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文笑了一下，至少目前有一点可以肯定，三个人来找夏书记，已经起了作用。
“先回去，万一撞上那个煞星，不好。”
杨广文没提名字，只是用煞星代替，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是谁，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
三个人刚走出市委大楼的正门，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台阶下方，瞄了一眼车牌，脸色都是一变。
煞星来了，这个时候想躲也来不及了。
车门打开，李威下了车，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大概就猜出来了，这是来找夏书记告状来了。
杨广文面带笑意，快走几步，“李市长，这么巧，夏书记找我们谈话。”
“广文书记。”李威点了下头，“纪书记，向光同志也都在。”
纪春明神色不变，“李市长，夏书记对高新区的招商工作非常关心，找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荣向光连忙接着说道：“李市长，您忙，我们回去工作，不耽误您的时间。”
李威点头，“高新区的问题还要继续查，不会变，有问题可以当面谈，我这个人就喜欢直来直往。”
“好，好的，李市长，一定。”
看到李威走进去，三个人几乎同时长出一口气，刚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就这么巧呢？
最不想遇到的人，偏偏就在门口遇上了，杨广文说出是夏书记找他们三个了解情况，理由确实不错，但李威能信吗？
这事闹的。
纪春明脸上有些挂不住，看了一眼杨广文，“广文书记，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那又怎么样。”杨广文冷哼一声，“就算是当着他的面，该说的也要说，这是我们的权力，不可能让他李威搞一言堂，回高新区。”
杨广文阴沉着脸，他和纪春明和荣向光不同，作为红山县委书记，李威对他的影响有限，但他不会选择和李威正面硬刚。
原常务副市长赵洪来，再加上目前正在被调查的吴刚就是最好的例子，血的例子。
杨广文也想明白了，除非你有本事彻底把李威击垮，否则一定不要和他有正面冲突。
李威上楼，秘书齐磊提前在楼梯口等着，刚刚接到李威的电话，相比杨广文那些人不同，明显对这位新上任的市长更重视。
“李市长，夏书记有时间，在办公室等您。”
“好。”
李威点了点头，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清了清嗓子，看到夏国华抬头，他直接走了进去，顺手关上办公室的门。
“来了，坐。”
“站着说吧，腰最近不太舒服，不能久坐。”
“你也要多注意身体，不能因为年轻就什么都不顾。”夏国华毕竟是过来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问题都会找上来，尤其是腰和颈椎，经常伏案工作的人，这是通病。”
“刚刚看到红山县的广文书记。”李威直接说出来。
夏国华眉头微皱，“对，我把他们叫过来的，问一下高新区招商投资的具体情况。”
很明显，夏国华有意为杨广文挡了一下，他的想法是不希望杨广文和李威之间再有冲突。
凌平市已经太多问题，不能再出问题了，而且两个人都是他信任的人，会很难做。
“夏书记，那我就直说了，高新区的营商环境存在严重问题，导致招商工作陷入困境，这不是道听途说，是我亲自和对方企业负责人谈了之后了解的，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不是为了搞事，是为了铲除毒瘤，彻底让那些投资者放心，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去找他们谈，是企业主动来找我们。”
夏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在考虑李威说的这番话，“李市长，你抓顺达物流的案子，抓张万青，这些我都不反对。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依法依规，没有问题。但暂停的决定，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李威没有说话，等着夏国华把话说完。
夏国华把茶几上的文件夹往前推了推，“这是刚才荣区长带来的材料，十四个在谈项目，六个过十亿的，一个二十五亿的新能源电池项目。还有三块已经挂牌的地，涉及八个亿的土地出让金。这些数字不是纸上的，是高新区实实在在的工作。你一个暂停，这些项目就可能黄了，这些钱就可能收不进来，损失会非常大，而且这不是个人问题，关乎到整个凌平市。”
“夏书记，我只问您一个问题。”
“说吧。”
“高新区这些年的招商引资数据，您觉得水分有多大？”
夏国华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数据造假，肯定存在，我要说的是这些项目落地之后，真正产生效益的有多少？那些圈了地、拿了补贴、享受了优惠政策的企业，有多少是在实实在在做事的？又有多少是在吃高新区的政策红利，转手把地皮和资质变现？”
夏国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大概也了解过，李威说的是事实，当然不是全部，还是有一些企业发展得不错。
李威继续说下去，“我到凌平时间确实不长，但我跑了不少地方，进行过实际考察，企业分两种，一种是真正做实业、搞技术的，他们最大的抱怨不是审批慢，而是审批不公平。同样的项目，有的人能批，有的人不能批，差别就在于你跟高新区关系怎么样，跟区委区政府的某位领导熟不熟。”
李威停了一下，“另外一种企业，就是冲着优惠政策来的，从一开始就带有绝对的目的性，当然我这样说，可能会有人反对，认为我以偏概全，事实确实存在，得拿得便宜，税减得多，补贴拿得快，但这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我让财政和审计简单梳理了一下，过去三年，高新区给企业的各类补贴和税收减免加起来将近三十个亿。这些钱，有多少真正转化成了就业、税收和产品升级？甚至有人低价拿了地之后，什么都不做，等着地皮涨价，然后转手卖掉。”
夏国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意识到自己留在办公室的时间确实太久了，久到已经不了解凌平市的情况。
“继续说。”
“夏书记，我不是针对任何人，顺达物流只是冰山一角，是水面上的一个泡泡，我要查的是，这个泡泡是怎么冒出来的，底下还有多少这样的泡泡，凌平市的营商环境，表面上看着光鲜，底下早就千疮百孔。审批环节太多，监管形同虚设。这些问题不解决，以后出的问题会更大。”
夏国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问题，要解决，但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用什么方式解决？这里面是有讲究的。”
“讲究？”李威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讲究，年底了，全市的招商指标完成率才百分之七十一，还有三个月，要把剩下的百分之二九补上来。这个时候你搞营商环境整顿，搞审批暂停，搞大规模调查，影响太大。我说句心里话，吴刚被抓，已经让凌平市名誉扫地，导致很多投资企业持观望态度，他们会觉得凌平乱，不稳定，到时候别说完成指标，现有的项目能不能留住都是问题。”
“所以才要拿出刮骨疗毒的决心，彻底把问题都解决了。”
“怎么解决？”
夏国华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份文件，这份文件他并没有给杨广文那些人看。
“这是东雨集团刚刚送上来的，暂缓投资的计划，理由很离谱。”
李威接过，扫了一眼，确实离谱，东雨集团暂缓投资的理由居然是政府部门不具备成熟的经济发展眼光，不确定因素高。
说白了，就是在落井下石，吴刚被查，李威上任市长，东雨集团不买账，趁机还要发难。