来。注意保密,不要打草惊蛇。我已经让技侦部门对华远投资的银行账户进行全天候监控,一旦有资金异动,第一时间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韩明和赵明来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